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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骊珠 ...

  •   观山太保、阴阳端公之流,都是皇家圈养的官盗,百姓都只听说过名头,真正信服的仍是发丘摸金、搬山卸岭四门。只是发丘印早在永乐年间便连同六枚摸金符毁了,哪来的第二枚,被沉在夜郎王墓的地下暗湖里?

      比起鹧鸪哨,封师古更加困惑。鹧鸪哨只知当年朝廷下令,收回发丘印与摸金符;封师古可清清楚楚,是自家祖上不积德,为了隆恩,断别家门脉后路。这故事他从小听到大,如今手里却摸着个货真价实的,他心说:怕不是祖宗吹牛,当年收上个假的,如今叫我捡了漏?但即使是真的,也是鹧鸪哨拼了性命捞回来,他没资格置喙,虽然有些眼馋,也只能递还给对方。

      鹧鸪哨不管什么真假,接过发丘印,手指细细描摹上头古篆的暗纹,心中想着:看来预料成真,当年已有发丘天官来到此处,湖底封骨坛也是由其捞出,不知遇到了什么,连身家性命一样的发丘印也丢在了这里。但他不甚甘心,见方才大王蜈蚣从石瀑下方爬出,其体型巨硕,石瀑后的空间只会更大。蜈蚣喜贴地而居,引得大王蜈蚣不惜放弃地面,应当是有什么天材地华藏匿其中。便同封师古商议,自己要前去大王蜈蚣的巢穴探个究竟,他若不愿,就用百子索自行爬出天坑。

      封师古本无兴趣,一个蜈蚣老巢有什么好探的,但颇为欣赏鹧鸪哨的意气,觉得倘若跟着他,遇到的事也更有趣味儿,就提出一同前往。二人商议已定,见下方蜈蚣群早因首领死亡而四散溃逃,时机正好,便由鹧鸪哨借着掘子攀山甲率先爬入,将百子索固定,封师古再借势入内。

      二人皆攀爬到石瀑里侧,背后果真隐藏着一个山洞,鹧鸪哨将封师古从岩壁上接下,两人顺着缝隙挤进去,举着夜明珠往里走,见脚下平整,头顶被修葺为弧形,暗合天圆地方之理。密道向下倾斜,坡度颇陡,墙壁上布满大王蜈蚣爬动的痕迹。往里走了十来步,就见尽头衔接着一座暗室,狭长幽深,其中满满当当,殓着一条南北朝向、通体乌黑的巨大船棺。

      鹧鸪哨走到近前,见这船棺乃用一整株闽楠制成,一劈两半,中心挖空,分别作为棺盖与棺材。棺盖早被掀翻在一旁,混在满地大王蜈蚣的遗蜕之中,棺材里则盛殓着破碎的人骨,唯一完好的只有头颅,面朝下伏在棺中,露出黑漆漆的腔子。

      封师古跟在鹧鸪哨身后,蹲下来察看,但珠光落在船棺表面,仿佛也被黑漆吸收,看不出一点装饰的花纹。棺内陪葬品大多是祭祀用的雷鼓、簸罗、手铃,以及佩戴在祭祀者身上的耳饰与玛瑙珠串,也早就陪着棺主的尸骨一并被破坏,只留下一些残片,供他们这些后来人猜测。二人推测,这尸骨便是湖中众多端公的首领,由于地位不同,被留在最后,等着服侍君王一同登船升仙。封师古道:“不知是发丘天官进得此处,与蜈蚣恶斗,还是先有人打开船棺,后有蜈蚣鸩占鹊巢?”

      鹧鸪哨道:“发丘天官与摸金校尉同源,开启棺椁的方式也是一样的,若是他们先到,在墓室东南角应当有烛火的痕迹残留。”不过谁先谁后,他倒不太在意,只想知道那枚夜郎大印是否被发丘天官摸走。倘若他们当真与摸金校尉遵守同一套规矩,那么就算开棺,也仅会带走一两样看得上眼的器物,一是为了给同行留些余地,世上龙脉、古墓就那么多,自己全都带走,别人怎么讨生活?二来要抑制自己的贪欲,不能见钱眼开,多少人手眼通天,一身的本事,最后都毁在一个“贪”字上头。

      但不知是那发丘天官的过错,还是大印本就不在此处,鹧鸪哨在棺中细细寻了一遍,也不见任何曾在残书上见过的大印踪影。他心头渐渐凉了,牙关紧咬,手中攥着那枚发丘印,几乎把铜印握进肉里,指节都握得发白。

