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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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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哨不愿同封师古多讲自己后颈的红斑与背负的诅咒,与彼无关,多说无益。墓门上方的裂隙太过狭小,连鹧鸪哨也无法钻入,只能在墓门上摸索,试图寻出些线索。
鹧鸪哨见过许多顶门的机关,譬如明代墓葬惯用顶门石,叫石球沿着事先磨好的轨迹滑滚,最终顶在门上;又如汉代墓葬会在墓门后挖一个大坑,里面放置一个类似翘板的装置,朝里的一侧重,朝外的一侧轻,在墓门打开时,石门稳稳压着轻的一侧,等墓门关闭,重侧下沉而轻侧上升,将石门从里面牢牢顶住,外人若不爬入其中,则无从察觉其中机巧。
他手指渐渐摸到墓门下的画像砖,忽然停住,指甲在“万岁”大张的兽口处抠了两下,簌簌落下一些泥沙,土质发白,在指间摩挲十分滑腻。
鹧鸪哨唤过封师古,二人用衣袖把兽口周围拭净,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孔洞,鹧鸪哨用手指摩挲孔洞边缘,只觉十分圆滑,不似自然碎裂或虫豸钻挖形成,看起来是烧制砖块时便事先留出,后又被人用蜃灰堵住。
所谓蜃灰便是沿海一带牡蛎的壳,磨碎后用以固舟缝、砌墙石、垩墙壁十分坚固。若不是溶洞之中长年水汽弥漫,想来不会如此脆弱。二人又去察看右侧“千秋”画像砖,鸟口与石砖浑为一体。
封师古沉吟片刻,同鹧鸪哨说:“夜郎崇竹尚竹,工匠会在墓室即将完成的十余天前,在门口一侧种植毛竹,并事先利用工具固定毛竹的生长轨迹,使之能顺利歪斜。这孔洞大约就是用来浇灌的,毛竹可在一夜之间拔高近三尺,植物力量极大,可以顶动竖直放置的门闩。”
而为了不使门闩滑脱,在贴近墓门的一侧通常铸有圆珠,令沉重石棍在外力推动之下,沿着墓门上刻好的轨迹缓缓滑落,最终落在两个承接门闩的石槽里,将墓门锁死。
既然已经大致猜测出机关原理,以二人之力闯入门内只是时间问题。在往日里搬山道人开门凿洞,多放出穿山穴陵甲;虽说现在手边空无一物,但不代表鹧鸪哨无计可施。他挽起裤脚,露出右腿上的撅子攀山甲,其以土鲛皮制成,接缝处连着坚韧的鲛筋。鹧鸪哨取出腰间匕首,将接缝处的鲛筋挑开。鲛筋性阴而韧,可经水火而不断裂,每两根为一股,末端一分为八,拴系着甲槽中细小的精钢倒钩,取出后就是可攀山飞檐的百子索。
鹧鸪哨刚要再度攀上墓门,就被封师古拦在身后,叫鹧鸪哨把百子索递给自己,笑道:“本官扮的是无常,倘若那小鬼再来,就替小道爷拘了。”是怕鹧鸪哨再被小鬼纠缠,自己来替他。
裂隙只能容人将一只手臂深入,珠光也难以照到门扉内侧。鹧鸪哨见这观山太保自告奋勇,也想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就容他去了。只见封师古挑亮了点燃烟丝的火焰,向墓墙周遭的泥土上吹送烟雾,混合蜈蚣遗蜕的烟丝似乎别有他用,不过一会儿功夫,就见孔洞中簌簌流出细小的黑色水流,渐渐汇聚在一起,沿着墓门边缘,通过裂隙成股爬入,如同一条倒逆的细小瀑布。
鹧鸪哨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种黑色的大头蚁,在四川又叫“蛇蚂蚁”,闻血而动,最是凶狠。七八月正是蜈蚣蜕皮换壳的时节,此时壳肉柔软,最受蚁类觊觎,蜈蚣巢穴附近会集聚如此多的蚂蚁并不奇怪。
