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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一百一十八回 贺拔狱中道明真相 秦王教命全为救人 ...


  •   那夜,不及亥时三刻,刑部狱中的重犯牢房门锁便哐啷作响。正单膝立地,半倚在墙边,乌发有些散乱,囚服加身的贺拔云章依旧闭目养神,即便手脚皆被镣锁所缚,他却还是副不落世俗的清闲。若不是冠玉面容上,嘴角流过血的淤青和身上的斑斑血迹,倒让人以为他是安居世外。
      “刑部的人果然勤恳尽责,时辰不到就来备着了。”贺拔云章自我解嘲着睁开双眼,却看见是李世民站在面前,戏谑的神色一下子僵在了那里。环顾四下,不见任何狱卒亲兵,唯独李世民一人。
      “怎么,今日是秦王送我走?”贺拔云章低头擦着嘴角些许血迹,似乎想要掩盖当下的狼狈。
      李世民手中提着一坛酒,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直接将桌子上的酒碗斟满,酒坛哐地放在了一边。
      贺拔云章笑着咬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还是秦王想着我”说着便将酒碗端起,一口饮下。或许因身有多处伤口,他不觉眉间几次抽动,却依旧故作无恙地啧啧称赞着,“好酒!好酒!果然秦王带的酒差不了!”说着竟又拿起酒坛倒了一碗,拿给李世民道:“这最后的酒,秦王不陪我同饮一碗?”见李世民面无表情,并无回应,贺拔云章一撇嘴,“也对,我这罪人之身,能有秦王好酒相送已实属难得,哪敢希求其他。”说笑着安坐胡凳之上,又接连两碗喝过,这才终于放下。
      “喝完了?”李世民说着一挥手,只见柳上飞从门外进来,手中捧着件狱卒单衣和一把镣锁钥匙放在了贺拔云章面前桌上。
      “我李世民最怕亏欠别人,此番你施以援手,我自然会还你。”
      贺拔云章一看那单衣和铁钥,自然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只是,他却丝毫不接下去,“我又不是为了救你,你不必觉得亏欠!”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外面是我的人,你最好现在就滚!”
      “没想到堂堂秦王,天策上将,也有纵囚抗旨的时候!更没想到竟是为了我这样一个朝廷重犯而忤逆圣意。”贺拔云章故作一副难以置信状,说着踉跄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只可惜啊,我十分中意这里,任凭谁说,都不打算走了。”
      “如果是她让你走呢。”李世民坐在另一侧的胡凳上,拿起酒坛倒了一碗,一口饮下,接着便是呛得连咳了两声。
      “你骗我?”
      “柳上飞!”李世民厉声吩咐道:“带他出去!”
      “是!”
      “慢着!”贺拔云章一下子挡下上前拉拽自己的柳上飞,看着又端起酒碗的李世民背影,他的脸上全无了方才的不羁,“秦王以为用王妃来骗我,我就能轻易相信了?她救人有许多的法子,哪怕终是须用她自己的性命去换,她也绝无退缩。但唯独不会让你用纵囚的法子,因为那样的话,你会没命,她是绝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的。”
      李世民端起的酒碗悬在身前,没有喝下去,也没有放下来。贺拔云章走了上来,将酒碗抢了过去,“这碗酒就当是秦王敬我的,你我从此再无亏欠!”言罢,仰头喝下,捂着又开始淌血的伤口,转身又坐回到了草席之上,倚着墙,又恢复了原本桀骜不驯的模样。
      李世民没想到竟被他不经意的一句话说得通透。他说的没错,无絮即便走投无路,即便再想救贺拔云章,也从未说过要将贺拔就此放走。或许以他秦王权柄,放走一个人并非难事,但如何后果,无絮比谁都在意。
      “没想到,临死之前,最后来看我的人竟是秦王。”贺拔云章自嘲起来,“既然秦王对我如此有义,我也不能无情了。我若猜得不错,朝廷已在到处捉拿麴文鲁夷,且早被他逃之夭夭了。”见李世民一副狐疑神色,贺拔云章继续道:“秦王不必惊诧,我如此猜测,自有道理。若朝廷已经拿住了麴文鲁夷,我起码是会减了那暗通外敌的罪过。”
      “难道他不是来刺探虚实的?他总不会是来长安闲逛的吧?”
      贺拔云章几乎要笑出了眼泪,“秦王真会说笑!他来长安是想见个人。”贺拔云章说着抬眼直盯着李世民,“就是秦王殿下你!”
      “见我?”
