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胡和

3、何止森林鸟（上）

　　一
　　林袅二十三岁，结婚有半年，这个婚姻很奇怪。可究竟奇怪在哪里，她说不上来。或许是步入人生的坟墓太快，或许是对平静的生活太过期待，也或许是真的一见钟情。
　　林袅低下头，悄悄脸红，真是不要脸啊。
　　她遇见何籽森，是在一个平常的再不能平常的周日，她还记得是多云转晴，撞见何籽深森时，头顶的那片乌云正正散去，阳光毫不吝啬的落在她眼里。她目光眩晕，只能低头默默说抱歉。
　　她记的那时的他特欠揍，慢悠悠一句:“哦？怎么抱歉？”
　　她不得不抬头，好好正视眼前这个身型修长眉目如画的俊俏男子。尽管她当时明明已经很沉着气说“先生真的很抱歉，我赶着面试呐”，但是她还是看见他眼里淡淡的笑意。她不知道的是，从她抬头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脸红了。
　　所以之后的面试，工作，再见，结婚，快得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可是林袅有时还是觉得很慢，从第一眼起，她就想到一个词——一眼万年。
　　她知道很俗，可是再没有比这个更贴切了。

　　二
　　何籽森有个小小娇俏的妹妹，何籽月。林袅第一次听见时正和何籽森谈论晚饭，话题转的如此之快，让她有些抓不住头绪，何籽森回头看她，那呆呆傻傻的样子，轻轻一笑:“那是我妹妹，以前一直在美国读书，这回回来，可我没时间去接，何太太，愿意帮忙么？”
　　林袅高兴地点头:“何先生，一定完成任务。”
　　或许她的开心，只是一句“何太太”，只是将她看做了家人那样的满足感。所以何籽森是在那个时候就知道，这个女人，心很小，小到一句话就能满足。
　　林袅去接籽月特地扎了个清爽的马尾，何先生懒在门口，悠悠看她:“你平时那样就挺好看的。”
　　林袅微微红脸，这还是他第一次当面夸她呢。她轻轻摇头:“见小姑子要精神的才行呢。”
　　何籽森再没说话，轻轻吻了她脸颊:“早点回来。”林袅开心得挥手，开心得道别:“籽森，早点回来。”
　　到机场是八点多一点，籽月的飞机是九点到，有将近一个小时好等呢。林袅等得无聊就问秦管家要不要写个籽月的纸牌什么的。秦管家傻了眼，随即笑道:“小姐的样子我还是记得的。”
　　林袅自讨没趣，吐吐舌头继续等。
　　何籽月下飞机就看见自家任劳任怨的秦管家陪着一个女人正不停张望着，她笑着叫了声“秦伯伯”，可是看到林袅后笑容就僵硬了，这个女人……
　　“你好，籽月，我是林袅，你的嫂嫂。”林袅微笑着伸手，这个女孩，和籽森真的很像，只是她天生就像带着阳光一样，浑身洋溢着说不出的温暖和亲切。
　　籽月僵硬地伸手，有些不敢置信，回头问秦管家:“她是谁？”
　　“林袅，少夫人。”
　　林袅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接过籽月的行李，关切的问:“飞机坐累了吧，我们回家，给你烧黄豆猪蹄好么？”
　　“你们是认真的么？”籽月突然紧张地抓住她的手，目光诚切，林袅以为是自己夺了人哥哥，人小姑娘心慌了:“婚姻应该是没法作假的吧，籽月，哥哥还是哥哥，以后还有一个姐姐会疼你，不好么？”
　　籽月突然有些想哭，他的哥哥究竟在做什么浑蛋事啊！
　　籽月紧紧抓住林袅的手:“不止黄豆猪蹄，还要吃红烧肉……”林袅轻轻笑了，笑得云都散开了:“正巧都是我拿手的呢。”
　　何籽森回家时就看见自家小娘子和自家小妹子在厨房里不知鼓捣什么，于是一声不吭静静看着。
　　“嘿嘿，我敢说，哥哥喝了这个汤，今天晚上一定很开心～”何籽月只要一想到他哥哥喝了汤，然后兽性大发，然后袅袅欲推还迎，然后……
　　林袅看籽月这么开心，轻轻一笑:“那你等下把它拿出来，你哥应该快回来了。”说着，就转身准备收拾碗筷。
　　“籽森……”林袅腾的一下红了脸，连忙摆手慌张解释，“月月说你最喜欢喝这个汤了，我才试试做的……”
　　何籽森冷着脸，眉目淡淡:“是吗？”
　　“对不起，你不喜欢可以不喝的……”林袅低着头，绞着手，一脸不安。
　　何籽森轻笑，低头亲吻她额头:“谢谢你，何太太。”
　　“你们两个，打情骂俏有的是时候。”何籽月盯着何籽森，一脸不满，手上是热腾腾的砂锅汤。
　　吃过晚饭，籽月自告奋勇说要洗碗，不过毕竟在外国也是养尊处优的，不一会儿，就打了几个盘子。林袅没办法，还是自己接过，默默清洗。那边，何籽森瞥了几眼，笑自家妹妹，籽月嘟着脸跳脚:“何籽森，我有话跟你说！”
　　何籽森笑了笑，收起电脑，一副绅士气度:“何小姐，请。”
　　厨房里的林袅却没有听到，直到叫了几声籽森没有人回应才发觉人不见了。林袅走上二楼，宽敞的走廊，波斯复古地毯，乡村油画相框，走廊尽头的“禁地”……
　　袅袅什么都没听清，只有零星的“不行 ”，“你有没有想过”，“你怎么对得起”……
　　袅袅怎么也想不起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那一晚，她真真实实交出全部的那一晚，有人在她耳边叫了一声“落凡”。

