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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伥鬼 只不过同自 ...

  •   此时月色朦胧,昏暗地映在窗棂上,屋内四人却看得分明,一道粗长似树影的东西,身躯映在窗纸上,风舞柳枝一般上下摆动;这东西近得好似随时能冲破窗户撞进来,却不急不忙,只在窗外叩首,一声跟着一声。
      众人皆看得分明,那不断摇晃的并非随风摆动的树影,而是某种活生生的东西,却不知忌惮着什么,迟迟不肯破窗而入。
      佛店老板本就胆小,此时听见“嗵嗵”声响,手里攥着脖子上挂的佛牌,连佛祖保佑都忘了念,几乎把自己勒得翻出白眼,刚要忍不住叫喊,就被封师古一把推倒在床褥上:“别出声!”
      他声音压得很低,盯着窗户上的影子,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又不敢确信,就回头给鹧鸪哨递了个眼神。月光被那怪影挡得十分微弱,就算是鹧鸪哨,也很难看清封师古眉目里是什么神色。
      但他们二人之间无需言语,就已明白封师古是要他跟上去,便悄悄把竹篓放倒在床边,万一有什么闪失,道衍还能从中爬出,躲进床底;随后抛下瘫软在床上的两人,同封师古一人守着一边窗户,对视过后,轻轻挑开窗上的木栓。
      木栓掉在地上,格楞楞几声响,一下把焦三从惊惧中震醒,从床榻上三两下滚落,正正在窗户将要打开之时扑在二人脚边,闭着眼睛,也看不清抱上了谁的大腿,只一味嚷嚷:“别开别开,开了哪还有活路!”
      封师古正预备推开窗棂,不防腿上一紧,被这人缠在身上;他本就生得富贵人家,哪里能容得腌臜痴才随便碰触自己,又早烦这两人庸碌吵闹、见钱眼开,此时腾地冒出股怒火,再不复之前摆出那副良家商人的样子,连骂都懒得张嘴,径直一脚踢在那混混胸口,将他踹得在地上滚了两滚,撞在屋内破旧的衣柜上,从上头震下许多尘灰。
      但这样一折腾,那个不住叩首的怪影听到屋内吵嚷,顿时受了惊吓,竟似十分胆小,只听得一阵簌簌乱响。封师古用手肘撞开窗户,这客房十分老旧,经久没有修缮,窗上的轴承早已朽烂不堪,被他这样一撞,窗扇砰地撞在外墙上,又被猛地弹回,歪歪斜斜,几乎被震落下去。
      外头只剩了一缕清浅的月光,朦朦胧胧照在地面上,没有任何挡在窗前的事物。二人爬出窗外,只见地上遍布密密麻麻的痕迹,如同被人用巨绳胡乱抽过,留下重叠交错的鞭痕。
      封师古沿着其中一条鞭痕往远处看,客房后是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曲折蜿蜒地通向屋后的竹林里。
      封师古摇摇头,对鹧鸪哨说:“那东西我在家中杂书上见过,只要你我二人不分开走,就不会有事。”说罢同鹧鸪哨一一道来。
      但凡名川大山,首要之处便是阴阳平衡,才能草木生荣。这种遍布佛庙道观的山脉,明面上香火鼎盛,但阳气过余,被压抑的阴晦便聚而生蛇,形如巨蟒,口中却生满獠牙,头顶生一块朱砂颜色的硬壳,在山中逡巡游走,倘若遇见有人形单影只,就将头颅咬去,只食生人脑髓。因为这东西有见人叩首的习性,又多出没于名庙古迹之中,世人便多称其为“山和尚”,以为是受佛道影响,殊不知正是佛堂、道门生出暗鬼。
      因这东西是阴气所化,人头顶、双肩共有三把阳火,最能震慑这种妖邪,但必须人多,一旦落了单,免不了要被欺了孤阳,吞进腹里。所以封师古叫鹧鸪哨不要和自己分开,二人一同进退。
      鹧鸪哨说:“就算没这东西,也是要一起走的。”又说:“我回去把道衍带上。”
      封师古却道:“不必。”说到此处,他就又生出些未卜先知的得意劲来,“本官说过山人自有妙计,你且看着。”说罢复从窗户翻回屋内,也懒得再在那二人面前掩饰身份,打开衣柜,见其中没什么杂物,只有几件过往住客留下的破衣。就将道衍从背篓中放出来,叫他拿出自己先前叫藏起的东西。
      道衍点点头,从怀中拿出几张叠在一起的东西,并未因方才的混乱揉皱半分。封师古笑着揉他头发:“十分好,哥哥保你周全。”将那几张东西打开,是用朱砂写成的符咒,外加一张用黄纸简单撕就的小人,四肢俱在,用颜料在身上点了鼻子眼睛,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在黑暗中猛地看去,也颇有些慎人。
