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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德张 ...

  •   鹧鸪哨不知这小子出了什么状况,忙将封师古从地上扶起,口中道:“二哥还是少研究这些东西,瞧瞧都入了魔怔了。”却不防手腕一疼,被对方狠狠反握住。鹧鸪哨一怔,抬眼看向封师古的脸,见他面上神色挣扎无常,脸颊肌肉因为用力不断颤抖,眼珠向下死死盯着,似乎在看自己,又似乎没在看;他瞳孔黑得惊人,眼白中遍布血丝,仿佛从湖底生出一轮癫狂的黑月。
      “搬山,”封师古喃喃自语,忽然低笑出声:“搬山道人……”
      这语气缠绵极了,在齿间萦绕不散,又被一字一句咬断,嚼碎,吐出,才看清是爱意残留的渣滓。
      爱极恨极,痴极怨极。
      就好似面前,是想拥抱又想挫骨扬灰的人。
      鹧鸪哨被这眼神摄住,心说当真入了魔怔不成?
      他见过许多样的封师古。骄傲,得意,失落,挫败,这些神情在对方脸上曾如此鲜活,此时却像个戏子,身不由己演着台本,穿着花旦的皮,却唱着老生的戏,不伦不类。封家主风华正茂,少年自得,这种历尽了无数悲凉苦痛才应有的神色,不应当属于他的灵魂。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鹧鸪哨被握得手腕生疼,仍毫不畏惧地同他眼神对视,要逼出隐藏在后的那只暗鬼;旁边两人却吓得惊了,觉得封师古肯定被乩仙附了身,要害死人命当作祭品,转身想跑,腿却软得像面条,不知是谁爬动时碰倒了鹧鸪哨他们背来的竹篓,盖子骨碌碌滚到一旁,藏在上层的野鸡受到惊吓,咯咯叫着从笼中飞出,挣扎间散落许多彩羽。
      鸡鸣声最能破邪,即使不是雄鸡报晓,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震慑厉鬼。封师古听到这声响的同时浑身一震,盯着鹧鸪哨的眼神缓缓清晰起来,手也渐渐松脱;他掌心凉得可怕,似乎血液从全身被抽走,鹧鸪哨将他脑袋扶到自己肩上,慢慢坐倒在床上,替他抚摸后背顺气,问:“好些了?”又问:“刚才怎么回事?”
      封师古不愿意把脑袋抬起来,觉得跌份,没脸见人了。整个人十分挫败,说了句:“我头好痛。”想了想,补充道:“只觉得身上很冷,看你的时候,恨你恨的要死,又舍不得杀。”
      鹧鸪哨心说:这是哪对痴男怨女,敌对殉情还则罢了,还要上人身酸人牙口。但话不能这么说出来,眼见得封家主垂头丧气,就让他自己坐一会儿,将装着道衍的竹篓扶起,捉了飞到衣柜上的野鸡,见那佛店老板和混混仍呆坐在地上,心中鄙夷,面上仍不显,笑道:“这寺庙里古怪的很,你们当真不走?”
      那佛店老板十分害怕,吞了口口水,但心中念起仙姑嘱托,想到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哪能放了到手的鸭子。脸上挣扎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混混本来想跑,见这被自己欺负的胖子居然要留下来,自己若闷头跑了,往后被人在面前提起,少不得要笑话几句:说出去的混混头子,胆量还不如个卖假佛像骗人的!就硬着头皮道:“你们不走,凭什么叫老子走?”说着从地上强爬起来,腿还有些软,脸上表情却十分硬气,一屁股坐在客房的床上。
      鹧鸪哨也不再理他们,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自己只劝一次,往后如何,就只能他们自求多福了。
      经了这么一遭,谁还肯看那块惹事的沙盘,早早踢回到了床底。眼见得天色渐渐晚下去,众人都盼着剩余的几个睡了,好叫自己做背地里的勾当。偏偏各自心怀鬼胎,谁都不肯先闭上眼睛躺下。这样面面相觑,僵持了一会儿,蜡烛燃了一半,从灯台上滚落许多泪珠似的蜡油。封师古强打起精神,笑道:“大家萍水相逢,能聚在一起也算缘分,不如讲些趣事来助助兴如何?”又道:“我们兄弟两在外走南闯北,奇闻怪事攒了一肚子,若是二位不嫌弃,就由我们先开个头。”说着,就讲了个狐仙住在别人家楼上,日日摔打吵架,哀嚎不休,还找楼下喝酒的秀才们评理,问娘子怎可以打相公的故事。
      楼下那些秀才们听了,就哄堂大笑,因着里面刚好有一位惧内的,家中平日里经常河东狮吼,锅碗瓢盆乱飞。他们同这狐仙讲了之后,狐仙叹了声气,说:“怎么人也这样苦,看来是人是狐,都免不了挨老婆打。”也就不再抱怨。
      这故事里的狐仙实在很惨,惹得几人哄笑,焦三嘬着牙花子说:“这相好的打起人来,挠得你脸上开花,还手也不是,不还手也不是,要是哭起来,闹得人更没办法。”
      鹧鸪哨见封师古似乎心情和缓过来,也替他松一口气,调侃道:“二哥讲得这样情真意切,在家也被嫂子捏过耳朵?”