　　三
　　“落凡”这个名字对袅袅来说，极其陌生，陌生到她每听一次，心就颤一次。
　　她不敢问，不敢问籽森，不敢问籽月，也不敢问自己。她太怕，好友倩倩曾经说过，破坏一段感情的也有可能是一个女人的好奇心。她不敢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或许那之后的美妙世界根本不是她能承受的。
　　可是这毕竟在她心中种下了，只要有风，只要有雨，它就会成长。

　　李慕那天在星巴克睡了一觉，醒来时吓了一跳，摸了摸东西还在，正摸着头问自己怎么就睡了过去，就看见了林袅。棉布长裙，身姿窈窕。他像是被什么击中，心口涩涩得发疼，这种感觉在看见她和何籽森结婚的那时候最痛苦最强烈。
　　“你好。”林袅有些难堪，她是真的没想到星巴克会有这么多人，只有这个男人身边有空，“这里有人吗？”
　　“我就是啊——”李慕突然想捉弄她，笑得干净无害。
　　林袅笑了笑:“谢谢。”
　　所以李慕看见林袅缓缓坐下时内心竟像是开出了花，他从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个女孩。
　　那一天他们说了什么，林袅不记得了，可是李慕一辈子记得，她说起开心事会自然地笑，她笑起来明亮的眼睛，还有那清清远远的一个影子，青涩安静的那个影子，高中时就住在心里，现在竟与她重合了。
　　说着说着，他不知为什么，自然而然就说到了何籽森。何籽森的钱，何籽森的势，何籽森的爱情史。
　　“籽森以前的女朋友都没再见了呢……”李慕似乎喟叹，目光望向远处。
　　“都……”林袅无意识的重复，却让李慕心里一疼。
　　“籽森没说过吗？”李慕看着她，“他那些花花绿绿的前女友。”
　　“既然是前女友，那就无所谓了，谁没有过去呢？”林袅心中已有几分明了，那个“落凡”应该也是籽森的前女友之一，这样想，这样疼，却笑得比什么时候都灿烂。
　　在他们欢好时候叫的名字，一定，一定很重要。
　　“袅袅，回家了！”那边何籽月拿了大包小包开心地叫她，她挥了挥手，对李慕说了再见。
　　李慕想抓住她，可是没有资格，是因为我是籽森的朋友，还是因为我喜欢你……

　　后来的林袅想起那一天，只记得星巴克里那个人全身沐在阳光里，她记不得他的样貌，可是他的声音很温暖，温暖着以后长长久久无尽的黑暗。
　　袅袅开了家门以后知道，那个“落凡”原来是当红歌星——唐落凡。

　　四
　　李慕后来告诉她，落凡落凡，是说她是九天上的仙女，落入凡间了。
　　“可是神仙不都是犯了错才被贬下凡的吗？”林袅自顾自的低吟。李慕大笑抱起她，袅袅你真聪明。

　　不过那时的林袅什么都没想到，只有籽月在看到落凡后，像只小刺猬全身戒备，不露痕迹的将林袅护在身后。
　　“籽月，好久不见。”唐落凡看了一眼林袅，又把视线放回籽月身上。
　　“不如不见。”籽月冷哼了一声，将东西放在玄关，拉着林袅坐在沙发上。
　　唐落凡看了一眼林袅，命令着:“去倒杯茶我喝，要普洱，不要龙井，用花露，不要一般的水。”林袅愣了愣，想了想还是准备起身倒杯茶给她。
　　“袅袅 ，你当自己是奴隶吗！”籽月大叫，急红了脸，“她有手有脚，再说，她冠冕堂皇地坐在这，你没有疑问吗？”
　　林袅笑笑:“月月，来者是客。”
　　何籽月知道林袅是滥好人，不管眼前这人是好是坏 ，她都会帮。
　　“唐落凡！”籽月指着她的脸，“你为什么有我家钥匙？”
　　“籽森给我的，这么多年了，他竟然没换过……”唐落凡笑了，眉目含情。林袅会看人，她知道，这不是假话。
　　“好，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他，看看我们的回忆。”
　　“是吗？不过不止看看这么简单，恐怕还想制造新回忆吧？”
　　“籽月，这么多年只有你最懂我。”
　　“我呸，唐落凡，你听着，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这个门。”
　　“籽月，你有没有想过……”
　　“我哥已经结婚了！”籽月拉过林袅，头埋在袅袅肩膀，林袅一愣，微微一笑:“你好，我是林袅。”
　　唐落凡张大了嘴，深吸两口气，摇头，落泪。身后的籽月似乎将泪水都放在了她身上。为什么她们都哭了呢，最该哭的不该是自己吗？
　　袅袅抬手揉揉眼，啊，好疼啊。

　　那一晚，林袅第一次主动，在卧室门边不顾一切地亲吻她亲爱的籽森。
　　何籽森有些一开始懵，很快就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林袅被压得流泪，呜呜的哭，身上的人却没有停过。
　　“籽森，籽森，我是谁……”她捧着他的脸笨拙地去追他的唇。
　　“何太太，你好美……”何籽森停下来，捧住她的脸，声音沙哑。
　　林袅痛得叫出声来，她什么都可以给她爱的人，可是她爱的人究竟有没有记她在心上。
　　她不知道。
　　曾经，林袅和许多人一样，以为像“何太太”这样的字眼是最美好。后来才想通“何太太”可以是唐落凡赵落凡钱落凡孙落凡李落凡，却不会是她林囚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