      封师古不经意抬头,见鹧鸪哨脸色煞白,神色凝重,就眉毛一跳,心想:这搬山道人是要找什么东西,寻摸不到就要死要活的,可别想不开一头撞死在这儿。就好声劝慰:“小道爷要找什么东西?说不准是那蜈蚣乱爬,拨到地下,这地方不大,你我一同找一找。”说着将缠着珠链的手伸过去,握在鹧鸪哨紧握的手上,将他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二人此时都有些心不在焉,忽然“骨碌”一声,似乎从棺内传来,顿时将两人目光吸引过去。封师古手中拎着的夜明珠正悬在半空,低低照进棺中,只见那原本面目朝下的头骨竟然翻转过来,把空无一物的眼眶对着二人。

      有了先前端公鬼魂的例子,此情此景如何能不让人神经绷紧。鹧鸪哨把封师古拦在身后,拔出镜面匣子,拿枪口一拨那头骨,又是骨碌碌一阵乱响,头骨翻滚只见从眼眶里掉出一条三寸来长的白色蜈蚣,惊慌之下游走如电,顺着船棺边缘迅速爬了出去。

      封师古拿起那颗头骨,两人细观之下,才发现里面藏着枚黑漆漆的珠子,表面遍布星辰一般的碎纹,比眼眶与喉腔都要大,也不知是如何放入其中的。

      鹧鸪哨走南历北,眼光毒辣,略一沉吟,就对封师古道:“看这样子,有些像失传的骊珠。”骊珠又有陵厘,分水等称呼,相传为骊龙颌下的宝珠,为秦王横扫六国之时从魏国宫廷所得,将之放入水中,则河水自动分避。后项羽火烧阿房,大火连绵三月不止,其中珍藏的奇珍异宝都被手下掠走,流失四散。

      鹧鸪哨收回镜面匣子,同封师古对视在一处,两人都禁不住笑起来,笑自己太过疲劳紧张,竟被一条小小蜈蚣戏弄。被这么一打岔,鹧鸪哨低落心情也暂时和缓,同封师古讲了自己得了一本残书,便前来寻找夜郎大印的经历。

      封师古听罢道:“本官往日里也同小道爷这般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这次倒霉得很,被家里押来要找祖上丢在这儿的东西,没找到就算了,差点被埋在里头。”他顿了顿,又想到什么,笑道:“不过叫本官结交了小道爷,也算因祸得福。”

      鹧鸪哨心想:古人言墓不二盗,这观山家倒随意,祖上来过一次,后人又来一次,是真把这儿当自家后院了?口中道:“封家主要找什么?”

      封师古摆摆手:“也没什么,现在看来他们也本不想找,只不过……哎!”他手腕幅度一大,头骨从手中滑脱下去,咚地掉在船棺之中。

      船棺打开之后,头骨被暴露在外界很长时间,能不腐朽已是万幸,此时被摔进棺中,角度又寸,顿时裂为几片,令骊珠滚将出来。鹧鸪哨探手去拿,突然眉头一紧,叫封师古把夜明珠递给自己,小心地摆在骊珠一侧。

      只见在珠光透过乌黑的骊珠,变幻为某种昏沉的颜色,且范围极小,似乎大部分光芒都被骊珠本身吸收。而棺底的木料在这种颜色的光映照之下,显现出一名农人挥动锄头,埋身耕作的场景。这图画线条十分简单,却雄浑质朴,一目了然,同之前墓砖上的舞女画像十分相似。

      二人拨开凌乱的陪葬品,将棺底完全暴露出来,又将夜明珠与骊珠并拢,渐次移动,果真显现出了更多图画,各种关于耕种、祭祀、歌舞、战争的场景。封师古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图画上的线条,放在鼻端轻嗅,告知鹧鸪哨,应当棺底上了三层大漆之后,在内侧用牛脂混合颜料描画图形,干透之后就消失踪迹,只有用光线透过骊珠照耀,才能勉强分辨。

      在两人阅读到有关战争的图画时,封师古忽然曲起手指敲敲棺底,示意鹧鸪哨看过来。“你瞧这个,”他说,“与你脖子后面的纹身倒十分相似。”

