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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一十九回 曲谱遗赠生死成谜 棋局已开落子不悔
及至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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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天明,贺拔云章终究还是一字未写,半字未言,刑部要验尸上奏任凭谁都再也无法抗拒,何况如今有内侍总管王少言亲自替皇帝来问,等在牢门外,任凭李世民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无可奈何了。
“殿下是要亲自动手,还是我等依旨办事?”刘政会这会子是理直气壮,再无半点犹豫。
李世民隔着牢门看了眼正睡醒伸了个懒腰的贺拔云章,却听他道:“秦王真是执念,何必为个曲子屈身至此。我平生所愿就是看你身败名裂,如今一切成空,总也得带走些什么。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爱而不得,恨而不得,我就是要让秦王也尝够这种滋味!”言罢,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牢狱中显得异常狂傲。
这句话与其说是对秦王说的,倒不如说是让刘政会和王少言听的。一碗推迟了几个时辰的毒酒最终还是被端进了牢房。
当年,贺拔云章曾自恃熟习古书,精通乐律,更为伊人,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鬼谷。他以为自己连那飞禽猛兽都可随意驱使,更何况是谷外天下的人们。可是,心性纯善的他,直到面对毒酒的那一刻,才幡然醒悟。想起当年师兄白衣说的“人心难测,你又能纵横几许?”不觉眼前一片朦胧。原来,这世上远比猛兽更可怕的是人心。原来,他的曲乐可通万灵,却唯独通解不了人心欲望。
牢房中,他的痴笑声在四方石壁中回荡,很快,牢中便再也没了动静。
刑部大牢外,兴许是因着昨夜断断续续的细雨,让转日晴空的这个初秋早晨显得格外透明清澄。
“让刑部的人找个好点的地方,把人埋了!”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无力。
“是。”望着秦王头也不回的远去背影,柳上飞也不禁想起了昔日兵围长安时,贺拔云章施手相助的情景,那时候同仇敌忾,甚是潇洒。
那日的朝会,或许是因着刑部奏报和内侍总管的事先禀明,皇帝李渊没有再提及昨夜的拖延之事,反倒议的多是中原战事。贺拔云章一事似乎只是过眼云烟,似乎转眼间便被人遗忘。而李元吉因着李建成、尹德妃、裴寂几人的里外周旋,加之皇帝于心不忍,很快便以罚俸一年而消灾免祸。至于杨陆,被李元吉打了个半死,杨惜月几番哭饶,才终于保下了一命。至此,杨惜月更是对齐王越发心有怨恨起来。
无絮为终究未能保下贺拔一命而伤心不已。只是,静心细思,又何尝不让人感叹人在朝局,身不由己。昨日今朝,恍如隔世。贺拔云章的被杀,让她万般内疚,也让她越发对身在朝中的夫君忧心忡忡。
面对着府园中的一片池水,几只燕鸟夺食,正将个啄来的白果落入池中。池水顿生涟漪,树影摇曳。立在亭前的无絮看着池水波散,想着过往的重重危难,只觉一种无形的力量已把他们卷入到了一个无从身退的漩涡当中。
“我最终还是没能救得了他。”李世民走了过来,直到无絮身边,扶阑而望,涟漪依旧。
“鸟儿尚且为一白果而争,何况是权欲存心的人呢。”无絮将眼中晶莹暗自咽下,转身望着李世民,一字一句,内蕴刚强,“摆在你我眼前的是一盘才刚刚开始的棋局,所有身在其中的人不过都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落子不悔,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李世民转身看着无絮,眼想心思,口中重复了她说出的那四个字,“落子不悔!”神色却变得异常刚毅起来,“那你便陪我一起,赢下这盘棋!”
