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第一百一十七回 三桩疑事惊天逆转 贺拔云章死罪难逃
秦王/ ...
-
秦王/府议事堂中,卫黎儿跪在地上,懊悔不已。“此事因我而起,黎儿愿以死谢罪!”说话间,她随手便拔出了腰刀,被李世民一脚将刀踢到了一旁,“你死了,就万事大吉了吗?!”
无絮惊出了一声冷汗,上前安慰黎儿道,“你这又是何苦,此事与你无关。”
房玄龄熟知李世民的秉性,于是也忙跪地为黎儿求情说:“殿下息怒,黎儿姑娘一向最忠于王妃,做事也最为王妃着想,此事实属无心,殿下不如先不要纠结前事,还是商讨一下如何应对才是。”
无絮也道:“殿下,此事既已无可补救,那便只能迎头应对了。梳篦既然是我的,我若始终不言语,反倒有坐实之嫌。不如让我去面见陛下,言明其实。”
“你不能去!”李世民毫不犹豫道,“此事我自会处置。我这就去一趟刑部,亲自见见贺拔云章。如今陛下让太子带人查麴文鲁夷的下落,依目前所知,他应该还没有出长安。房玄龄你带柳上飞几人乔装同去,最好能先一步找到他。”
“殿下的意思是担心麴文鲁夷一旦被太子找到,会成为他们的一枚棋子?”房玄龄随口问了出来。
“他现在已经是太子的棋子了,我们找到他,只不过是防他变成一枚死棋。”李世民的话一语点中要害,房玄龄登时开悟,随即便依令行事。
看着李世民不由分说的坚决背影,无絮暗暗为这忽如其来却又未知的一切捏了一把汗。
而此时,李建成重赏派人捉拿麴文鲁夷,也得了回应。那麴文鲁夷深谙长安城的布局,一发现情势不对,便几处躲藏,等到李建成的人追去时,正落入他的圈套,竟眼睁睁地看着他顺道永安渠扬长北去。虽然没有擒杀得了麴文鲁夷,但是逃去的他对于李建成有着同样的价值。
再说,李世民尚未到刑部,便得皇帝传旨入宫。太极宫西殿之内,同被传旨而来的还有太子和齐王。李世民一去才知,贺拔云章竟然已在刑部的逼问下,将来龙去脉尽皆招了出来。见李渊神色沉闷不快地将供词拿给秦王,太子和齐王自然是暗自窃喜。
李世民见此情境,大概也猜出了八分结果,面若平湖,心内却已是江涛翻覆。只是,打开供词的一瞬间,却让他惊得目瞪口呆。
贺拔云章竟然将所有事一并自己担下,字里行间,没有言及秦王半句,却潜移默化中将秦王嫌疑全然洗脱。
之于毒蝴蝶,他毫不讳言地说是自己养来,箫曲所引,害平阳公主不过是为报私仇。要知道当年平阳公主曾反对皇帝用他为乐师,后也曾外调他随军出征,如今内教坊还多少流传着几句贺拔对平阳公主的牢骚之词。除了加害平阳公主,他甚而连秦王妃先前早生之事也一并说是自己放养毒蝴蝶所为。
之于兰陵坊之事,他干脆说就是为了里通外敌,以牟财利,顺便借坊中所地嫁祸秦王。至于杨陆,他不过是借杨陆为齐王倒卖财货之便,周揽胡商,好与以通商为名的麴文鲁夷暗中谋划而已。至于一向胆小怕事的杨陆之所以能连番出财易货,自是替齐王周转,以权谋私罢了。
之于那梳篦,贺拔更直言是自己偷盗而来,当年因爱而不得生发恨意,只为有朝一日,离间所用。供词末了的那句“我贺拔云章可只凭一梳篦便能让夫妻反目,兄弟成仇,皇族贵胄情比纸薄,不过都是我的掌中玩物而已。”赫然其上的字如针一般扎入人心。
原本幸灾乐祸,等着看热闹的李元吉不曾想这其中还有自己的事,看李渊板着脸追问究竟,他只道自己全然不知。李渊命人传来杨陆,一问果然如贺拔所言,胆小的杨陆在皇帝面前和盘托出。李元吉没想到杨陆暗中为他几番顺利倒卖竟是经由贺拔云章之手,更没想到此番牵扯到麴文鲁夷的竟是他自己。
