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史红颜录-长孙皇后》涂若

121、第一百二十回 李渊培养宗亲新秀 秦王/府开设文学馆

　　朝议之时，李世民知中原战事，大唐再败，自是痛心疾首，遂上奏请兵讨伐。李渊闻奏，笑对群臣道：“秦王为我大唐出生入死，征伐无数，百战百胜更是无人能敌。朕每闻秦王沙场奏报，皆是安心踏实得很。朕之朝廷若多是秦王这样的忠臣能将，我大唐何愁不能天下一统，万世永安了。”
　　众臣闻声皆点头称是。只见李渊依旧笑意未消，却接着道：“刘黑闼不过是个乡间勇夫，胜我唐军也不过是一时取巧罢了。秦王常年征战，如今该是多歇息歇息才好。此战不需秦王出兵，也能平叛。”说话间，李渊下诏，当庭升任洛州总管、淮阳王李道玄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领兵三万，出战河北，平叛刘黑闼叛乱。时年十八岁的李道玄被忽然庭中点将，颇有些惶恐，奈何思量违抗不得，便一口接旨谢恩。
　　因着战事重大，皇帝多是委以李氏亲族坐镇为帅，只是奈何李道玄确实年纪尚轻，他便又下旨，命老将史万宝为副将佐之。谁知一向自视甚高的史万宝当庭上奏，为新败主帅淮安王李神通求起情来，“陛下，淮阳王年纪尚轻，经验有所不足，此番大战关乎中原河北形势，不容有失。陛下不如网开一面，让淮安王将功赎罪，再次领兵应战。老臣愿随淮安王左右，拼死也要平灭叛贼刘黑闼。”
　　“怎么，史将军只愿跟随淮安王，做不得别人的副将？”
　　“陛下恕罪，老臣绝无此意。只是，淮安王此番败北，多因那刘黑闼使了狡诈手段，迎战仓促所致，还望陛下能让淮安王将功补过。”
　　李渊摆了摆手：“朕知道史将军是淮安王的旧将，大唐开国前，你就跟随着他。但是，如今他兵败被罚，是何因由，还依不得你为他妄自开脱。淮阳王虽年纪尚轻，跟随秦王平刘武周、灭窦建德，乃是朕大唐难得的良将。朕意已决，如有违抗，以军法处置。”
　　“是，微臣领旨。”史万宝再不敢多言，亦领旨谢恩。只是朝散之后，他便不与人言，扬长而去。
　　李道玄是李渊堂侄，与李世民同出一辈，自小勇武风雅，性情敦厚。此番得委重任，虽是惶恐，却着实心内窃喜。因着他一向崇仰敬慕李世民，一直希冀有朝一日能如秦王一般统兵决胜，如今正有时机，自然欢喜。
　　朝散之后的他，忍不住追上秦王，兴奋道：“没想到我也能像二哥一样，被陛下委以如此重任！”
　　李世民见他十分欢喜，也勉强笑说：“道玄自小习武，聪慧多智，随我几次上阵杀敌，也是一马当先，就连你那战阵上临时拜来的师父屈突通都几次当着我的面，夸你是个可造之材。假以时日，你必能做个统兵将帅。”
　　“二哥忘了，我如今已经是统兵将帅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李道玄小心翼翼道，“我知道，二哥此番请命出战，陛下未允，反而让我领兵，二哥不会因我抢了这统帅之位而气恼吧？”
　　李世民当即抬手，朝着他脑袋上一拍，“你小子想什么呢？！你二哥我是那样心胸狭隘的人吗？”
　　李道玄揉着脑袋，咧着嘴笑道：“我就知道二哥最是大度，断然不会因此而生怨气的。只是，见你不悦，我还以为......”
　　李世民渐而消去玩笑神色，一本正经道：“此一战事关重大，绝非儿戏。我私下里多有所闻，那刘黑闼是个比窦建德更难应付的对手。此人骁勇而多谋，你切记不可轻敌，遇事多思多想，身为一军统帅，要有临机辄断的定力，任何时候都不能着慌。”
　　李道玄听李世民如此叮嘱，不觉得眉毛耷拉下来，说话的底气也有些不足，“二哥，你说我当真能行吗？”
　　李世民哭笑不得，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兵还没出长安呢，你这个统帅怎么就开始怀疑自己了！若要胜得别人，非要自己先深信不疑才行。”
　　“可别人都说我年纪轻.......”