      “没错。他牵线高昌与突厥暗中勾结是确有其事,不过,这可不单单是为了强国扩土,对付大唐。而是为了他自己能坐拥高昌王位事先铺路而已。麴文鲁夷是个狡诈多心的人,他早闻秦王大名,也实在知道突厥人最惧怕的就是你了。此番偷入长安不过就是想亲见秦王,得了你的相助,既可以震慑突厥,也可以为他得王位赢得更多声望。”
      “简直是痴心妄想!一个小小的高昌小王居然还想利用我替他称王称霸?!”李世民只觉得可笑,“你与这般居心叵测的人互通来往,还敢说没有里通外敌?”
      “秦王这倒是冤枉人了。我曾在突厥为乐师时,确实见过此人,可是我又怎会与这种小人为伍。此人性情多疑,几番试探也未曾接近秦王/府半步,而我替杨陆周转买卖,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出卖朝廷半分,反倒是说了秦王你不少坏话,这个我是极为擅长了。他听说秦王那般性情,便是打了退堂鼓,不消朝廷捉拿,他也是不敢再留在长安了。”说话间,贺拔云章禁不住笑出声来,“秦王不想听听我都说了你什么坏话?”
      李世民没有想到事情原委竟是如此,心内不觉有些愧疚,站起身来向柳上飞使了个眼色:“把衣服给他换上!”
      “哎?秦王可别自作多情了,你眼下放了我,我也不会领你的情。我这一走,反倒让王妃因你受伤而憎恨我,我才没那么傻。”
      “不劳你费心!我自有应对之策!”李世民没有多做解释,无非重犯袭击醉酒秦王,破牢而走的把戏罢了。
      “多谢秦王美意,这世上,江湖庙堂,我都看了个明白,还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贺拔云章说着,长指在席上拍着,“只可惜没了我的竹笛,不然,这幽静长夜最是一曲相思愁了。”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近。轻功了得的柳上飞也是个动手极快的人,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狱卒单衣和钥匙藏了去。再回头时,正瞧见刑部尚书刘政会带着几个随从赶来。见了秦王,刘政会赶忙作揖以拜,“卑职不知秦王殿下早来,迟迎殿下,还望恕罪。”
      李世民沮丧不已:“本王不过是来瞧瞧,毕竟是陛下亲自下旨要赐死的人。”
      “殿下查问理所应当,不过,殿下带了酒是.......”刘政会一向是个极忠诚于皇帝的人,当年李渊尚为晋阳令时,他便是太原鹰扬府司马,一向公正不阿的他,在大唐国立之时,便被委以刑部尚书之职,在其治下,刑部案牍极少冤狱。因着主事刑部多时,练就了敏锐细微的洞察力,一见牢房桌上的酒坛,刘政会便起了疑心。
      “带了酒自然是来喝的,刘尚书该是知道,这个贺拔云章喜善饮酒,是个宫廷乐师,那曲秦王入阵舞乐,是他依着陛下圣意专门为本王编曲的,曲子繁杂难奏,尤其箫笛更是无双。如今他眼看受死,本王总要来讨个曲谱吧。”
      “原来如此。”刘政会低身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了,你们就且出去,本王这曲谱还没问得出来。”
      “这.......”刘政会稍作犹豫,还是斩钉截铁道:“殿下恕罪,眼下已是亥时三刻,时辰到了。还望殿下不要为难卑职,让卑职依旨办事。”
      “我难道不知眼下时辰?他就在这牢里,又跑不了。”
      贺拔云章反倒摆出一副无能为役的模样,拉长音道:“我瞧殿下还是别白费心思了。我即便给殿下写了,也依旧逃不掉一死,那我又何必自讨苦吃,不如死前得个清闲!”
      “本王让做的事,谁人敢有推辞?!”李世民一句话打断了贺拔云章想要继续挑明的意思,面对刘政会,言辞神色更是不容置疑,“他什么时候给本王写出来,你什么时候再依旨办事。”
      刘政会大惊,“殿下是说要延迟时辰?陛下旨意是不可延误的!”
      “陛下旨意毒酒赐死,哪里下过不可延误四个字的旨意?!”李世民玩了个文字游戏,刘政会一时竟接不下话来。无奈之下,他只得跪下身来,死命力争,“陛下旨意,臣子不敢不从。还望殿下莫再为难卑职,否则卑职即便一死,也不能依从。”
      “我不会为难你,你且派人到宫中禀奏圣上,本王要问曲谱一事。”
      “这.......”
