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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印信 ...

  •   “骨沉香。”
      经封师古提醒,鹧鸪哨才猛然了悟,之前堵在门口,带着窟窿的酒坛是何作用。
      所谓骨沉香,其实是一种食腐鱼,仅有蚂蚁大小,且体态晶莹透明,在水中极难得见;加上喜温避光,北方几乎无法得见,只在西南边陲的溶洞之中才能偶尔寻到踪影,习性也如蚁一般倾巢出动,仗着数量优势捕捉猎物。
      骨沉香体态微小,没有尖牙利齿,却能察觉到猎物与环境之间细微的温差,会受温血动物的体热吸引,成群地聚集周围,从身体中分泌一种粘液,其中带有微弱毒性,将动物麻痹后拖入深水溺死。
      待将腐肉啃食干净,它们会把死者尸骸当做巢穴,天长日久,骨骼被其分泌的粘液沁入,莹润如玉,异香扑鼻,沉而不腐,故而唤作“骨沉香”。用人类尸骸制成的“骨沉香”性极阴沉,相传可禁锢死者魂魄,使之不得超生,只能永世守候陵墓。然而怨气极重,恐怕妨了后人,倘若没有什么镇墓之物,寻常王侯就算有法子找到,也不敢与这东西常伴地下。
      想必是夜郎王为了保护暗室秘密,令人将一众端公捆在坛中,沉入地下湖中,让食腐鱼啃食溺死的尸体,制成十余具极厉极寒的骨沉香,两人猜测,这是为了诅咒他们这些挖坟掘墓之人。
      鹧鸪哨二人皆不善风水,倘若有摸金校尉在此,一眼便可看出此间形式。书中代言,此处山脉形如莲花,将天坑团团围绕在内,互相依偎,为风水中盘龙一脉,龙郁于山,自衔其尾。
      盘龙本为中庸之性,并无吉凶之分,然而偏偏多了一处钟乳石瀑,犹如盘龙睡梦之中流下的龙涎。龙涎并不是吉利的征兆。中国古有“龙涎遗祸”之说,亡了周幽王的褒姒便是其母由龙涎感而受孕。
      倘若拆毁这处钟乳石瀑,则破坏天河之象;若放任自流,则盘龙成为毒龙,必然妨碍子孙;风水异术,动一处则伤筋动骨,故而夜郎王用端公的性命制成骨沉香,镇在龙首附近,如同纵横铁锁将龙首牢牢禁锢,只能将脊背供出,做舟船沿天河逆流而上,直抵天听的桥梁。
      鹧鸪哨望着沉在湖底的十余个刑坛,心中渐渐有些发凉:先前他与师妹师弟进入夜郎王墓中的时候,墓室早已被先前十几代盗墓贼偷挖一空;如今虽身在明朝万历年间,保不齐已有能观风水识龙脉之人,探破此处天机,挖出沉坛,什么夜郎大印,可能早就被人取走了。
      鹧鸪哨正心烦意乱,溶洞之中的寂静被突然打破,沿着岩壁传来阵阵金属摩擦之声,一只体型极长的白色蜈蚣从石瀑后爬将出来,卷出一阵虫体特有的腥膻味儿。它趴在钟乳石堆砌而成的平台上,对着月光高高扬起身体,仅是上半截身躯就足有一人多高,虫体上无数对长足在月光下摆动,影子映在石壁上,如同狂风舞动巨树枝桠。围绕在湖边的蜈蚣群看见首领出动,顿时骚乱起来,在卵石上不停打转。
      鹧鸪哨他们躲在石瀑侧前方的钟乳石屏后,若不是蜈蚣本身视力极差,只能从声音和气味抓捕猎物,大王蜈蚣又只顾吸食月华,恐怕早就从高处发现他二人踪迹。除了鹧鸪哨身怀的一对镜面匣子,能依仗的就只有封师古水烟袋中驱虫的烟草。但他往日里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怪虫,此刻眉头紧皱,也不知水烟能否将之驱散。