      封师古把几张符咒交给道衍,叫他字朝外贴在柜门缝隙处。刚要将衣柜关上,忽然想起这孩子以往被在笼中关过许久,不知在衣柜中会不会害怕,想了想,又让鹧鸪哨把那枚发丘天官的铜印拿出来,给道衍攥在手中,蹲下身同他平视,认真道:“我们马上便回来,不会丢你在这里。”也不管人家能不能听懂。
      他虽然为人有些疯癫张狂,但毕竟少年心性,总还有些纯良存着,当真关心起人来,也十分贴心暖意。
      见道衍蜷缩在旧衣中,认真把铜印藏在怀里,封师古才合上衣柜,左右看了看,将那纸人丢在床下,同鹧鸪哨悄声解释:这是借用了观山家用纸人魇镇的术法,令有修行的人产生幻觉,将纸人当做真人。说话间,又找到屋内残余的火石点燃烟草,轻轻吹散在屋内,忽见脚边那混混被踢了胸口,仍倒在地上不动,就拿脚尖戳了两下,嫌弃道:“他们怎么办?”
      鹧鸪哨一笑,露出尖尖的两枚虎牙,往下瞥一眼,悠闲道:“宰了?”
      这话是个问句,但封师古清楚鹧鸪哨根骨里的匪性,但凡自己点一点头,他当真留不得这二人,管他什么老狐狸、什么阴谋阳谋的。只不过同自己熟了,就言笑晏晏,好似是个良人,那笑脸对着别人,可都是凶神恶煞——这种自己独一份的待遇令封师古蓦地生出点虚荣感,心中被外人碰触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不经意似的搭上他肩膀,亲热道:“留不留还不是真言一句话的事,莫要脏了你的手。”
      仍瘫在床上的佛店老板闻言浑身一抖,把他们当成了入山抢劫的强盗,担忧富贵没有到手,先被两名恶徒夺走性命,忙滑倒在地,头嗑得震天响,几乎在额头上撞出血痕,连声道好汉饶命。
      鹧鸪哨最讨厌人聒噪,冷声道:“闭嘴。”
      那佛店老板为了保命,仍不肯闭嘴,说:“二位好汉是为了富贵来的,我知道如何取得宝贝,都叫那老和尚私藏了。”说罢拼命磕头,口中道留小人一条贱命。
      二人皆知他与那老狐狸背地里有勾当,鹧鸪哨更是听了满耳,只是并不戳破,二人合计着那狐狸不肯亲自上山,说不定是和尚屋中存了震慑之物,不敢轻易上前,只能叫佛店老板一个凡人破坏。他们此行前来就是为了除妖,倘若不打草惊蛇,能等出那狐狸自然为上,等不出来,探一探虚实也是好的。此外还有一桩,便是方才故事里那位“小德张”所闯过的冥王地府,若当真是在此处暗藏的古冢,就算不进去,也能看一看同行的手段。
      二人商议已定,见那混混不知是死是活,仍没有转醒,就将他拖到床上,也不管死活,带着那佛店老板一同出门,绕到屋后,沿着石头铺成的小路往竹林里走。
      这竹林是人后天移植而来,皆是茎杆带斑的湘妃竹,只绕过几丛,就见两件屋子并肩靠着,其中一间屋门半掩,只能隐约窥见门内酒坛叠了三层,堆得满满一墙。朦胧月色下那墙前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细看之下才发现,是蛇蟒身上发光的肉鳞。那蛇太大了,从门外不能看清它全身,头颅堪比酒坛大小,拿尾巴把一坛酒扫在地上,正贪婪地用蛇信吸食地上流溢出的美酒。
      封师古只在风中闻了闻,就同鹧鸪哨说:“是青戒酿的,大约是这和尚专用来引它,好保住自己性命。”他只吃过那红果一次,就能辨得分明,当真是对吃喝玩乐十分上心。
      几人见那“山和尚”沉溺于美酒之中,无暇分心,也不故意去招惹它,就从竹林中偷偷绕到屋后,撬开另一间屋子的窗户,偷偷打开,往里看了一眼:窗户设在床铺对面,那老和尚正面对墙壁,端坐在床上,只留给几人一个模糊的背影;右侧是房门,往左侧看,则是两把竹节圈成的椅子,上头斑痕点点,应当是外头那种湘妃竹。竹椅间一张小几,没有茶壶杯盏,只铺了一条画轴,看不清绘了什么。上方的墙壁则挂了一张行书,上写:背弃诸乐,遮彼恶业,唯求自静。
      三人暗暗翻进屋中,离那老和尚太近,连脚步声也不肯发出。等走到那小几近前,屏息凝神,才看见画轴上绘了一只斑斓猛虎,正攀着嶙峋山岩朝下咆哮。
      封师古微微皱眉,心道一声奇怪,平常人等在家中挂虎,都挂“上山虎”,且要抬头望月,才有宁静平安之意;下山虎都是饥肠辘辘,齿牙磨尖了准备吃人的。佛庙静谧之地,哪能容得这样威武凶恶的下山虎?
