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胡和

4、何止森林鸟（下）

　　五
　　和所有网络上的狗血剧情一样，前女友回来了就一定是来抢男朋友的。倩倩喝一口酒，左手一支烟，笑得没心没肺。
　　袅袅看着她，心里抽痛，想到何籽森，想到唐落凡，最后叹口气抱她在怀里:“倩倩，男人很多。”
　　“嘿嘿，都是前女友的……”倩倩在她怀里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眼，“袅袅，你说，我一定不会再有人爱了。”
　　“倩倩。”袅袅咬着唇，“不会的。”
　　“林袅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那一副自命清高的样子，偏偏那些贱男人很喜欢，我前几个男朋友居然是因为看上你才说分手，哈哈……”倩倩笑出了泪，东倒西歪，“你这种贱婊子才不会有男人爱，你不配！”
　　林袅闭着眼看倩倩走了以后替她付了帐，收银的是个新来的小帅哥，看见林袅微微红了脸。
　　“谢谢。”林袅拿了找零，顿了一顿，“麻烦你们下回不要把空调开那么低。”
　　小帅哥傻了一秒，回头问前辈，那人愣了，今天没有开空调啊。

　　何籽森的家连续三天只有林袅一个人在。在唐落凡来访之后的不长时间里，籽月搬出去了。林袅问她为什么，她像以往一样，俏皮地笑笑说我才不要打扰你们的两人世界。
　　林袅无意识的回复，可是你已经打扰了。
　　籽月一笑，很是理所当然，所以啊，我要尽快离开，在我没被你讨厌之前。
　　籽月离开后，籽森也开始晚归，有时候回来，身上总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从这个月头开始，就直接不回家了。
　　林袅不是没有找过，他的助理总是再说总经理很忙，总经理在开会，总经理出差……
　　林袅说籽森没告诉我要出差。
　　助理笑笑，是临时决定，再说，这是夫人您的家事啊。
　　林袅妥协了，放弃了，于是她安慰自己，籽森很忙，忙到不能打电话，忙到不能回家。
　　林袅三个月例检一次，不得不说，她很爱命，她很怕死。医院的例检医生跟她是老熟人，知道这个姑娘心地善良好说话，就说最近医院很忙，检查报告过两天再来拿。林袅笑笑起身说谢谢。
　　走出科室的时候，外面一团乱，地上走廊上全是伤患，林袅心里一痛，却什么也做不了。另一边，几个年轻小护士叽叽喳喳说着闲话，整个楼层病人的哀嚎，医生的急呼 ，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大网，护士们的声音只有几个字“……唐落凡……胃癌……”

　　电梯直升，停在十层。林袅咬咬唇，还是按了开门按钮，电梯打开，明亮整洁和三楼完全不同的楼层。
　　1029室，林袅只在门口匆匆看了一眼，瘦削的男人的背，苍白的女人的脸。
　　她连忙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回电梯，按下关门。
　　那一刻，心才突然静了，她深深浅浅的呼吸，眼前模糊，一伸手，抹下泪来。

　　那天何籽森是这个月来第一次回家，晚上十一点左右。他转锁开门，黑暗的客厅似乎只有空气存在，静得人心发颤。
　　“籽森？”黑暗里有人轻轻地起身，轻轻地询问。
　　“为什么还不睡？”何籽森顿住，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家里有个人。
　　“我等你。”袅袅夜视能力很差，她不知道他在哪，她不敢动。
　　何籽森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打在心口上，疼出了血，他找到了林袅抱在怀里，声音喑涩:“对不起。”
　　“籽森，不要道歉。”袅袅鼻子很酸。