      正当封师古将手握在水烟袋上,试图把烟草里闷着的火星吹亮,忽然从天坑外吹来一阵夜风。此时是七月十六,南方潮热,这夜风却透着刺骨的凉意,在溶洞里兜了一圈,打了个旋儿,呜呜地从鹧鸪哨耳边吹过。
      鹧鸪哨心道不好,恐怕风向会把二人气味吹到上方,没等他对封师古发出警告,果见那只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大王蜈蚣停住动作,口边一对触角在空气中不住试探,似乎在捕捉什么,猛一转身,身躯整个伏趴在岩壁上,浑身甲壳嘁嘁嚓嚓,好似穿着金甲铁叶,向二人所在的方向袭来。
      大王蜈蚣身躯极长,转瞬之间就爬至二人面前,颚足张开,要将闯入风水宝地的两人吞入腹中。鹧鸪哨来不及仔细思量,把鲛筋往封师古手中一塞,将他顺势推了下去。自己则扯开身后筋索,使百子钩悉数弹出,等大王蜈蚣的触角几乎碰到鼻尖,才骤然松开支撑两壁的双手,从脚底缝隙直坠下去,利用双肘与膝盖上的钢钩止住落势。
      大王蜈蚣扑了个空,一击不成,欲要转身再扑,身体却卡在岩壁与石屏之间难以动弹。它性极狂躁,巨大身躯扑腾之间把钟乳石震塌了一块,碎石顺着岩壁滚落,鹧鸪哨及时翻身躲避,才不至于被砸得头破血流。
      鹧鸪哨身上有能攀山的软甲,封师古可没有!他整个人悬在鲛筋上,双脚蹬着岩壁,像被粘在蛛丝上的蝴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鹧鸪哨本以为这岩缝能困住它一时,没想到大王蜈蚣见不能回头,鹧鸪哨又实在灵活狡猾,就横下心来,不顾甲壳摩擦的疼痛,硬是把硕大身躯挤了过去,成对长足滑动游走,专心朝封师古扑去。
      它似乎不怕封师古身上水烟的药味儿,或者是体型巨大,一点点药性也不放在眼里。可苦了封师古,双手抓着鲛筋无从应对,脚下又是成群蠕动的蜈蚣,眼见得大王蜈蚣扑至面前,既不想闭眼等死,又无法自救,心中哀哀喊了一句:吾命休矣!就听破空一声,正是雄鸡啼鸣,高亢嘹亮,在溶洞之中不断回响,一瞬之间仿佛天下大白。
      生死关头,捕食者与被捕食者都愣怔住了,封师古不禁抬头看了看,仍是明月高悬,月光幽冷,哪里来的天下大白,又哪里来的雄鸡报晓?而大王蜈蚣首先做出了反应,蜈蚣与雄鸡乃是宿敌,见了就要厮杀一处,不死不休,此时听见雄鸡鸣叫之声,如何能不震怒,收回马上要刺穿封师古身体的颚足,从石屏下方转头过去,要去逮杀不知好歹的仇敌。
      封师古方才被吓得心都要停跳,此时稍缓过口气,探头去看,只见鹧鸪哨三两下爬到大王蜈蚣的对面,胸腔鼓动,从口唇中发出方才雄鸡报晓之声,这才了悟是鹧鸪哨以身犯险,救了自己,但他又怎么办?心急之下,手心里都攥出汗来,几乎要握不住鲛筋。