　　“那又怎样？！陛下晋阳起兵时，我与现在的你一样大，那时候，平敌灭寇，不也已经是统兵元帅了吗？”
　　李道玄顿时愁眉一展，“有二哥这句话，我便是再也不怕了。明日出征，我这便回去收拾点兵了，二哥就等着我凯旋吧。”说着向李世民握拳一拜，转身即走，却又被李世民喊住，“千万记得我刚才嘱咐你的话。”
　　“二哥的话，我是字字都不会忘的。再说了，我跟随你打了不少仗，总还是知道如何统兵的。”李道玄拍着胸脯，再拜而走。
　　李世民看着斗志昂扬的李道玄远去的背影，心头忧虑却是丝毫未减。
　　房玄龄在旁道：“淮阳王为帅虽有不足，但卑职觉得让史万宝做副将才更是个麻烦。”
　　长孙无忌接话道：“不管是淮阳王还是史万宝，他们都难当大任。这一战，本来就该秦王殿下亲自领兵去，陛下怎会出此下策？！”
　　“没有该不该谁去，只有陛下愿不愿意谁去！”李世民想着几个月前，自己亲自平定的大河南北，如今被刘黑闼以席卷之势重又大片占去，眼看着大唐的半壁江山得而复失，心中愤懑比谁都要更甚，而父皇李渊对他的忌惮也让他越发无可奈何，不知该如何应对。
　　回到王/府，无絮见李世民心绪不佳，整日闭于马场骑射，一问才知朝议之事。正于殿内读书的她，没有前去劝解宽慰，反倒看着自己手中书卷，半晌朝侍女元青低语几句，又打发侍从去了房玄龄府上。
　　待到李世民回了前殿议事堂，却正瞧见无絮拂面擦汗，殿堂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十几个箱子。几个侍从正将各种史册文集、简牍书卷堆叠其上。
　　李世民疑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侍从见是秦王，皆退身出殿。无絮怀抱着一摞书卷走到李世民身前，一把将书卷放到了他手里：“二郎快来瞧瞧，这几卷书都是当世孤本，我正想着找人抄录下来几卷，不然当真可惜了。”
　　“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要整理书卷了？”李世民不解道，说着将书卷放于案几上，见无絮罗襟粉汗，脸色通红，便忍不住心疼地替她擦起汗来：“这书卷如此繁多，你何必要亲自动手？”
　　“二郎知道，我一向爱书，这书卷岂可让别人搬来弄去。何况，这许多书卷多是我从房玄龄那里借来的。”
　　“借房玄龄的？”
　　无絮点了点头：“二郎知道房玄龄嗜书如命，每随你出征，别人都是尽求珍宝名物，只有他到处搜罗书檄典籍，一一登记在册。如今这些带回的卷籍都堆积在库，其中不乏名典圣籍，多是教人明智的好书。反正你如今也无事可做，不如就安下心来读书好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取笑我？”李世民一抖眉，自嘲起来，“没想到我李世民也要做了文人，说不定哪日著书立言，也能修个百代文宗了。”
　　“做文人有什么不好？难不成要带着功高震主的名头，在上下猜忌中，继续锋芒毕露，继续做众矢之的不成？”
　　听无絮如此反问，李世民知道她话里有话，不禁故作低首：“还望夫人指教。”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无絮也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末了收起玩笑，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二郎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及至今日之事，更是不难看出陛下心思、朝政之道。这不是我大唐独有的，而是自古就有的为官之道。二郎功劳越大，官阶越高，就越该收敛锋芒。前人曾说，小隐隐于林，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唯有大隐者才是大智者。”
　　“大隐隐于朝......依无絮之见，该如何才能做个大隐者？”
　　无絮拿起箱子上的一卷书，晃了晃：“这书中自有解惑之道。”
　　“读书？”
　　“殿下这秦王/府内文人贤士不可胜数，像房玄龄、杜如晦这般谋断良才，颜相时那种博古通今的隐士高才，还有孔颖达、褚亮那样的经纶辩才，各个都是王佐栋梁。二郎若再一味重武，岂不是白白埋没了他们。依我愚见，二郎既然要大隐，不如就开设个文学馆，广纳文人贤士，专心潜修这学问一事。”