　　“吃完早饭再走好不好？”林袅将早餐放在桌上，看着楼上刚起床的籽森。何籽森低头打着领带，点了点头。
　　“要不要喝牛奶？”林袅抱着大瓶奶笑着问他。何籽森躲了眼:“我没有这个习惯。”
　　林袅不放弃循循善诱:“喝牛奶对身体好哦。”何籽森笑了笑，很是无奈:“那么给我一杯吧。”
　　将近午饭时候，林袅将炖好的鸡汤装进保温桶，然后带去给唐落凡。1029室，只有唐落凡在。
　　林袅推门，床上的人开心地睁开眼，甜甜叫了声籽森。下一秒，两人一起愣住，唐落凡眨眨眼又闭上了。
　　“落凡，起来喝汤吧。”林袅笑了笑，坐在她床边的凳子上。没有人回应她，她也不恼，把保温桶打开，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床头柜上，“需不需要我帮你起来？”
　　“林袅，你别假惺惺了。”唐落凡突然睁开眼，“是不是看我生病很好笑？我告诉你，你生病了只是生病，可我生病就拥有了一辈子，你是不是很想知道这么久为什么籽森都不回家，因为他在陪我，你是不是又想知道昨天他为什么回家，因为我看见了你，我劝他的，你有的一切都是我让的，林袅，你什么都没有。”
　　袅袅笑了笑:“我有他的以后。”
　　“林袅！”唐落凡猛的坐起指着她的脸，“你知不知道我和籽森有多好的从前，我们在大学里相知相爱，当时籽森的所有朋友都祝福我们，那时籽月就像我的小妹妹，我甚至在想毕业后我就要和他结婚，可是我有这个病……”
　　“可是，你是歌手……”
　　“我要他来找我，我变成了众所周知的人，我不信他不来找我……”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爱他，每日每夜想他，终于我来了，他却结婚了，和你，一个平凡没有特色的女人……”唐落凡哈哈笑了，“不过林袅，籽森爱我，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爱我。”
　　林袅抓着裙子，笑着抬头:“可是唐落凡，你的爱有期限……”
　　像是被人抓到痛处，她歇斯底里地大叫:“你滚！”匆匆忙忙的落魄。
　　袅袅站起身来，微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我很爱他啊……”唐落凡埋头抱膝喃喃自语。
　　“嫂……林袅……”门外的籽月提着饭，傻傻的看着眼前的女人。林袅还是笑笑，她不想看见何籽月，一秒都不想。
　　“何籽月，我相信你……曾经……”

　　林袅在公车上惊叹自己怎么还没哭，到了家锁上门，靠着门边。冰凉的大理石，空荡的屋子，明明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她还是哭不出。
　　她尝试着哑着嗓子叫了几声，她努力的揉着眼睛揉着鼻子。
　　“哭出来啊……求你了……哭出来啊……”

　　六
　　很久以后的何籽森常常问自己，当初究竟是什么让他失去了林袅，当他几乎要想出答案的时候唐落凡叫了他，他微笑着回头，像许多年前一样。很久以后的以后，何籽森躺在病床上，他的儿子陪在他身边，他一觉醒来，慌慌张张地问何不凡
　　——你知不知道有谁和我说过“我等你”。

　　林袅在家睡了两天，不觉得饿也再不觉得累，她拿起手机翻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没有，她要的和她不要的，都没有。嫁给何籽森以后，林袅手机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何籽森，何籽月，孟倩倩，秦管家。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从脚底爬上她的小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止无休……
　　林袅到达医院实在早上八点，医院里人相对少了很多，林袅熟练的转弯上楼推门，她的例检医师。胡医师一见到她，表情有点尴尬，将手中的资料压实了。
　　“胡医师你好，我来拿报告。”林袅笑笑，轻轻的没有朝气。
　　胡医师尴尬得笑了又笑，踌躇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怎么了吗？”林袅走上前，轻轻坐下。
　　“林小姐，你老公有空吗，有件事需要跟他说。”胡医师想了想，转口问她。
　　林袅低眉，眸光微闪，不知想些什么。胡医师见她不说话，想到了什么，长叹了一声:“那你也太不小心了，既然关系没定就不要做那些事，弄出小孩了怎么办？！”
　　“孩子！？”林袅吓了一大跳，她，她和籽森的孩子？
　　“真不知你是幸还是不幸，孩子必须拿掉，是宫外孕，哎，男人多得是……何必这么傻，你们现在这些人啊……”胡医师没注意林袅的变化，侃侃而谈。
　　而林袅听到宫外孕之后就再听不进一个字……
　　“我说林小姐……”胡医师看见林袅吓了一大跳，“你，你别哭了……”
　　林袅傻傻的抬头，抹抹脸:“啊，我哭了。”胡医师心里一疼，轻而缓:“你还有大好人生，别怕。”
　　林袅起身，道了谢，往柜台挂号，填手术单，交了住院钱。
　　“林小姐啊，这里是要家属签字，请叫你的家属来好吗？”护士很无奈地看着她指着手边的家属签字区。
　　家……属……吗……
　　叫谁来签呢？倩倩吗？倩倩不是家属……秦管家？何籽月？他们都会告诉何籽森的吧……何籽森……何籽森……他会来吗……
　　“好。”林袅点点头，鼓起勇气要打给何籽森，她想好了，这是他们的孩子，他有权来看，只是一个上下楼的问题，他愿意来的。这样子信誓旦旦自信满满，在许多次无人接听后崩坏了塌毁了破碎了。
　　“林小姐？”护士好心的又问了一声。
　　“里面信号不太好，你等等我，等等我……”说着便连忙低头往外头走去。
　　“籽森……籽森……籽森……”林袅蹲在楼梯角，哭哑着埋着头，“孩子……孩子……要拿掉……我不能怀孕……没有孩子……”
　　过往的人偶尔回头看看这个怪女人，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女人是小三，被男人抛弃坏了孩子只能打掉，或许电话那头的男人正发着火骂人呢。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您所拨打的电话……”林袅按掉手机，笑了起来:“够了，何籽森，够了……”