      鹧鸪哨虽是情急之下用自己为诱饵,暂且保住封师古性命,但并非毫无对策,只是险中求活,难免要拼上性命。他高声叫道:“好孽畜,敢听人唤么!”随即吹动口哨,把大王蜈蚣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大王蜈蚣寻不到仇敌,又见眼前这人类挑衅,一时间怒不可遏,竟不顾岩壁陡峭,猛然直立起上半身,颚足张开,在其身体俯冲的重压之下,朝鹧鸪哨脖颈咬去。
      鹧鸪哨等得便是此时,单手拔出腰侧镜面匣子,在大腿上搓开机头,只听溶洞内“砰砰砰”连着数声枪响,子弹尽数喂进大王蜈蚣张大的口中,每中一枪,这孽畜身躯便摇晃一下,鹧鸪哨直把这一支镜面匣子的子弹用尽,刚垂下手,枪管仍烫着,就见大王蜈蚣猛一纵身,竟是拼着身死,也要将鹧鸪哨一同拖下去。
      鹧鸪哨另一只手正抓着岩壁,来不及拔出身侧另一支镜面匣子,想要攀爬躲避已是不及,只得就势向后跃下,身后正是静如琉璃的地下暗湖。一人一蜈蚣相继扑入水中,激起几尺高的水花,直溅到周围的岩壁上。
      搬山道人本就有搬山填海的本事,不止喜欢墓中陪葬的宝珠,世上所有的珠子都有兴趣,出海采蛋也是常事。鹧鸪哨自小不喜欢水,宁可被师父丢进油缸里练轻功,头上沾满白花花的油渍,也不乐意进到水里学习游泳。可这哪里是他乐不乐意的,师父把他丢进水里,也不管,回头就走。哭是不顶用的,哭的人活不下去,鹧鸪哨就拼命扑腾,像只被母兽抛弃的幼崽,在水中沉沉浮浮,喝了一肚子黄汤,等爬到岸边,肚子都微微鼓起来。
      他干呕,呕净了肚子里的水就哭起来。哭到脑袋嗡嗡地疼,终于没劲了,就擦干眼泪,自己去找师父。这之后他再没怕过水,在湖海中潜游如同回归故里的鱼龙。可此时,偏偏在此时,性命攸关,生死存亡,鹧鸪哨后背砸进水里,胸口一闷,血腥气溢在齿间,几乎要冲上头顶。他昏惑间望见头顶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被水花搅得乱成一团,像小时候粘在头发上的油花,一瞬间竟感到某种根植在命运里的孤独。
      天地渺渺,生如浮萍,他流的这些血,搏的这些命,到底有无用处,值不值得?
      “……哨!……”
      鹧鸪哨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眼角瞥见落入水中的大王蜈蚣拼命摇摆身躯向上游动,卷起湖底淤泥,将湖水搅得浑浊一片。他猛然警醒,惊觉是湖水中藏匿的骨沉香已经盯上自己,开始分泌毒液,他心神恍惚间被迷惑,若不是这蜈蚣逃命间搅乱水流,暂时将鱼群驱逐,恐怕他真要沉进深潭,做另一具枉死的骷髅。
      鹧鸪哨定了定心神,打算趁着毒液还未支配身体逃离此处,忽然眼前一花,随着湖底淤泥被大王蜈蚣翻搅,竟露出了埋在淤泥中的物事,小巧而方正,在一片混沌中仍能觉察出丝丝金属的冷硬。鹧鸪哨心中一动,也是艺高人胆大,在水里蛟鱼一般,趁着蜈蚣摆尾之间行动迟钝,猛一扎头,伸臂将这事物抄在手中,随即头也不回,朝湖面上迅速游去。
      鹧鸪哨刚从湖面上冒出头来,深深吸了口气,忽觉肩膀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了上来,扯紧了衣领。纵使鹧鸪哨铁铸的肝胆,也禁不住地后背发麻,心想当真被这蜈蚣扑住,可就要一同交代在此处了。却听见头顶有人大喊:“邵真言!”
