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死去的作者

3、第 3 章

　　程言关掉水龙头，小心地擦了一下手，咬紧牙齿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才瞥了一眼她那张鹅蛋脸：“感谢程依钰小姐来这儿进行援助。”

　　“不用谢，关爱你这种挣扎在城中村的劳苦大众是应该的。”她耸了耸肩，大步跨了进来。

　　程依钰比程言早两年出生，成绩一直很突出，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傲气。她就算不化妆，露出鼻部附近那一大片雀斑，也能昂起脸，用她薄而颜色浅淡的嘴唇抿出一副自信的样子。

　　她最大的“恶习”可能就是心情不好时所激增的劳动欲了。

　　她用指腹揩了一下桌子，掀一下棉被，再打开乱糟糟的衣橱，推开厨房的门，抹一把灶台上的油污……这种感觉总结起来就一个字：“爽”。

　　想想看，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让一切灰暗的东西重新蹭亮，着实让人心情愉悦。这就是战场，值得她披甲上阵，冲锋陷阵。

　　而且，还能借此整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脑袋，男人嘛，世界上多了去了，为某一个人哭哭啼啼真的不值得。她扫着扫着地就不太能看见东西了，眼泪糊在眼睫毛上和眼眶结成一团，鼻涕都快掉下来了，那些成分混杂的盐水就是不肯从眼眶里出来。程言好像走到了她的面前，她弯着腰，头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身上，她闭上眼睛，抓着面前的人哭了起来：“弟弟……”

　　程言紧张地用唇语和动作向肉山传达意思：“她看不见你。”

　　肉山看着靠在自己身上哭得身体一抖一抖的程依钰，也张开嘴，没出声：“但她感觉得到，怎么办？”

　　程言看了几次才勉强会意，轻手轻脚地往那边走，用动作示意他推她一下，就趁这个空档，程言快速地拉过她的手，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胸膛上：“姐，别哭了。”

　　程依钰听到这话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揩脸，站直：“好，不哭了，继续打扫卫生。出去站着，你在这儿挡视线。”

　　程言抢过她手里的扫把，想再跟她聊一下。程依钰别过脸，下巴高抬，眼睛迎着阳光，没眨几下，俨然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被赶出来后，程言蹲在屋子外边，肉山捡起被她扫到墙角的书和圆球，也跟着出来。

　　“刚才发生的事……”程言掏了几次烟，手有些抖，没拿出来，“我是说刚才那一系列的事……”他的话断了两次，再想接着讲也突然没了兴致，干脆就停了下来，对着肉山笑了笑，又踢了一下今早上撬出来的碎石，安静地蹲在路边。

　　肉山问：“你叫我肉山是因为我的体型？”

　　“是。”程言并没有急着辩解这是无恶意的，直接承认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肉山坐下来，并没有显得特别在意：“其实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程言。”

　　“不完美预感。”

　　程言点头：“嗯……肉山，今晚我们再详细地聊下今中午发生的事吧，我先进去跟我姐谈谈。”

　　“她不是不准你打扰她吗？”

　　“我当他弟弟二十六年了，我了解她现在需要什么，她嘴硬不代表她不需要家人的陪伴。虽然现在进去会因为踩脏地板被她骂的可能性约等于百分之一千。”程言迅速地站起来，跺了跺脚，“还有……我饿了，我进去泡个面。”

　　肉山看着他进去，歪头往屋里望了望，又坐正，阳光穿透他手里的书，照在了他的腿上。他还是和当初来这里一样丑陋，或许因为程言的更改，更丑了。不过没关系，变得好看本来就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自行车，整体灰扑扑的，链条泛着橘红色，看上去大限将至，把手和车座的磨损和光洁程度又表明它还没有被主人抛弃。他的主人要么恋旧，要么很穷，更可能又穷又恋旧，安于现状，不想改变。

　　这辆自行车被安置在程言家的窗户底下，从窗玻璃看进去，程言在吃面，程依钰在整理床铺，两个人偶尔停下来说两句，在听不清对话内容的情况下，看起来都像在用生命挑衅对方。

　　屋内，程依钰说：“门我给你修好了再走，有什么呀，我本来以为你不在家才用脚踹的。这个时间段还窝在家里，失业了？我为电话销售行业损失你这一员大将表示惋惜。”

　　“真遂你愿了，我们厂生产的手机在你预言的时间段内成功破产，开心吗？”

　　“开心，这证明了我的眼光很准。”她抖落着一件衣服，突然说道，“刚才我觉得你胖了。”