      封师古瞧他一眼,笑道:“你嫂子凶得很,不过疼人。”面上一派轻松,心里却暗暗郁结。之前他只想胡说八道一通,哄鹧鸪哨开心,怎么这些杀千刀的孤魂野鬼,连个出风头的机会也不给?
      他往日里经历过的感情都并不庄重,只是年轻人之间的取乐逍遥,风流快活。此时第一次尝到想为对方遮风挡雨的愿想,希望耍耍威风,逞一逞英雄,却屡屡受挫。按道理讲,自己也不是个没本事、吃软饭的,怎么同鹧鸪哨在一处,就总会遇到些难以掌控的事?他一个年轻人,再怎么成熟,心思也是浅的,一点点事也会放在心里,倘若不治,成为一块心病也未可知。
      鹧鸪哨不知他心中百转千回,趁着气氛热络,又讲了个抠门男人想用少少一点钱聘娶漂亮媳妇,被个媒婆摆了一道,把媳妇换成木头观音的奇事。
      这样故事换了两轮,众人渐渐有了倦意,又轮到了佛店老板,他搜肠刮肚,忽然想到一事,慢吞吞讲出来。说的是永乐年间,一个人正在家中睡午觉,不知怎的突然醒转过来,只觉空气十分沉闷,压得胸口上喘不过气。家中空荡荡的十分安静,他心中有些害怕,叫人,无人回应;又在屋里逛了半天,莫说丫鬟小厮,连妻儿也不见了踪影。
      这人心中奇怪,就出门去看,只见周遭黄蒙蒙的,往远了看,三丈之外都看不清。这时旁边忽然匆匆走过一人,令他身上悚然一凉,后背起了一层毛栗子:只因对方是背对着路,倒着行走,且紧闭双眼,步履匆匆,任凭外面如何喊叫,也好似神游天外,什么都进不去耳朵。
      这场景太过古怪,那人鼓起勇气,跟随对方一路走去,直至走到郊外,只见地上一个几十丈宽的巨坑,里面堆满了人的身体,好似活祭时堆放的猪羊牛马。怪人走到坑边,停也不停,一头栽了进去。
      那人看到这场景,早就又惊又惧,尿流了一□□,哪里还记得逃跑。这时只听天地间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恶龙闹海,巨蚁蚀山,他眼前一花,脚底的土地裂开个大口子,挣扎也来不及,就一头栽进裂隙之中。
      等这人再度醒来,只见周遭鬼气森森,往左看,是瞪眼的阎罗;往右看,是吐舌的夜叉。他以为自己掉进了阴曹地府,吓得魂飞天外,腿倒是不软了,只顾闷头向前跑,一面跑,一面还听见身后遥遥传来厉鬼哭号之声,仿佛跟在身后索命。
      也不知跑了多久,力也没了,魂也颤了,他心说:难不成今天要在这儿被鬼活吞?忽然面前一道亮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他忙不迭地顺着亮光爬出去,只见外头是城中香火凋敝的城隍庙,自己正是从庙内一处水井中爬了出来,因为天地剧变,井水干涸,才让他有了生机。
      这人原本是个纨绔子弟,仗着家中有几个钱,十分不务正业,整日在江湖上结交朋友。此事之后他忽然痛改前非,认为是被城隍老爷救了性命,不但出资修缮了城隍庙,还看破了人世,在平都山上剃发出家,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后来也有过好事的到了城隍庙,钻进过井里,也没看见什么阴曹地府,就是普普通通的井水,不过比别处阴冷许多,想是挖得太深了,也与那些神神鬼鬼没有关系。
      那混混焦三正斜靠在床上听他讲故事,听到最后,忽然笑着呸了一声,说:“啥子被城隍老爷救咯?”
      那佛店老板被他反驳,憋得从脸红到脖子根,也不敢还嘴;反倒是封师古听出其中有蹊跷,笑道:“听这位兄弟言语,其中另有隐情?”
      这混混见有人听自己说话,劲头顿时上来,将几人拢在身边,神秘兮兮地讲:“啷个老头出家的地方,你们晓不晓得?”也不等其余人回答,就一拍床板,反而把自己手拍痛了,甩着手道:“就是这儿噻!”