      正思忖时,发觉那佛店老板两手猛抖,像激动或惊吓过了头,想伸手去掏怀里的什么东西,拿了两三次才勉强捉住。封师古心说:是看见财宝在前,喜得连盒子也拿不住了?忽然目光一转,瞥见有什么东西正趴在对方背上,“呼、呼”地往肩膀和头顶吹气,气息十分阴冷,冻得那佛店老板瑟瑟发抖,却浑自不觉。
      这小兽身短而尾长,长得像只大老鼠,只是四肢之间生有一层薄薄的皮。封师古脑袋里“嗡”地一声,认出这乃是蜀中林里常见的红飞鼠。
      若单单是这东西,也没什么可忌惮的。但传言中被山和尚吞吃掉的人,死后魂魄也不得解脱,都变成飞鼠随行左右,听其驱使,吹去人头肩的三把阳火,好叫宿主吞食。
      这是它豢养的伥鬼!
      封师古来不及管他,忙去看鹧鸪哨的后背,忽见床上那老和尚的背影兀自蠕动,仿佛衣服里裹了什么东西,正要脱体而出。他也顾不得会惹旁边屋中山和尚的注意,口中喊:“躲开!”
      两人虽一左一右站在佛店老板身边,是鹧鸪哨离床边更近,但他反应多快,耳边封师古刚吐出声,只闻到一阵腥风,头脑尚未明白,身体已向后仰倒,只觉鼻尖擦过一道锋利的光芒。那佛店老板却没这样本事,听见人喊,反倒要转过头去看,就觉面上忽然一凉,鹧鸪哨想把他拉走已是不及,腥风刮过时,那店老板的脸皮已向旁侧掀开,露出里头鲜红的肌肉。那一瞬间并没有血液飙出;而等他两眼一翻,脸上才汩汩冒出许多血,霎时把前襟染透了;喉中“咯、咯”几声,连遗言也没说得出,就向后猛地仰倒,正坐在那对竹节圈椅子里。血液点点落在上头,把竹斑染得更浓烈。
      正是“娥皇女英双为嫁”了。
      鹧鸪哨与封师古顺势向后滚了几滚,撞在房间另一侧的墙壁上,只见床上哪有什么老和尚,站着的是一只目光灼灼的猛虎,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似乎在考虑先杀死哪个更为合适。几人身上的红飞鼠被这异况惊到,不停地在空中盘旋,有一只蒙头蒙脑,正撞在那猛虎面前,被其一口咬住,“叽”地一声,长尾便瘫软下去,咬得骨断筋折。
      那猛虎咬死飞鼠,并不下咽,而是甩头吐在地上,似乎对肉食并不感兴趣,只想把侵入庙中的众人一一杀净。
      二人皆知那“仙姑”嘱托的计划,是要取得那佛店老板怀中的黑匣,用银针扎在画上。鹧鸪哨听见自己把牙齿咬得作响,心说这是画里老虎成了精,附在人身上作怪么!又道好一只玩弄人心的野狐狸,叫别人给自己趟路,只是托的这人实在没用,出身未捷便命丧黄泉。
      他的确贪财,也的确可恨,但并不至于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
      但此时也没有空闲管那狐狸,猛虎沾了血腥,只会更加凶恶。鹧鸪哨摸了怀中匕首,刚要上前硬搏,只听门“吱呀”一声响,被从外推开,探进的不是旁的,正是吐着蛇信的一张巨口。那山和尚饮酒饮得醺了,未察觉到屋内另一只妖物,只知伥鬼在内,里头必定有人,并不探身进来,只用蛇口在门口不断吸取空气,想把人从屋内吸出,竟当真把那佛店老板的尸首吸动,慢慢拖倒在地,曳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伥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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