无絮重重地点了点头,两人的手默默地紧紧握在了一起。
棋局已开,便再无退路。
秋风萧瑟,雁鸟悲鸣,偌大的长安似乎再也寻不到、听不见那样的箫曲了。
应秦王命令,北去玄中寺的长孙无忌也不负众望,带着道绰大师这日一早便入了长安,此时正歇在靖善坊的大兴善寺中。坊中有太子李建成的别院,消息很快不胫而走。早闻道绰其名的李建成也为之一震,“没想到,秦王竟然能将道绰大师请来长安!看来我这个二弟上天入地,真是要无所不能了。”
王珪道:“今日秦王请来道绰,倒让卑职想起了前人之事。汉初,吕后用谋臣张良计,请来了连高祖刘邦都求而不得的商山四皓,才终究定下了刘邦立刘盈为太子的决心。”
李建成闻言,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今非昔比,我当朝太子岂可与一向羸弱的汉惠帝刘盈相提并论。”魏征却不以为然,“此前几次斗法,秦王都是安然无恙,太子倒险些反受连累。如今秦王又请来了道绰这样的当世高僧,殿下要想技高一筹,还须在处政为政上多有作为,这斗法暗箭实在不宜。”
李建成道:“恐怕我如今再如何政绩卓然,也比不上秦王盛名的与日俱增了。再这样下去,大唐只知道有秦王,而不知道有太子了。”
魏征听他如此言语,倒是无以辩驳,相比于李世民的锋芒毕露,太子李建成多不过个仁善之名,功劳远不及那个位极人臣的天策上将。
见长孙无忌带高僧道绰来了长安,无絮首先想到的不是讲经布道之事,反而是亲自前往大兴善寺,为平阳公主求治病良方。医术高超的道绰闻听症候病象,知毒因所在,很快便教以应对之法,其毒果然得解,婴孩也果然得治。李渊大喜,特请高僧道绰入昭德殿,当面言谢。因又正逢其故皇后忌日,李世民奏请为母亲布道往生法经,得皇帝盛赞,很快,皇帝许道绰在香火旺盛的长安大兴善寺设法坛,布道讲经。一时间远近大大小小的寺庙僧人,慕名求道的普通百姓塞满寺院内外,皇帝李渊更以敬重尊崇之礼,亲往听之,并赐名珍异宝于玄中寺修缮所用
道绰以精修佛法,接连三日,布道讲经,高僧现世,也让大唐更得百姓民心。三日期满,秦王亲往拜谢送之,道绰自是回礼相谢。
李世民道:“我曾几番请大师来长安布道,大师多未应允,此番远来,实在让我喜出望外。”
道绰道:“阿弥陀佛。贫僧不过是山间修道佛法之人,因着修佛论典,常有闭寺不出的意愿。此番若非秦王妃于观无量寿经补其余缺,贫僧也断然不会破了规矩。”道绰说着向无絮作揖称道:“王妃实在是聪颖绝伦,非佛家人,却能将这佛家典籍看得这般透彻。”
无絮因着连日来的累心之事,脸色尚显苍白:“大师过誉了。实不相瞒,这补全经卷一事,实非我所参悟。不过是我当年误入鬼谷之时,在一山中草庐中见过一部佛法奇书,记着那书中所言抄录补漏罢了。”
“王妃所言奇书,贫僧早就知道。贫僧与鬼谷先生是好友挚交,这奇书正是出自他的手中。多年前,他见我经卷不全,便苦思冥想,通览经籍,略申道理,做得此书。不过我与他一向喜斗论强辩,他于所擅棋论争不过贫僧,便将所著此书藏下来,耍赖不与贫僧看了。”道绰说着不觉自笑起来,“没想到竟被王妃看了去,更没想到王妃能尽记其言,一字不差地写了出来,鬼谷先生如今怕是后悔莫及了。不过我赢他棋论,他胜我经说,也算是各有其长了。”
看着道绰、鬼谷这些当世高人超然物外、自得其乐的潇洒闲适,着实令人羡慕。
说话间,侍从来报,说一个叫颜相时的书生求见秦王。
“颜相时?莫非是颜睿?”无絮倒有些吃惊。
“你识得此人?”李世民颇有不解。
“殿下忘了?我曾向殿下提起过东市的一个书生卦士,他博学多才,与鬼谷人有厚交,也是个隐士高人,说的正是这位颜公子,他名叫颜睿,字相时。”
李世民一听,遂命人请了进来。很快,一个青巾束发,粗布麻衣,腰间别着根长笛的人进得殿中,拜见秦王。
无絮一看,果真是颜睿。只见他手中拿着本卷册,瘦弱模样一如当年。
“颜相时拜见王妃。”颜睿说着也向无絮施了拜礼。
无絮道:“没想到今日在此遇见颜公子了。”
李世民也甚为欣喜:“原来你就是颜睿。本王早闻王妃称赞颜公子之才德,原本想拜访公子,几次欲请,却再未于东市寻到过公子踪影。”
“多谢秦王赏识,多谢王妃谬赞。小民山间野人,生平多闲散,实不敢当此才德二字。此番拜见,也是受人之拖。”颜睿说着将手中卷册呈于李世民,“颜睿受鬼谷白衣所托,将此一物送于秦王殿下。”
“这是何物?”李世民打开一看,竟是秦王破阵乐的曲谱,无絮在旁也跟着大吃一惊。
“颜公子怎么会有这曲谱,这是从何得来的?!”