眼看着所有指向秦王的矛头,却因一纸供词顷刻换了方向,李元吉反倒成了众矢之的。李建成一时也是措手不及,刚替李元吉说了一句情,便被李渊断然打断。皇帝没想到贺拔供词所说竟是事实,盛怒追问下,一向飞扬跋扈的李元吉也没了主意,只得把内情说了出来,只是,末了还不忘自陈委屈,声称是府中开支过大,不得已为之云云。李渊闻此,自然忍受不过,当下便对李元吉禁了足,下旨查明齐王之事。
而贺拔云章一口咬定,也让嬉笑怒骂的供词字字直指皇亲贵胄,言语中更说出了不少宫廷讳事,各个有理有据。逼得皇帝李渊暴跳如雷,当即以数罪并罚,赐了鸩毒的死罪,交由刑部处置,由尚书令李世民一以验查。而这时,只有李世民心里十分明白,他担下所有罪责,以求速死,不过是为了避免朝廷细查而祸及秦王/府。
“皇族贵胄情比纸薄?一个伶人之所以能如此恣意妄为,凭的是什么,是那个梳篦?还是你们兄弟二人本就离心离德,各自算计的阋墙之争?!”李渊的话音沉重而直白,看着二子的眼神严苛而尖锐。
太子、秦王二人闻言随即跪地,请罪陈情:“父皇息怒,我为兄长,素来与家中兄弟连枝同气,岂敢不睦兄弟之和。如今,不想让那心怀不轨的乐师趁机离间,是我一时疏忽大意,日后,我这个做太子的大哥定要一日三省,与二郎兄友弟恭,同孝父皇。”
“父皇教训的是,我为李家二子,为兄为弟亦有诸多不到之处,日后还望父兄多多指点。我与兄长、四弟手足情深,日后定要如昔日那般,让父皇得享天伦之乐。”
二人当下保证,也算是解了李渊一时的心头愤懑。而原本兄弟二人因着各自心思,都想为贺拔云章求情的念头也随着皇帝的这声斥责,不得为之了。
当一切尘埃落定,消息传至无絮的耳中时,手中的水碗倾覆落地,看着水珠泼洒四溅,圣旨之下,已是覆水难收了。
乌云蔽日,阴沉沉灰蒙蒙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无絮绞尽脑汁,却丝毫想不出任何对策,她似乎从来没有过什么时候像此番这般束手无策。终于等到了秦王回府,得到的也依旧是圣旨已下,皇命难违。
“刑部依陛下旨意,今夜亥时三刻动手。”李世民无奈道。
无絮扶在桌案一角,声音有些发抖:“怎么会这么快?!”
“没有当众问斩,也算多少给他留了些面子。”李世民声音低沉,谁都明白,贺拔牵扯皇族内争,皇帝给他所谓的面子不过是不想家丑外扬罢了。
“当真就没有其他法子了?”无絮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李世民。
“我又何尝不想救他,今日之事,是他为我挡下了一切,可是陛下的圣旨又岂能更改。”言罢,看着一滴泪从无絮眼角夺眶而出,李世民心内跟着五味杂陈。
窗外,雷声忽震,接着一道闪电划过长空,倾盆大雨随即而来。望着帘外雨,李世民不禁将拳指握得发紧。昏沉的天气,骤大的雨声似乎在为这个初秋长安的某个角落中不起眼的一个人痛哭着。雨落河池,清溪碧山旁舟船飘摇。雨落市坊,青石街巷里,蓑衣避雨的人们议论着这骤雨忽变的天气,谈说着哪家来不及收起的幡旗又被风雨偃落吹去。
呆立院前阶下的黎儿,只身背影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任凭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她自认为自己从未流过泪,却不知为何这时流入嘴角的雨水竟是咸的,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想过去劫法场劫狱,可是终究未行,因为有个声音在冷嘲式地问她,“你凭何去救,你又是他的什么人?!”