　　李慕来医院接朋友，朋友前段时间从楼梯上摔下来，小指骨折了，硬是在医院里温温香香的多待了几天才愿意出院。李慕办完手续，正往回走。
　　“不好意思，让一让！”有人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他匆匆看一眼，打算继续走，只一眼，他就愣在当场……林袅？
　　“医生，她怎么样？”无需多想，李慕立马拦住手术医生。医生上下打量了他，口气冰冷:“看你长得人模人样，没想到狠心成这样，去柜台把家属名字签了，带回去好好补补。”
　　临走了还狠狠看了他一眼。
　　李慕有些迷糊，依言去了柜台，那小护士一听林袅，对着李慕冷笑了三声，拿出单子给他，一眼也不愿看，仿佛落了眼就是对自己眼睛的玷污。
　　李慕看见家属区，林袅签了自己的名字，那一瞬，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医院里的人会这样看他，待他看清了手术名，当场震得说不出话。
　　林袅……自己……拿掉了孩子……
　　“哦，你就是那小姑娘男朋友是不是？”有一个阿婆看见李慕手中单子，又看了眼李慕，“你们这些后生哦，弄了人家小姑娘又不管，现在又迟咯，刚刚那小姑娘打给你你干嘛不来咯，哎哟，哭得我这老人家的心哟，拔凉拔凉的……”
　　李慕不明白的事，想不通的事，全都明白了想通了。也在林袅醒来之前离开了，就像何籽森永远不会知道林袅为他怀过一个孩子一样，林袅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星巴克的阳光人又温暖了她一次。

　　“籽森……”唐落凡轻轻唤了声窗边的人，眼里都是担忧，“你太累了，休息一会吧。”
　　何籽森微笑着回头，看着唐落凡:“你好好睡一觉，我回去一下。”
　　“好。”唐落凡点头，不敢说不。他走了几个来回，终是下了决定一般，提腿就走。走出医院，一直听到有人说什么哭得真可怜，真惨之类，他想或许是有什么人出车祸了吧。他开车往家的方向去，他记的林袅在家，家里有林袅。
　　他不知道，他走出的病房的下面几层，就有本应在家的人，他也不知道，那个他以为出了车祸的人，就是他那刻疯狂想念的人。

　　七
　　结婚之初，有人说何籽森和林袅是天生绝配，因为“何止森林鸟”，相信很快，就会有好多“小森林”。
　　结婚之后，何籽森说他就是一粒种子，终于长成了一片森林。
　　结婚最后，林袅知道，这片森林，原来是为了接住天上掉下来的仙子。

　　2013年6月12日，何籽森拿到了离婚协议书。林袅签字完毕。
　　2013年7月16日，何籽森签字。离婚协议有效。
　　2013年8月7日，商业巨子何籽森迎娶著名歌星唐落凡。
　　2013年7月17日，林袅坐火车孤身一人去了西藏。
　　西藏布达拉宫，西藏望果节，西藏大碉房，西藏青稞酒，还有热情好客的藏民。
　　2013年8月8日。林袅在山顶看了一场日出，为了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唱了一首歌。藏族小姑娘阿吉教她的，声调温暖，深情亲切，她唱着唱着，便没有的声音。
　　阿吉一直记得那个漂亮的汉族姐姐，面对着太阳，在神圣的太阳神面前融化，她的长发化成了风，她的血化成了雨，她的肉她的骨，化成了永不倒塌的雪山。
　　许多年以后，她回想起来，那个随风笑起来的女子，微微皱眉会憋唇的样子，到底是对着谁呢？

　　八
　　终于，这世上再没有一只鸟会停在它启程的那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