      鹧鸪哨抬头望去,原来是封师古见他孤身将蜈蚣诱入湖中,也顾不得许多,顺着百子索攀回石屏后将之卸下,把带着钩爪那头朝鹧鸪哨丢来,刚好捉住右肩,一提鲛筋就如同人手抓紧,不使鹧鸪哨被拽脱。
      鹧鸪哨握住抓在肩膀上的百子索,两腿渐渐有些不听使唤,仿佛被水鬼往下拖拽,重若千钧。他心知是骨沉香卷土重来,又回头看见大王蜈蚣正浮上水面。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厮皮糙甲厚,几发子弹竟不能完全要它性命,还能留一口气挣扎。
      封师古见这大王蜈蚣竟得不死,仍追在鹧鸪哨身后,急迫之下高喊:“躲开!”随即一脚踢在钟乳石屏上。石屏先前被大王蜈蚣挤压,早已裂出无数细小缝隙,大力之下终于支撑不住,从石壁顶端轰然砸下,擦着鹧鸪哨身侧,直砸在大王蜈蚣头顶。
      这次算是彻底将大王蜈蚣砸得骨断筋折,股股脓血从伤口里往外冒。尽管蜈蚣体温极冷,但血液本身足够刺激骨沉香向上扑。鹧鸪哨只觉身上压力骤然一轻,顺着百子索游到石壁附近,艰难爬了上去。再回头时,只见大王蜈蚣在水中不断扭曲身体,终不得脱,被成群结队的骨沉香渐渐拖入湖底深处,徒留湖面上翻涌的白色水花。
      再度与封师古会合,二人形容都十分狼狈,鹧鸪哨张口欲言,口舌却僵直得讲不出话。
      封师古道:“这是让骨沉香的毒魇了,口舌麻痹。”说着将右掌递到鹧鸪哨眼前。他方才情急,徒手去握极细的鲛筋,掌心被勒出一道尖锐的血痕,“观山家的人自小就要服用毒药,血里带着药性,小虫小毒都是不怕的,兴许能让你好得快些。”
      他本没想对方会答应,毕竟这样凶一个人;但鹧鸪哨兴许感念他救命之恩,只看了封师古一眼,也说不出话,就握着他手腕,垂下头,软热舌尖沿着他掌纹将血迹舔去,大约是顾及着封师古的伤口,力道用得极轻,仿佛落在手中的鸿羽,当真去握,只留下虚虚渺渺的影子。
      封师古被这鸿羽搔得心里微微痒起来,见鹧鸪哨脸颊几乎埋在自己手心,只露出一对微闭的眼睛,眼睫在月色下不甚清晰。他也是蒙了心着了魔,刚要凑上前细看,就听鹧鸪哨“嘶”的一声,抬起头时,探出的舌尖侧面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封师古困惑地盯着掌心,莫不是自己姻缘线带着刺,把这道人舌头给蛰了?却听鹧鸪哨含含混混地道谢,这血果真有效;又听他说:方才掉在湖中被骨沉香环绕,为了不被毒液麻痹,情急之下咬破了舌头,没想到封师古血脉寒凉,把伤口蛰疼了。
      封师古暗暗松了口气,凑到鹧鸪哨跟前,状似闻了闻,调笑道:“小道爷身上香得很,险些被端公拉去,做夜郎王的香骨老婆。”
      鹧鸪哨斜睨他一眼,也没力气反呛,只驳了一句:“把我制成香骨,谁肯要?”
      封师古正色道:“道长丰姿玉树,谁不肯要,本官第一个不答应。”
      鹧鸪哨一方面感他恩情,一方面又恨他轻浮,两相抵消,干脆不理这人,一边解开发带,将滴着水的头发攥在手里拧干,一边转移话题道:“方才湖底混乱,不知捡到了什么东西。”说着将那物事递给封师古,二人定睛细看,此物比掌心更小,擦去表面淤泥,整体泛着铜色,握在手中十分阴冷。
      “看起来是个印信,”封师古说着,把印信翻过一面,咦了一下,轻声念出上面阴刻的字迹。
      “百无禁忌,”他低声念道,“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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