“没错,我又是谁?”黎儿的心声在叩问,依旧是无声叩问。到如今,这份深藏内心的不可言说,让她觉得孤独无助,她见过他的深情,或许深情注定都是孤独无助的。就这样仰着脸,似乎唯有那雨水能冲淡她的千头万绪,能倾听她渺小而无言的悲戚。
只是,不知怎地,雨声还在,打在脸上的雨水却没了。黎儿慢慢地睁开双眼,却见头顶是把油纸伞,转身一看,房玄龄正撑着伞站在自己身后。
“这么大的雨,姑娘就这样站在院子,是洗脸呢,还是喝水呢?”房玄龄一向好跟卫黎儿斗嘴争辩,这时也不忘揶揄一句,只是,不见了黎儿伶俐还嘴,却是一个泪眼朦胧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房玄龄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原本斗嘴的嬉笑也一并收了起来。
“姑娘这是......”房玄龄话还没说完,竟没想到卫黎儿上前,一把扑进了他的怀中,失声痛哭起来。被紧拽着袍衣的房玄龄,一时发懵,就这样如同一棵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她痛苦抽泣着,他从未见过这个埋头在自己身前,一向豪爽霸道的姑娘,竟也会如此弱小无助。
直到暮雨时分,随着几抹红霞染得半空橙红,天空才逐渐放晴。
或许是这忽来的晴天霹雳,打乱了无絮所有心绪,回想着过往点滴,她才慢慢镇定下来。当目光无意间落在案前书卷上时,她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头绪。很快,那双纤纤玉指便在殿中书卷间翻腾起来。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不起眼的一卷竹简书卷中,无絮终于寻出了那块卷曲麻布,摸搓着展平麻布上的痕棱,几行篆字依旧清晰可见。
“东亭乱心绪,畴昔祸今朝。草木自如色,枉引他意来。古来庙堂厉,寒若冷霜冰。若及曲终散,留章待天明。”这是几年前,在长安东市西门处,颜睿受鬼谷白衣之拖,带给无絮的几句话。与其说是话,倒不如是一首无题诗。当时无絮丝毫未解其意,如今重读,却是意味深长。这或许根本就不是一首慨叹诗,而是白衣给贺拔云章指出来的一条路。
“若及曲终散,留章待天明。”无絮默念着最后的两句,几番咀嚼后,将那麻布紧攥在手心,大步朝前堂走去。
前堂内,李世民正一言不发地擦着自己的巨阙长弓,想起了贺拔云章曾说世上还有巨阙剑,真是应了人世无常,不知离散。
这时忽见无絮匆匆进殿,进门便求他说:“二郎,能否拖延些时候?”
“你是说贺拔云章?”见无絮使劲地点了点头,李世民将巨阙弓放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此事是陛下下的死命,时辰也是定时不逾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救他,如今已无余地了。”
“二郎是尚书令,刑部属二郎所管,以你天策上将的教命,只需拖延个时辰,算不得难事的。”
李世民难以置信道:“你是说,让我以教抗敕,违抗陛下的圣旨?”
“二郎,不是抗命,而是权宜之策,让刑部将时辰拖延到明日天明时候。”
“你就那么想救他?”李世民面无表情,剑眉深眸里显得寒气逼人,“你该是知道违抗圣旨是何等罪过,如今我即便救了他,他也终究是活不成的。”
“那我也想要一试,即便......”无絮强抑着鼻子酸楚,声音有些哽咽起来,“我早该知道,以他的性情,必不会诬陷你我,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李世民看着她欲言又止,抗命不遵本是大忌,无絮此行似乎全然忘了他的安危。
无絮见他不说话,便将手中那块麻布拿了出来,“他的师兄白衣早有预言,这首诗里面或许就藏有救他命的法子。”
“凭一首诗就能救了他的命?”李世民神色有些不屑,侧身背手而立,“我知道你心中愧疚,也知道他此番担下所有罪名都是为了你,可是,圣意难违,你终究是救不了他的。”
“二郎,算我求你了。”无絮低沉无力说着,竟对着李世民当地跪下身来,“求你救救他。”
李世民情不自禁地上前俯身,要扶她起来,却正与她那无助的泪眼四目相对。
“你从来都没有跪过我,今日为了他,你竟然跪下求我?”李世民心头如针刺一般疼痛。
“是!”无絮毫不讳言,跪在地上的她,一字一言几近哀求,“因为眼下只有你能救得了他,生死,全凭秦王定夺。”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无絮,紧锁愁眉,半晌,终究说出了这几个字:“好!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