      按焦三的话说,这段往事确实是在永乐年间,不过历经的时间太长,早就没人记得分明。但他小时候乞讨,曾住在城隍庙附近讨吃的,夜里就听其他的老乞丐胡吹八扯。某一日镇中有人过寿宴,几个小乞丐讨来酒,上供给乞丐里的头头,就如同在哪儿混饭吃,要给领头的人“份子钱”,剩下的才是你自己的。那领头的往日里都吃不到几分油水,哪能喝到这么多酒,几碗下去就有些醉,嘴上没了个把门的,同几个兄弟胡吹八扯,讲起自己祖上也曾阔绰过,但后来有个祖宗败家,把钱财挥霍光了,才让子弟落得今天这种下场。
      焦三那时也是这小头目的左右臂,就起着哄要听这故事。原来是永乐年间,镇里有个富户姓陈,名文举,字德张,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每年都要散些钱财出去,说是为子孙积德,荫福后辈。有些眼热嘴酸的,就说他这些钱都不干净,背地里一定干了什么损阴德的事,说是为了子孙,还不是为自己多活两年。
      后来这陈老太爷驾鹤西去,将偌大家业传给儿子,嘱咐他把自己放在房中那些瓶罐细碎全都丢了,最好是埋在深山老林里。他儿子是个生性老实木讷的,就算东西攥在手里,又哪里知道父亲做了些什么勾当?就遵照陈老太爷遗命,把那些瓶瓶罐罐都带去深山里埋了,只留下一个玩物,心里想着留个念想,挂在了自己儿子的脖子上。
      又是十七八年过去,这老实人兢兢业业操持家产,无功也无过,原来该是多少,后来又原封不动传到了自己儿子手上,便是陈老太爷的孙子陈二爷。这陈二爷颇有其祖父遗风,好接济穷苦之人不说,还极好交友,黑白不论,听说同那些背地里干阴私事儿的也有交情,同他们称兄道弟,“二爷”之名因此而来。有还记得他祖父那辈事儿的人,就背地里叫他“小德张”,暗指这人同他祖父一般不干正经事业,谁知这陈二爷不但丝毫不气,反倒高兴得很,自此便用“小德张”的名号闯荡。
      这小德张心思活络,手下家业越做越大,镇中凡有钱财流通之处,必有陈家名下店铺,一时间风头无两——然而由后人看来,也不过是昙花凋谢之前一线盛景。
      后来陈二爷遇见了这桩鬼事,自此闭门不出,谁也寻他不到,只有钱财源源不断自陈府流出,十余年后更是卖房抛地,将三代家业挥霍一空,自己在平都山上盖了一座破庙,称作瓦棺寺,自己则躲在其中出家拜佛,从此不理世事。
      焦三说:“什么被城隍老爷救咯,铁了定的是这家伙没做啥子好事,叫人追得卖了家,又躲到庙里来过。”
      佛店老板十分不赞同,“能抛家舍业前来拜佛,一定是受了佛祖感化。”被那混混眼神一瞪,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把脖子上、胳膊上挂着的玉佛观音都拍了两下,沉甸甸地哗哗作响,这才心中安定。
      这两个故事听在鹧鸪哨和封师古耳中,却品出了些别的滋味。他二人只对视一眼,就从对方眼中得到了肯定。
      井水干涸、天地昏黄,分明是地动的预兆;而那陈二爷修缮佛寺与城隍庙的举动,与裂开的缝隙中那座遍布厉鬼的地宫联系起来,实在意味深长。
      现在想来,他得了祖上传承,脖子上挂的那块小玩意,就很耐人寻味了。
      鹧鸪哨拍拍封师古的肩膀,笑道:“都是做生意的,倒和我们兄弟是同行。”封师古摇摇头,摆出一副苦脸:“你二哥我可不得行,赔得底掉……”
      正说到这儿,突然“呼”地一声,屋内一片漆黑,几人背后都是一凛。鹧鸪哨与封师古眼力都比常人好些,适应黑暗也更快,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笑道:“是蜡烛火太小,被风吹灭了。”
      剩余两人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在黑暗中纷纷说话,给自己壮些胆。焦三刚要说:“你们兄弟伙……”就听屋外传来“嗵”的一声轻响,细细分辨,竟似和尚用法槌敲击木鱼。
      此时月色朦胧,昏暗地映在窗棂上,屋内四人却看得分明,一道粗长似树影的东西,身躯映在窗纸上,风舞柳枝一般上下摆动;这东西近得好似随时能冲破窗户撞进来,却不急不忙,只在窗外叩首,一声跟着一声,敲在众人耳朵上。
      “嗵,嗵,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德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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