封师古见蚁群聚集得足够多,就将百子索丢了进去,手上没有动作,鲛筋却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拉直,顺着裂隙往里抻动。封师古将水烟递给鹧鸪哨,自己又吹起骨哨,操控蚁群将百子索环绕在门闩上。
往日里观山太保挖通盗洞之后,会向墓中投送纸人,又通过盗洞向里吹水烟,操控虫蚁之流附身在纸人上。倘若条件允许,周围有殉葬的尸首,则会直接用虫蚁操控尸身,使之自掘坟墓。如今只是令蛇蚂蚁背负钢爪绑在门闩上,对于观山太保而言并不算难。
封师古放下骨哨,边扯动绳索试探是否牢固,边同鹧鸪哨解释,这骨哨用的便是观山太保的“蜡骨法”。所谓“蜡骨法”中,“蜡”本不念“辣”,而念“炸”,蜡者,为周朝年终时一种大祭。每逢蜡月即周历十二月,周天子都会下令围猎,并开坛祭天,以捕获的猎物祭祀祖先。蜡骨就是蜡祭中的一种,取红马、黄牛、黑羊的大腿骨,剔净了皮肉,用无根之水反复熬煮,其中另要加一些秘药,直至骨头完全褪去腥膻,外表此时也莹润如玉,才能摆放在祭坛上。这种骨笛吹出的声音常人是无法听到的,却能传至天上地底,达到沟通魂灵的目的。这些古法流传至今已仅剩些微皮毛,到了观山太保手里,也只能用禽类腿骨做成哨子,操控些飞虫鸟兽,再达不到上抵天听的效用了。
鹧鸪哨说:“此乃观山机密,封家主不必同我细说。”
封师古却笑道:“什么机密,不过是我们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他说起这些事毫不避讳,稀松平常得仿佛祖宗从未遮掩过,“本官同你讲这些,一来图个诚意,大家交个朋友。二来本官素来喜欢这些奇诡之物,对搬山道人的手段也有些耳闻,还望小道爷以后不吝赐教。”
这意思,就是想从鹧鸪哨那儿套些搬山填海的秘法出来,但话说得十分坦荡,反而叫人无从驳他。鹧鸪哨刚想含混两句应付过去,就见石门震动,传来“咚”,“咚”的轻响,回荡在幽深的溶洞之中,仿佛有人在里侧向他们敲门。
鹧鸪哨看向封师古,却见他也是眉峰一挑,笑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当真是无法无天。”随着撞击声渐渐急促,鹧鸪哨颈后的掌印也跟着隐隐作痛,他向来恨人聒噪,此时牙关一紧,发起狠来,将卸下的土鲛皮递了一块给封师古,二人将其缠在手上,旋即握住鲛筋,“喝”地一同发力。
门闩轴承历经千年,二人竭力才使之转动,发出“吱吱咯咯”的刺耳摩擦,与此同时敲门声愈发急促,如同小鬼拿了索命铜鼓,在人床头盘桓游走。即使门闩已被拉至竖直,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顶着,略一推墓门,就“咚”地撞上去,带着种不死不休的劲头。
若是寻常的盗墓贼,自然早就被吓走了;但它哪里知道门后的两人一个不惧厉鬼,一个最喜幽冥,哪里是听见几下敲门声就会畏葸不前的。鹧鸪哨叫封师古寻一棵石笋绑住鲛筋,自己用肩膀顶着,足下发力,慢慢将石门推开。
随着门轴“吱嘎——”的闷响,墓门开启的同时,只听“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掼在门上,顿时涌出一股腐烂的香气,门缝底下溢出些许液体。鹧鸪哨顿时卸下力道,拉着封师古后撤两步,屏息等待。等香气渐渐散去,也没听见什么机关响动,二人这才凑得近前,一同施力,将墓门完全推开。
方才鹧鸪哨只是零星一瞥,并没能看清墓道内的模样,如今踏入其中,只见摔碎的原来是个酒坛样的容器,碎片灰突突地,仿佛埋在土中多年后被人挖出。一副人骨混在满地瓷器碎片与水渍当中,取蹲踞姿,两手环抱双腿,被绳子严严实实捆住,只有脚骨因为冲力与身体分离。
