《懒》胡和

5、如果来得及（上）

　　1
　　我对面的姑娘，叫林月季，十九岁，嗯，花季少女。
　　此刻这位娇滴滴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花季少女正咬着吸管冲我摆出她人生最丑恶的一面。
　　咬牙切齿，凶神恶煞。
　　“夏天雨，我是真恨你。”
　　突然她就泄了气，双肩抖落频度好似秋千，细长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搅着杯中的冰块，目光飘离。
　　我们在一座温暖的南方城市出生，长大，工作，甚至在这儿老死，月季出生在月季开满的时节，而我出生便是连绵不断地梅雨。
　　唔，就像今天一样。

　　2
　　我知道月季为什么恨我。
　　因为顾青淙。
　　月季的表妹喜欢青淙，青淙却在追求我，虽然以我对林月季十几年大小事件及家庭了解程度看来她根本没有什么表妹，但顾青淙还是相信了，并且担忧地问我咱不能毁了人小姑娘是吧。
　　我嗯嗯啊啊咬着广路11号的菠萝包点头。
　　于是林月季就恨我了。
　　恐怕在所有人眼里，我，夏天雨，就是顾青淙的女朋友。但谁知道他从不和我牵手亲吻，谁知道他遍身肮脏是为了另一个人，又有谁知道那些个或明亮或黑暗的晚上，他在阳台叫了谁的名字……
　　我的十五岁，乡下开满油菜花的十五岁，顾青淙出现。
　　白得发亮的白衬衣，白得发亮的白牙齿，白得发亮的白笑脸。搬家具很吃力的样子，看着我躲在树后很好奇的样子，把糖给我说妹妹好乖的样子……
　　我就气恨恨大骂外地人！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吃下了那粒糖，是大白兔。
　　那时的我被爷爷教育得像只小兽，捍卫自己的家园像捍卫我的爱人，和爷爷一样深恶痛绝那些肮脏的外地人。
　　十六岁的顾青淙被吓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娃娃骂起人来气势还挺大。
　　所以当他后来自诩皇城人时，真是拍死他的心都有，当年也不知是谁被骂了一回外地人后见人就面红耳赤。
　　当年也不知是谁把那白衣少年按进心里，嵌进血肉，以至于刻骨铭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3
　　顾青淙一直没有好成绩，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恋爱。而我，除了骂起人来口无遮拦懒惰成性之外几乎没什么太大的缺点，所以我成绩好，没有恋爱。
　　只是在领班的数学代表拦住我请我看电影的时刻，就是那一时刻，我从未那么迫切那么深沉地渴求着，顾青淙，能站在我身边。
　　当时我，林月季，顾青淙一个区子长大，一同奋斗过中考，抗击过高考，然后浩浩荡荡迈入了大学生之大潮，在漫漫岁月里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但林月季这朵奇芭偏要结出革命果实，所以造成了顾青淙换女友频繁似页面切换的局面。
　　直到他换上黑衫，打上银钉，手捏一包万宝路，开口闭口豆豆之时，林月季妥协了，投降了，又深深恨着那个豆豆姑娘。
　　而我的存在，只是为了掩护他和豆豆姑娘见不得光的地下党恋情。
　　也不知道顾妈妈从哪里听到顾青淙恋爱的消息，于是第二天我去找他，他窝在被窝里，大被过顶，瓮声瓮气:“天雨，我完了。”
　　我又像是回到了十五岁的那个夏天，双手叉腰骂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连带着骂着他那个敢做不敢当的宝贝豆豆。
　　他却如同一只被夺了幼子的猛虎啪得直起身，眼眶微红，点点的小小的反折着无数个惊愕的我。
　　他说:“夏天雨，你能不能不这么讨人厌！”

　　4
　　我和月季走出广路11号的“青色雨”，准备去参加接下来的高中聚会，并且要在聚会上狠狠披露顾青淙这些年的丑恶历史。
　　然而我们看见了豆豆，烟熏妆，离子烫，透视装，右耳明晃晃16个耳钉几乎要闪瞎林月季那对24k纯金大眼。同时，豆豆抱着一同样醒目的少年，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拥吻，扭捏一番后就钻进一辆黑色四轮车，老到爆的那种款。
　　月季拽我，再拽:“天雨，我没看错吧，豆豆？”
　　“啊，恭喜你，双眼5.0。”
　　“那那个人……”
　　“目测身高，不是顾青淙。”
　　不是顾青淙，那会是谁呢？豆豆怎么能这样呢！那是我们都放在心尖上企图温暖一辈子的人呐！
　　可是我们就遇见了顾青淙，他兴致勃勃他笑得像个孩子，他说天雨月季你们知道么，今天是豆豆二十岁生日，我买了好东西要送她。
　　月季很难过，几次张了嘴却又生生吞回，我看着她像一只金鱼在吐泡泡，每一个泡泡炸开就要崩出一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