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第一百二十三回 洺水一战秦王督战杀敌 敬献锦袍王妃好心难报 ...
-
殿门外,正有万婕妤前来西殿问安,见內侍宫人惶恐地抱着锦袍退出殿门,朝院中走来,万婕妤不禁问是何缘故。
宫人低头委身回道:“回婕妤娘娘,德妃娘娘正陪着陛下。这会儿子,陛下让奴婢们把这件锦袍扔出去。”
“扔出去?”万婕妤低头一看,正是秦王妃献的那件锦袍,当下便猜出了个大概意思。于是便问宫人道:“好端端的锦袍,我前几日还见陛下爱不释手,怎么今日就是不要了?可是德妃娘娘在殿内对陛下说了什么?”
“禀婕妤娘娘,奴婢不知。”宫人小心翼翼,皇帝近侍宫人最是忌讳将皇帝言语说出一字半句。只是因着万婕妤一向善待宫人,那宫人虽口上说着不知,一个眼神却着实也做了肯定。
万婕妤抬头望了眼殿内灯烛,心内却是别有他想。
宫人道:“还请婕妤娘娘稍待,奴婢这就进殿通报。”
“算了,既然德妃娘娘在,我便改日再来。”万婕妤却步折返,转头对抱着锦袍的宫人说:“这锦袍你且下去好生给陛下收着,如今天气渐凉,说不定哪天陛下又需着要用。”
“是,娘娘,奴婢遵命。”宫人说着退身而去。
万婕妤贴身侍女在旁小声道:“娘娘,瞧陛下如此动怒,秦王妃该是要有麻烦了吧?”
万婕妤摇了摇头:“如今秦王在外带兵,且此一战事关我李唐社稷安危,陛下就算心内再有不满,一时也不会对秦王妃怎样。”
“娘娘当真要刻意疏远秦王妃,不再理会她了吗?”
万婕妤没有说话,在侍婢们的陪同下朝殿院外走去,只是不出几步,脚步越发慢了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却又一时说不出来。半晌,前行的脚步才终于停下。只见她慢慢转身回望了一眼西殿,自言自语似地低声道:“只有疏远她,才不会给她惹来麻烦。”
这低语的一句话,几乎没有谁听得见,或许只是说在心上的话。
秋月中天,无絮掀帘而出,抬头望去,东方云汉正是星星点点:“东边可有战报传回?”
柳上飞站在阶下道:“属下打听过了,没听说有什么新的战报传来。”
无絮瞧着星月,扶在亭下阑干上默默地站了许久,听到殿中孩子哭声,这才转身回去。
“来,让阿娘瞧瞧,我家的青雀是不是又想父王了?”无絮将二子李泰抱在怀中哄睡着,侍女拉着的承乾一听母亲说起“父王”两个字,便也跟着口中不停念着“父王”,手中还不忘摆弄着鞉鼔。无絮将孩子放在席榻之上,围在孩子们的身边,不觉低声道:“你们想父王了,阿娘也想你们的父王了,希望这东边的战事能快些平息,希望他能平安归来。”说话间,眼神不觉落在了席榻角落里的一叠衣物上。见那些衣物颇有些眼生,便问侍立在侧的元青道:“那是什么?”
元青将衣物呈到无絮跟前,“王妃,这是昨日,孺人派侍女送过来的,说是给世子亲手做的。不过黎儿姑娘见了,说着针脚做的实在拙劣,说这衣裳穿不得,便让奴婢扔了去。奴婢瞧着毕竟是孺人做的,也不敢擅自做主,便先悄悄地放在了一边。”
无絮展开来看,果真是针脚粗大,衣裳缝得皱皱巴巴。只是,这衣料她可认得,正是前些日皇帝亲赐的上等紫锦。瞧着这不怎么好看的衣裳,无絮不怒反笑,让元青给承乾换在身上。
“王妃,这衣裳当真要给世子穿上?”元青犹疑道。
无絮点头说:“这是孺人难得做给孩子的,当然要换上。日后,若再有此等事,你们不管是谁都不许随意丢在一旁,记着要把孺人的事放在心上。”
侍女们当下称是。
长安秋水如镜,似乎一切如故。而数日前的洺水一带,李世民与刘黑闼对峙僵持近两个月,洺州被围,城中将士已是饥寒交迫。于是,刘黑闼亲自领兵暗中绕道偷袭城外唐军李世绩的大营,欲夺其粮草,李世民闻报,来不及调兵遣将,亲自率亲兵前去支援。
刘黑闼没想到援兵来的如此快,遂以迅捷之势,反将李世民的不及百余人包围其中。这时,才看到是唐军主帅的大旗,刘黑闼登时大惊。如获至宝的他,来不及多说什么,便全力围攻。身经百战的李世民左右拼杀,坐下良驹拳毛騧更是横行阵中,万马不及。两军鏖战,立于马上的刘黑闼眼看着唐军身陷重围,欣喜若狂,又见李世民果然英勇无敌,也着实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李世民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当世英雄我见得不少,还真从未见过他这般的!”
