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篱间》甜筒桶

8、润诚 可事情却还

　　可事情却还是发生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久到爸妈轮流来敲门，然后，在爸爸第四遍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时，我把门打开了。我想，开门的那一瞬间，我应该是面无表情的，因为，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目光去看待爸爸。此刻，我紧紧的盯着他，感觉却像是在盯着一个陌生人。我好想喊出来，好想大声的质问，究竟是为什么？！可是，当我看到爸爸那种焦虑的神情后，所有的悲愤到头来只能堆压在心头，化为一个无力的转身。
　　踱着虚浮的脚步，来到床沿，坐下，低头，沉默。
　　“小慈，是不是有什么事？可以说给爸爸听吗？”不经意间，爸爸已经坐在了我身边，揉揉我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还是记忆中那个对我特别好的爸爸。
　　我知道，我不该怪爸爸的，就算没有那些事，我跟他也是不可能的。可是，心却还是没来由的缩成一团，那些梗在喉间的话到底还是被我吐了出来。尽管只是轻轻的两个字——“润诚”。
　　但是，当我抬眼与爸爸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他眼中的那抹复杂却是我从小到大都不曾见过的。一时间，我们父女俩似乎只是陌生人。好久之后，爸爸起了身，背对着我，站到了窗前。又是好久之后，那些尘封十七年之久的往事，在爸爸低沉的嗓音中慢慢的被揭开……
　　“小慈，十七年前，就像你想的那样，我不是作家，又或许，我从来就没想过当作家。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
　　“是什么？！”我的心仿佛被狠狠的揪了起来，就像是濒临窒息的人，在临死前大声的喊出最后一句话。“润诚的财务没有问题，是不是！”
　　我站到了爸爸身边，看着他，一片沉默。我知道，我猜对了。
　　“是！当年，润诚先是被爆出财务造假，但事实上，润诚在财务方面的漏洞并不是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你也知道，投资决策，没有一个人能拍着胸脯保证肯定赚钱。”
　　“那后来呢？网上说润诚倒闭的原因是因为私建了巨额老鼠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着急的攥住爸爸的袖子，问道。
　　“后来……后来我参与了审计，是那次审计的负责人。当时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润诚确实私自挪用了资金，大额资金，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就毫不犹豫的报了上去……”
　　我觉得自己仿佛已经陷入了呆滞，我不晓得那些话我是怎样问出口的，但我确实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所以，润诚的负责人就被抓走了是吗？”
　　“小慈……”那一瞬间，爸爸似乎老了许多，唤着我，欲言又止。
　　“让我猜猜看……后来，你发现了，其实润诚的资金根本不是因为私建老鼠仓而减少的，而是因为投资失败。但事实上，投资损失的钱并不多，至少，没有多到会让江诚去死！他当年会刻意的去掩盖财务漏洞，无非是想给股东一个交代！是不是！？”从小到大，我没用过这样的语气跟别人说话，可是我没想到，今天，我会这样把那份好多年前的财务报表扔在爸爸面前，用这样冲的口气诘问他。
　　我知道我不该的，当看到爸爸屈下膝盖，伸出手，颤颤巍巍的去触碰那几张泛黄的纸张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坏！
　　爸爸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几张纸，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呆滞与震惊。开口，他的声音亦是我从未听过的沧桑，“没有错……你说的没错……当年，事情发生后没有多久，江诚就在狱中自杀了。当时，我很震惊，觉得自己好像，好像就是逼死他的刽子手，我开始为自己逃避罪责，所以，我想尽一切方法去寻找他的罪证。虽然，老鼠仓已经可以定他的罪，但是，我想去找更多的证据，来证明，我没有冤枉他……”爸爸低着头，可是我却看到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纸上漫开了泪痕。“可是，后来，我却发现了一件根本让我无法接受的事实！”
　　“爸爸，这份报表是你后来审计的是不是？你后悔了是不是？”
　　“是……我后悔了，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所以……小慈，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那时候我会反对你学经济的原因了吧……你有个无能的老爸……逃避了很多年……”爸爸抬眼，冲着我笑，苦笑。
　　“不是的，爸爸，不是这样子的！”紧紧的抱住爸爸，我早已泪流满面，我后悔了，是我太自私，归根结底，我还是为了他，为了他重新掀开这些往事，却总是一再的伤害身边最亲近的人，爸爸是这样，鱼鱼也是这样。
　　尽管哭的涕泗横流，但我还是决定把事情全部弄清楚，轻轻放开了老爸，带着哭腔，我还是开了口，“爸爸，那沐志衡呢？润诚的事情跟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爸爸的表情很落寞，但还是哽咽着回答：“当年的事，虽然外界都在传是沐志衡做的。但，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如果撇开我的审计不说，当年我跟他并没有接触。事实上，我不明白的是，沐志衡能做些什么？那些资料并没有造假，如果他能做——”
　　“藏起了那些资料！”这一次我跟老爸几乎是异口同声！
　　我从床上坐起，拿起搁在书桌的那两份报表，仔细对比。“其实两份报表的数据并没有大错，只是，当时有人蓄意的在你们第一次正式审计的时候，遗漏了一些财务资料。导致你们最终审计出来的那一份结论对润诚大大的不利！只是，这样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是沐志衡故意做的。他当年应该不在财务部任职吧？否则，不会跟你一点接触都没有。”
　　爸爸点点头，“是的，他当年不是财务部的，而是销售部门的主管，虽然也是管理层，但是因为那段时间一直在外出差，所以我并没有见过他。”
　　那么一个非财务出身的人，真的对当年的报表动了手脚？
　　……
　　从家里回来，疑惑却始终在心头萦绕。记得临走前，爸爸把我送到了机场，特别语重心长的叮嘱让我放下这件事。但是，我却没有告诉他，我放不下了，因为这件事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过去，爸爸不知道的是十七年前的恩怨已经纠缠到了现在。
　　可是，凭我一个人，真的有可能去化解这一切吗？我真心是要累觉不爱了。不管我怎么搜索，反反复复的始终是那一些新闻，无非就是当年润诚老鼠仓事件的始末，其他的再也没有了。除了，我的胃多了一些隐隐约约的疼。这个家伙，我也就只是省了它几顿早饭、晚饭或者午饭的供奉，怎么还抗起议来了？
　　没事的，死死按住胃，我打开抽屉往里掏了掏，但可惜，药瓶居然已经空了！忽然，我有些恐惧，就像一个心脏病突发的病人着急的找药吃那样，我觉得这次似乎疼的有些不对劲儿。无力的合上笔记本，也顾不上收拾什么了，拿起包我就想直奔药店。只是，站起来的那一瞬，我疼得差点没叫出声来，感觉不只是胃，胃以上的胸腔是一阵儿强烈的恶心，胃以下的腹部却是一阵接一阵儿的痛！那种痛让我这样一个只经历过胃疼却没感受过痛经的人几乎站不住，只能腾出一只手死死的撑着桌子。
　　可惜，我终于还是站不住了，倒下去前倒数第二个印象就是那一声——哐当！我晓得杯子被我打翻了，还好，水已经被我喝完了，不会殃及到什么了……我可以放心的躺在地上睡一觉了，尽管已经入夏了，但是木板潮潮的，中央空调的一个出风口就在我头顶，呼呼的吹着，还是觉得好冷，又痛又冷。可是我站不起来了，闭上眼睛前最后的记忆是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