　　“文学馆？”李世民再环视四周，走到十几箱书卷前，这才意味深长道：“原来你早就有所准备了。”
　　“想那战国四公子礼贤下士，周引宾客，才使得魏赵楚齐四国相较他国更能立于不败之地。今日，我秦王/府设文学馆亦是如此。这些贤士皆是二郎良佐，文章经纶皆可传闻天下。”
　　李世民走到无絮跟前，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你才是我的良佐，有你在，我当真是此生无忧了。”
　　二人四目相对，情暖意长全在眼中了。
　　不久，李世民便上奏朝廷，以大唐天下日渐太平，而自己因常年在外征战，疏于学问，遂欲在府中特设“文学馆”，以尊师之礼，向朝中上下的博学之士问学请教。而入馆的“学士”仍保留原官，同时兼任文学馆“学士”。
　　李渊听说与军务毫无干系，只是寻些文人究学问道，也便一口答应下来。很快，王/府属杜如晦、记室房玄龄、虞世南、文学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参军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咨议典签苏勖、天策府从事中郎于志宁、军咨祭酒苏世长、记室薛收、仓曹李守素、国子助教陆德明、孔颖达、信都盖文达、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共十八人便相继入文学馆，做了“学士”。
　　李世民对文学馆学士礼遇有加，凡入馆的学士们，衣食住行无不得尊宠荣华，十分优厚。其事一经传开，很多天下名士、博学之人都艳羡不已。时人将入秦王/府文学馆称为“登瀛洲”，能够入得文学馆更成了天下能士一证才学的最有力的佐证。而自此，李世民除了上朝和处理公务外，其他时候几乎都在文学馆中，与学士们研修学问，论谈古史经籍，每每至夜深而不休，宵衣旰食而不知疲倦。
　　无絮每见他如此，总会熬汤做羹，直等到他夜深回府。推门而入，李世民见无絮手撑着额头，困倦睡着，便不禁为她披衣，却不料她一下子便醒了过来。
　　“瞧你最近瘦了这许多，以后切记不可再等我到这个时辰了。”李世民看她疲惫模样，忍不住心疼起来。
　　无絮却不说话，端来了自己亲手做的羹汤，笑说道：“殿下夜以继日地苦读，我怎能不好好犒劳犒劳。”
　　李世民一闻那羹食香气，禁不住笑着点头：“早知我的王妃有此犒劳，我便早该如此苦读了。”
　　说笑间，无絮常又问及当日经籍，府中殿内长灯夜明，竟有时不知不觉到了天明。寻常日子里，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论不完的事。
　　卫黎儿自贺拔一事后，时常闷闷不乐。秦王/府开文学馆，就连侍女府从都时常抱书偷读，黎儿却丝毫提不起兴趣，似乎唯有习武练剑才是她的寻常。只是，这日一早，不及文学馆开馆，黎儿便在院中又与房玄龄吵了起来。
　　原来文学馆有相隔一日直宿一晚的规定，以便将当日所论之事整理在籍。前夜正赶上房玄龄直宿，连夜整理籍册的他，一早起身，便依例执册要送到秦王前殿议事堂中。不料正路遇黎儿园中练剑，房玄龄不禁上前玩笑起来：“武艺强身，读书明智。姑娘无所不能，只怕就差读书了。”
　　黎儿眉头一皱，半晌才回过味来，执剑走过来道：“房参军是说我无所不能，除了无智？！”
　　房玄龄见她如此架势，忙一咧嘴摆手道，“这倒未必......”话还没说完，就被黎儿一把将手中书卷抢了过去，只见她左手将书卷向空中一抛，右手一扬，手中长剑便照着书卷飞了去。长剑一出，书卷被紧紧地扎在了高树枝干上。
　　房玄龄急忙惊呼道：“哎？！你这是干什么？”
　　“你说是读书有用？还是武艺有用呢？”黎儿眉头一挑，朝插在树上的书努了努嘴，接着一拍他的肩膀，一副同情神色：“既然房参军说我就差读书了，那我便回殿中安心读书去了。房参军你呢，就差武艺了，也该好好习练一番了。还有，这功夫都是要自己练的，别人可替不得的。”黎儿说着，大摇大摆，吹着口哨便走了去，留下房玄龄气得七窍生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