他的心腹干将范愿在旁也是难以兴奋:“他再如何是当世枭雄、骁勇善战又能怎样,今日遇上了大王,便是死路一条了!”话音刚落,却忽见李世民巨阙长箭,连连朝着他们这边射来,刘黑闼、范愿慌忙躲闪,他身旁不远的几个得力干将被李世民纷纷射于马下。慌乱之际,刘黑闼忽听得自己军后一阵喊杀声四起,勒马一看,正是一队几千人的唐军奔袭过来。一马当先者正是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领兵突围而入,将原本一心与李世民战的汉东军一下子冲垮了阵形。唐军为救主帅各个拼红了双眼,汉东军两面受敌,很快便溃散而败。一向以“不败战神”自居的刘黑闼,亲眼看着唐军主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反败为胜,恨地咬牙切齿。只奈何,部众溃散,刘黑闼只得领着不足百人的亲兵败回城中。尉迟敬德又一次临危救主,一时在唐军中传为了美谈。
而李世民经此一战,断定刘黑闼粮草已尽。思虑前后,他终于命段志玄、侯君集领兵至洺水上游筑坝,以做了水淹汉东军的应对之策,众将皆服。
果然,一向好攻厌守的刘黑闼因粮绝再也支撑不住,又想着十几日前,自己亲自败于李世民之手,更着实心有不甘。于是,遂领兵两万人,南渡洺水,欲直取李世民的中军大营。早有应对之策的李世民,不仅善战,更善解人心。
探马来报,刘黑闼于城中调动两万大军,李世民当即排兵布阵,命尉迟敬德、秦琼、侯君集等骁将随自己亲自出战迎敌,并于左右两翼各置屈突通、程咬金所部相协,令副将齐王李元吉坐镇后方,各将领齐应军令,领命出帐。
“齐王留下!”李世民的眼神早落在了一副懒散模样的李元吉身上。
瞟了一眼众将皆出,李世民的亲兵却一个个如虎似狼地立身帐门外,李元吉鼻中“哼”了一声:“秦王这是做什么?”
李世民没有接他的话,只道:“把人带进来!”
亲兵听令,随即便押着个甲衣士兵进了帐中,李元吉一眼便认出了被押解的人,正是他一早暗中派去长安的亲随。
李世民道:“齐王该不会连自己的帐前护军宇文宝都不认得了吧?”
李元吉面有慌张:“秦,秦王抓他来此作甚?”
“你怎么就不问问自己为何让他扮作这士兵模样?”李世民言罢,一旁长孙无忌拿出了个锦囊,李元吉一看,当下便呆在了原地。
李世民瞋目切齿,却也只能强压下心中怒火,“我军中战情如何,自有驿骑通传朝廷,什么时候需着你齐王私派亲随传信了?”
李元吉一时情急,随口狡辩道:“我不过也是奉命行事,你以为陛下和太子就这么放心让你大权在握,统兵在外了?!”
李世民霎时怔在了当地,这句话如同千钧一般,重重地砸在了心头。谁都明白,皇帝派李元吉为副将,本就有督军之意,只是当这其中内情就这么平铺直叙地说将出来时,让人心内顿生一阵寒凉。
房玄龄见秦王情急,又看齐王暗中得意,忙上前作揖低首道:“卑职斗胆问上齐王一句,若陛下有此疑虑,又怎会下旨让秦王领兵。若太子殿下不满,又为何还在朝堂之上声援秦王出征。齐王这样说话,莫不是说陛下和太子殿下表里不一,玩弄权术不成?齐王这可是离间君臣啊!”