      “本王教命,闲杂人等,一并出去候着!如有抗命者,本王可先斩后奏!”李世民下了教命,这是皇帝册封他做天策上将特有的权力,由他所出的教命在情势所需下,有与皇帝敕命相当的分量。天策府有自行设立官属,自行决断之权,一应所事多与朝廷相当。李世民言辞决绝之下,刘政会倒吸一口凉气,最终也只能听命行事。
      只是,退出牢外的刘政会丝毫不敢离开牢区半步,时刻盯着秦王的一举一动,终究让他使不出半点动静。
      “秦王这是抗旨,卑职瞧这曲谱另有蹊跷,尚书该派人向陛下言明。”刘政会的亲随小声提醒道。
      “你我是刑部主官,如今误了时辰,已是抗旨,再多说话是不想活了吗?!秦王既然说是曲谱,那就是曲谱!”刘政会眉头拧成了一块,心里却实在是不忍,他虽忠于皇帝,可是自随李渊晋阳起兵时,也是亲眼见着李世民的英才武功,对这位时年不过二十四岁的皇子亲王有种天然的崇敬,也对他的威严有种不言而喻的信服。故此,虽知他违抗有悖,但只要他不超过越举纵囚的底线,刘政会愿赌上一把。
      “你且去宫中依秦王的意思回禀陛下,另外,再派些人来,严加看守大牢,切记不许任何人进来!也不许任何人出去!有何动静向我禀明!”刘政会低声吩咐着,亲随应声而出。
      秋空明月悬,露重花叶沉。夜中长醉醒,最是世无常。
      望着朦胧寒月,无絮也越发清醒,没有任何回音,便是没了回还的余地。手中紧攥着的那片小小的麻布,似乎做不成了救命稻草。待到晨星晓朝雨,日出雾散浮云端,无絮终究还是不能坐以待毙,亲自欲往刑部大牢一探究竟。谁知竟被止步于牢狱之外,这时正遇见了同来刑部的皇帝內侍总管王少言。原来内侍省久不见刑部奏报,王少言正依令亲自来此过问。
      “老奴见过秦王妃,王妃来此,可是为了那乐师之事?”王少言上前躬身施礼。
      无絮慌忙掩饰道,“公公说笑了,我不过见秦王在此,他这几日军务操劳,我便熬了些粥,给他带过来罢了。”
      王少言道:“老奴奉陛下旨令,来此过问这处刑之事,听说秦王一直在审问那乐师曲谱一事。”
      无絮道:“是啊,那乐师所奏曲乐出神入化,世所罕见,若当真杀了他,实在可惜。何况,此番之事尚有诸多疑点,还望公公也能言明几句,若陛下能法外开恩,另做处置,对我大唐舞乐也必是功德一件啊。”
      王少言慌忙摆手,小心翼翼道:“王妃万不可害了老奴,老奴不过是个听差的,哪里敢过问陛下旨意已定的事情。更何况,连秦王都做不定的事,老奴哪里多得了嘴。此番之事已是误了时辰,若再不依旨行事,陛下定会怪罪的。”
      “公公误会了,我不过也是胡乱说的。”无絮强抑焦急神色,拖延道:“素闻公公也是洛阳人士,秦王前些日子还有过提起。如今洛阳天策府一应官署也多是就位。唯有那骑曹参军事尚有余缺。听闻公公家中有兄弟颇善牧畜,在洛阳早有大名,就是官职实在是小,不敢问公公意向。”
      王少言闻之颇喜,却多少又有些当之有愧:“此乃正七品的官职,老奴兄弟实不敢当啊。”
      “公公何必过谦。公公该是知道,秦王一向知人善任,惜才如金。令弟如此才华,岂可没于俗人。只要公公不嫌官小便是最好不过了。”
      “老奴替家中兄弟叩谢秦王与王妃的厚爱。”王少言说着躬身行拜。
      无絮忙道:“公公万不可多礼,此事皆是秦王做主,他心里有数,好坏高低自然明白,也望公公能体察秦王的良苦用心啊。”
      王少言听秦王妃如此言语,自然知晓她的用意,明白她希冀自己袒护秦王的意思,王少言当即应下声来,只是临进刑部大牢前,还是忍不住劝说道:“这牢狱,秦王妃可是进不去的。老奴还是劝王妃尽早离开此处,若是让人瞧了去,即便微臣如何美言,也抵不住有心人构陷秦王的一言两语。到时别说像如今这般救人了,就是保全自己也要难上加难了。”
      “多谢公公提醒,那这粥食还要劳烦公公带给秦王了。”无絮故作寻常神色,让元青将食盒递到王少言的手上,他揭开一看,确实不过一碗粥食,这才放心下来。
      无絮纵然心急如焚,却实在更要顾虑秦王安危,这时当真是别无他法,只能装作若无其事转身离去。
      王少言见她离开,才长吁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这个秦王妃果真是不容小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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