“白衣公子听说道绰大师得了王妃补的经卷余缺,便也来长安一观。谁知,刚入长安就听说了贺拔公子之事。白衣哀痛欲绝,不便拜见秦王和王妃,便差我送来了这个,让我替他谢过王妃、秦王对贺拔生前的关照。”
“这......”无絮和李世民二人面面相觑,要知道这曲谱只有贺拔云章一人可以写得出来。
无絮问道:“我素闻白衣谋略过人,但从未听贺拔提起过他通晓曲乐之事。”
颜睿道:“这个小民就不知了。小民虽曾入鬼谷,但鬼谷中人向来深不可测,无事不通,白衣为鬼谷先生长徒,晓乐通曲不足为奇。”
李世民问道,“那白衣现在何处?”
颜睿道:“回秦王的话,他伤心难耐,已经回鬼谷去了。”
无絮转脸看着道绰问道:“大师,可知其中玄妙?”
“阿弥陀佛。殿下、王妃何必纠结过往。人死不能复生,曲谱何关谁做。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凡事因果相存,因果相继,还望殿下王妃好生保重。阿弥陀佛”道绰念着阿弥陀佛,施了个礼,便与众人相辞,如期北去。
众人多是不解其意,道绰的话似答非答,似解非解,实在耐人寻味。再问颜睿,他也当真多是不知。
李世民因着早闻颜睿之才,又有无絮相荐,便以求贤之礼当面礼遇。知他常好云游,还许他于洛阳和长安择处而居。颜睿受此厚遇,推拖不得,便谢恩答应下来。李世民拜颜睿为天策府参军事,自此天策府又多一足智多谋的文将。
黄昏时分的长安,有种别样的美景。落日映河,四方城垣黄金披被。
黎儿不禁上前悄悄拽住无絮衣袖,追问道:“道绰的话到底是何意思?那曲谱是不是白衣所写?”
无絮正要说话,却听见钟鼓楼里刻漏长音,悠扬而长久,不经意地再一抬头,她的嘴角不觉挂起了一丝舒心释然的微笑,“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黎儿顺着无絮遥望的方向看去,只见暮阳红日下,只鹤片羽远远掠过。没有人留意这司空见惯的寻常一景,只有她二人望着,正如当年在突厥汗庭,初遇那个长衣潇洒的人一样。
皇帝李渊因秦王请来高僧道绰于长安布道,为大唐周揽民心,更因道绰良方使自己的爱女平阳公主得以痊愈,特下诏封赏,将山东行台及所辖全部总管府、州府一并划归于秦王所辖,而秦王所领的陕东道大行台尚书省与他的天策府一样,所有俸禄官阶、官员任免皆可由秦王自做定夺。同时,许秦王/府和齐王/府再设左右六个亲事府及帐内府。秦王因功得赏不足为奇,齐王亦有赏赐,不外乎皇帝为平衡各势,抚慰刚刚受罚的四子,想做到不偏不倚罢了。
只是,这厢皇帝李渊刚封赏完秦王、齐王,那厢便传来了淮安王李神通、幽州总管罗艺平叛失利,五万兵马尽皆折于刘黑闼铁骑之下的战报。李渊闻之大惊,原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唐军却吃了如此大的败仗,而刘黑闼借此一战,兵力更甚。李渊这才有些惊慌失措,听闻详细战报后,也才意识到自己当真是小看了这个刘黑闼,此人好勇斗狠,勇略无比。要想平叛,非有帅才的人不能一以平之。
想到此,李渊顿时犹豫起来。要知道,大唐自立国开始,能称得上帅才,且能委以兵伐重任的也只有秦王李世民了。可是,李渊并不想让已经功劳无以复加的二子再领兵出战。正如裴寂所言:“我大唐武将能臣不是只有秦王一人,李氏亲族善领兵布阵者也是比比皆是。陛下不能凡有兵事,皆委以秦王啊,不如趁此时机,多培植新将,兴许这其中就有比秦王更胜一筹的帅才,到时有更多能臣武将尽皆臣服于陛下,这才是陛下的大唐啊。”
裴寂的话可谓句句正中李渊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