　　程言卷起一件毛衣往里面塞，再在她抬起眼时朝前挺了挺肚子：“重了七八斤。”

　　“你早该长点肉了，瘦得跟个竹竿精一样。”程依钰摸了摸自己的腰，有点忿忿不平，“对了，你这出租屋要打扫干净不容易，下午你把家具挪个位，方便我打扫，我今晚就不走了，你睡衣柜吧。”

　　“我为什么要睡那种地方？”

　　“那能怎么办，没有沙发就算了，这里连凳子都只有一个，又没棉被让你铺地上，再说地上湿气又重。”她俨然一副考虑各种因素之后做出了最佳抉择的模样。

　　于是到了晚上，程言在蜷进衣柜之前，选择在厕所里先逃避一会儿。厕所很窄，地板砖湿漉漉的，程言和肉山都站在里面，连习惯性的下蹲动作都受限，俩人站得笔直，一瞬间让程言有了他俩是难兄难弟的感觉。尽管肉山就是他拉进来的。

　　肉山说：“其实我也不知道直接进去具体会发生什么。”

　　“嗯？”程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一般进入故事都是套入书中人物角色的身体，但是这样就会受限于故事情节、台词、甚至会受作者所描述的人物情感的影响。总地来说，那样就等于失去了自主权，所以我直接拉着你进去了，我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我们的行为造成无意义的内容增添，我身上增生个什么组织，长个疙瘩什么的……”

　　“你变成羽毛的时候还挺好看的。”程言摇头笑笑，而且笑意短时间内似乎都消失不了。他承认，他不只需要一份工作，也许也需要一次奇遇。这一切造成的生活波澜很有趣，就是手痛了点，“我打算去买几本资料书学习一下怎么写东西。”

　　“不会太麻烦你吧？”

　　“你得学着别每时每刻都那么客气，无论是道谢还是什么，一次就够了。多了感觉又僵硬又生疏，也不必因为这件事情就不好意思对我说一些你心里实际想说的话。”

　　肉山点头表示了解：“那我先出去了，这里气味有些不好闻。”

　　“喂。”程言把他拉住，感觉手感很软，“再陪我站会儿。”

　　“我觉得你需要休息。”

　　“老实说我现在大脑有些兴奋，睡不着。你把书给我吧，我现在接着删改。”他觉得自己好像对这种行为上瘾了。这种感觉跟打游戏差不多，每做一个任务、每杀一个人，都有对应上升的经验值，接着下去，还能解锁新的技能，相当于一次简单快意的成长。程言所做的改动也能直接反应在肉山身上，其成就感不言而喻。

　　对这个想法的发现，也让程言如坠冰窖，这不是个好兆头，跟沉迷于游戏一样至少有着某种程度上的不对。他抬腕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又看了看始终注视着自己的肉山，合上了书。

　　直至目前为止，肉山的体型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算是个好的开端。

　　他出了厕所，看着整理得格外整齐又堆得很高的衣柜发了愁，结果往床边一望，上面根本没人。桌上有个便签，上面写着：床太硬，枕头低，去你屋子对面的招待所住一晚，担心不下可以给我打个电话——to久治不愈的便秘患者。这是在变相说他上厕所上得太久了。

　　程言裹了裹衣服就到对面找了老板出来，让他多关照着点。交代完了还是不放心，就站在房间外面抽烟，亲自盯着。

　　他就这一个姐姐。

　　他也只有这一包烟了，他捏了捏瘪掉的烟盒，顺着墙根坐了下去。再开个房间怕自己睡过头了听不到响动，他也不想把对方吵醒，毕竟他俩都有起床气。都凌晨一点了，他丝毫不怀疑，坏蛋也是需要睡眠的，所以决定再守一个小时就回去，没想到生生等到了三点多，才往家走。

　　临了还要装下无所谓，设置了一条早上七点的定时消息，就说：“不担心，你一个能打一群，我去了反而影响你发挥。”

　　这个今天一直被程言忽视的手机有两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都是同一家公司打来的，通知他去面试。幸好看到了，他舒了一口气。回家后查询了公交线路，写了下来，往床上一躺，比以往任何一晚都更加迅速地进入了睡眠状态。

　　肉山看着程言从冷风中走回来，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回来时，程言已经睡着了。他把压在手机下面的纸小心地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程言要是应聘成功，他们俩的关系基本也就走到了尽头。毕竟当初程言答应帮他的时限是找到工作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