“我,我何时说过是此种意思。”李元吉一时慌了神,语有结巴。
“来人啊!将宇文宝拉出去,严加看管!”李世民下令道,继而走到李元吉面前:“大战在即,我不杀将,你且管好自己,带好自己的兵,坐镇好后方,如有半点差池,抑或再生半点私心,别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李元吉抬头看着面前剑眉冷对的秦王,欲言又止,气势更被生生地削去半截,只得暗暗咬牙又低下头去。
李世民见他依旧有所不服,便将话说了个明明白白:“你给我记住了,我不是李道玄,你也不是史万宝,此一战,关乎大唐安危,你若敢在我背后动什么手脚,我定不饶!”
“属下不敢!”李元吉语气沉沉道,终究做了个保证,李世民却不觉暗中将拳头攥得发紧。
刘黑闼的汉东军兵出洺州,李世民再次身披战甲,率玄甲铁骑一马当先,直击刘黑闼先头骑兵。玄甲精兵快马如飞驰闪电,以迅猛速战之势很快便冲溃了敌阵,还不等汉东军反应过来,紧随其后的步兵前锋也受到了唐军重创。如此激战从日中到黄昏,激得刘黑闼越发忍耐不住。于是他许以重赏,命中军全力应敌,汉东军闻此,皆是牟足了劲,杀将过来。
李世民见此,遂命唐军快速退兵,早有谋划的各部纷纷做败逃状。刘黑闼见唐军败退,以为定是自己激励得逞,遂命全军并出,一举攻下唐军大营。李世民退身高地,以后发制人之法,放汉东军前军过河,待其主力大军及至河中,遂命人传令至上游,掘开了提防。河水如万千猛兽,汹涌奔腾而下,汉东军万余人见此情境,早是抽身不得。数丈有余的洺水排山倒海一般地冲了过来,渡河部众顷时奔溃,全军覆没。刘黑闼仅以亲随不足百人,连夜奔逃而去,洺州城一夜间复归李唐。很快,李世民再挥兵北进,不出数日,山东之地全部复归李唐。
战报传至长安,李渊闻见大喜,兴奋地难以自持,连连赞道:“二郎不负朕的托付,不负朕的托付啊!”
同在太极殿中的太子李建成虽言有相贺,神色却似乎并无多少惊讶,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东边战情。与裴寂交换了眼色后,裴寂当下请奏一事。很快,皇帝脸上欣喜渐失,坐回到御榻之上,那毫无表情的神色不是因何生怒,而是因某种被深挖出来的隐忧而恢复的冷漠镇定。
而这一早的秦王/府,无絮却着实一副苍白倦色。黎儿忙命人熬了补汤,端来殿中,劝她喝下。
黎儿道:“王妃昨夜又是不寐,稍有睡下,又噩梦缠身。我瞧都是为缝绣那锦袍所致,想来那月余的夜夜费心赶制,不知伤了多少心神。我那时只恨自己不懂这女红之事,尽是帮不上半点忙。”
侍女元青在旁也忍不住道:“是啊,府内虽是有绣工在旁,王妃却总说为亲族长辈贺寿须是自己亲手缝制才行,没想到这劳心劳神,真是伤了身子。”
“陛下寿辰,做儿女的总要敬份孝心才是,何况秦王又不在长安。”说着,无絮忽觉头痛,不禁扶额。只要微闭上双眼,她就会想起连日来的梦中情景,千军万马混战厮杀中,秦王满脸血污......
“怎么了?又想那些噩梦了?”黎儿忙上前扶住,劝道:“人们常说梦由心生,你白日里想多了,夜中就会做噩梦。这些胡思乱想哪里是真的?!”
“我知道。”三个字从无絮口中说出时,无力而苍白,由黎儿扶着站起身来,她不觉低头去看隐约疼痛的手指间那些缝绣锦袍时,因心神不宁而扎的口子,不免忙把曲指攥作一团,眼中透着的难以名状的坚定似在劝服自己,“这些噩梦定是我想多了。”
“这就对了。”黎儿放心道。
无絮说着出了殿门,正要去院中走走,却在园中石亭旁,正瞧见杨筠哄着李恪和承乾两个孩子嬉笑玩闹,几次更是把承乾抱在身边,不时地替他抚平衣褶。
无絮远远瞧见不觉心头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