这副骨头十分奇异,在珠光照耀下莹润如玉,散发出阵阵熏然的香气。封师古拿脚尖拨了两下紧缩的绳索,皱眉道:“这么香的骨头,本官总觉得在哪儿听说过,”他耸耸鼻尖,显出十分困扰的样子,“年岁大了,记不清事了。”
他一派少年老成的口吻,令鹧鸪哨忍俊不禁,打趣他:“‘柏陵飞燕埋香骨’,大约埋的是夜郎老儿的王后。”
话是这么说,鹧鸪哨也隐隐觉得这骨头古怪,不像寻常的殉葬那般简单。二人又在碎片中翻找一阵,发现酒坛上嵌了不少大小均匀的圆孔,似乎是将人置入坛中,又沉进水里活活溺死的刑具。
封师古说:“倘若是刑具,应该沉在水里,是谁挖了出来?”此事过于古怪,呆站在门口也想不出头绪,鹧鸪哨返身将百子索收了,二人继续往前走。
之前透过墓门的裂隙,鹧鸪哨只能窥见通道尽头有一缕幽光,亲身踏入其中,只见脚下都是被水冲过的细白卵石,卵石间横陈着不少蜈蚣残肢,这些蜈蚣通体透明,甚至能透过甲壳隐约看到内脏,想必是族群在溶洞中生活多年见不到光,渐渐退化成此种形态。蜈蚣视觉极差,唯有触觉灵敏,所以倘若有蜈蚣集体出逃,大多是地震的前兆。
封师古悄声说:“先前你放了两枪,大约惊了它们。蜈蚣性子狂躁,受了惊吓容易自相残杀,现在大约爬到墙缝里躲避,过不了多久又会出来。”
二人走过转弯处,眼前豁然开朗。头顶是一方径约二十丈的深邃天坑,像是被人从空中斜劈一刀,留下宽阔倾斜的缺口。正是月上中天,一轮白月嵌在天坑正中,能令人隐约看见洞外环绕天坑的山峦。
月色如水,直流到天坑下一整面亮如流银的巨大石瀑上。石瀑三丈多高,犹如银河直落九天,水花四溅时忽然被神仙妙笔一挥,时光凝固在流水击穿岩石的刹那,底端又与一潭地下暗湖相连,恍似熔银流泻,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头顶坠下的钟乳石倒映在水面,还是水中生出石笋,与天相接?
就算搬山道人与观山太保在风水一道并不十分擅长,也能看出此为天水流银,面承满月,十足十的天河吉象。然而鹧鸪哨盯着那轮圆得吓人的月亮,总有些不安,忽然问封师古:“今日是十五?”
天坑内岩壁甚厚,十分拢音,封师古正凝眉看那面石瀑,冷不防被鹧鸪哨吓了一跳,有些莫名:“昨日十五,月亮升到半空,已经是十六了。”
鹧鸪哨念及被自己捡到的那本残卷,末尾有“七月十六”的标注,心中隐隐预感,即使两人寻到了貌似是出口的天坑,逃出之路也不会顺利。他刚要同封师古说话,就见对方“嘘”地一声,将耳朵贴在一旁的岩壁上,屏息静听。
二人一时无话,连坑外也传不进风声,鹧鸪哨五感比封师古好许多,不必借助岩壁,也能察觉到空气中隐隐有些浮动,从石壁内部传来“嘁嚓嚓”“嘁嚓嚓”的声响,想是蜈蚣群躲过一时,又要趁着夜色活动。鹧鸪哨不等封师古说话,已经拿出百子索,此处岩壁层层叠叠,有许多岩层构成的隐蔽平台,二人互相搭手,迅速爬到一面扇形钟乳石的背后。蜈蚣喜贴地而居,若要躲避,自然爬得越高越好。
鹧鸪哨刚拉着封师古,扶着钟乳石勉强站定,就见贴近地面的岩缝里渐渐爬出不少白色蜈蚣,数对长足摩擦卵石,成群地围绕在湖水边,半扬起长长的身体,贪婪地吸食月华。
蜈蚣喜阴喜潮,却惧怕明水,不敢靠近地下暗湖;但此处每逢十五总有月华降临,令它们不由自主聚集此处,吸取月华修炼,无意之中成了天坑的守卫。
如今二人攀到高处,同石瀑中段平齐,恰好能俯视湖底幽深。这湖水十分清澈,在月色之下如同一块巨大的幽蓝的琉璃,能直窥到底。鹧鸪哨将目光从密密麻麻的蜈蚣移到湖中,忽然发现了什么,扯扯封师古的袖子,悄然指给他看,只见湖底淤泥中影绰间露出几个圆形的物事,规律地围绕湖心一圈,与之前二人在门口看见、破碎的殓骨坛十分相似。
封师古内心悚然一惊,终于想起这散发香味的骨头是什么东西,反握住鹧鸪哨手腕,在他耳旁悄声说了三个字。
“骨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