      鹧鸪哨心中一动,俯身去看,只见是夜郎士兵正与另一国家的人交战,兵器相接,下一幕对方开坛做法,请出宝物,是六只形如异兽的礼器,头顶长着一只独眼,同鹧鸪哨脖颈后的红斑十分相似。

      封师古沉吟片刻,同鹧鸪哨说:“《史记》中载,‘始楚威王时,使将军庄蹻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会秦击夺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因还,以其众王滇,变服,从其俗,以长之。’看来这幅图画记载的,便是庄蹻西征之事。”

      早在秦惠王时期,秦国就为了实现祖辈一统天下之雄心,决议灭蜀伐楚,在消灭巴国之后,与楚国展开对于黔中的激烈争夺;楚国大将庄蹻受楚王之命西征,进军夜郎,却在夜郎投降后得知“秦夺楚黔中地”,无路可回,只得留驻滇池,自称为滇王。

      滇王之所以能战胜夜郎,除了楚国国力强盛,夜郎衰微之外,更因为滇王手中持有当年楚王赠予的密宝,乃是藏在深宫大内,用红玉雕刻而成的六尊独眼异兽,楚国风行巫蛊之术,崇尚这些邪肆古怪之物并不稀奇。

      但二人继续看下去,才发现这标志在棺底画中共出现了两次,一次为庄蹻西征所用的玉兽,统领夜郎近百年;第二次却又换了一批对手,玉兽倒是不再出现,但对方首领手上擎着一颗宝珠,上面的眼球纹路十分逼真,即使越过千年时光,也能令人感到蕴含其中的压迫与邪恶。

      鹧鸪哨头脑一震,顾不得可能寻到雮尘珠的兴奋,只屏息凝神,不肯放过一丝线索。敌人首领在战争胜利之后,掳走大量平民充为奴隶,给自己修坟造墓。后代的夜郎王励精图治,在对方死去,尸骸入墓之后,终于借着混乱反攻复国,令这巫邪之国覆灭在历史长河之中。

      图画中对于敌方首领墓葬的描画十分古怪,竟像浮在天上,脚下围绕天河,仿佛藏匿在层云之中的凌霄宝殿。封师古总觉得这墓葬形制十分眼熟,似乎在哪儿听说过,但十分不真切;又联想到夜郎地处西南,在西南诸多疑陵诡葬之中,哪一个最为出名?那个词在他口边,又见鹧鸪哨也若有所悟,就微微一笑,同对方异口同声道出:

      “献王!”

      汉武帝时期,古滇国中一部分通晓巫蛊邪术之人与国内不容,便暗中逃离滇国,得以在澜沧江畔的深山自立为王,其领袖号为献王。献王将楚国巫术与南方夷地的痋术结合,纵肆四周小国,甚至二度入侵夜郎。但献王统治残暴,终究守不住疆土,在其本人入葬之后,也被夜郎反攻,王国覆灭,只留下少许记载,再不出现于众人视野。

      倒斗之人都知道献王墓的传说,据说这献王墓造在天顶龙晕之中,凡人难以得见,只能乘舟跨越阴河,才能一窥其中奥秘,但进去了就出不来,都被留在里头,做了献王老儿的活殉。

      献王墓的种种流言流传了千年,从没听说过哪个倒斗的前辈去闯过一遭的;就算有那个雄心,云南深山密岭重重,就算有摸金校尉观风水识龙脉的本领也难以寻觅。但这至少算是条线索,鹧鸪哨心里下了决定,此番若能从夜郎王墓中出去,就算孤身一人,也定要去云南看看。

      封师古没有鹧鸪哨那样的重担,只觉着图画有趣,随便看着玩玩,瞧了半天,忽然抬头看鹧鸪哨,笑道:“本官知道那小鬼为何总缠着你了,”他一本正经解释:“看这图画上,夜郎被别国入侵时,总是被这带着眼球标记的礼器暗算。你脖子后面的纹身与这独眼十分相似,那鬼死了也是夜郎的鬼,看你自然不顺眼,要把你掐死。”

      此番虽没有找到夜郎古印,却阴差阳错,得到了雮尘珠与献王之间的关系。鹧鸪哨心中十分轻松,听见封师古调侃自己,也不生气,反过来笑他:“封家主先被拔了香,又被摘了帽,想必是因为祖上来过一次,现在是二进宫,也叫人家记恨了。”

      封师古嘿了一声,心说这搬山道人倒是来了精神,牙尖嘴利,天生的难对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骊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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