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史红颜录-长孙皇后》涂若

116、第一百一十五回 秦王海池宮宴忆亡母 王妃寻出蝶毒救公主 白日青

　　白日青天，似乎一切都显得那样敞亮明透，就像宫城海池边的那场宮宴一样，上至皇帝，下至亲贵，各个喜笑欢颜。太子端起满觞杯酒，亲自敬秦王道：“今日，我这个当大哥的就借父皇宮宴，慷父皇之慨，敬二郎一杯。他日该是我东宫摆宴，要多请二郎兄弟同饮的。”
　　李世民端了杯酒，笑着回说：“大哥知道我一向不善饮酒，但若是东宫摆宴，我何敢不从。不过到时，大哥可不能再这般小气，须是把你藏着的好酒都拿出来才行。”说笑着，二人将杯中酒一饮而下。
　　席间曲乐胡舞，李建成感叹道：“如今天下渐平，二郎以后也该好好歇息歇息，享享清福了。”
　　“大哥说的可是轻巧”李世民以说笑的口吻，接下话来，“听说如今河北又有个刘黑闼起兵造反，北边尚有突厥作乱，身为人臣将帅，岂敢贪恋清闲？”
　　“哎，二郎此话差矣。父皇已经派淮南王李神通他们平叛去了。以我大唐如今的实力，一个什么刘黑闼不足挂齿。倒是天下太平后，你我为人子，为人父，该多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才是。”
　　“大哥说的是，你我不该是一直如此吗。”李世民面色如常，这话是反问也是自陈，又一杯酒饮下，看着庭中乐舞，他不禁有些眼角泛湿，“倘若母亲还在，眼见今日盛景，不知是何喜忧？”
　　李建成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母亲，但话语中“喜忧”二字，个中意思，却是他心知肚明的，盛景当喜，却是他兄弟情义淡薄了。
　　李渊原本见二人谈笑风生，正欢喜不已，却见李世民忧色愁容，不禁问其缘故，才知是感念母亲。眼下正是李渊欢宴之时，不想李世民却提起伤心往事，李渊顿时有些扫兴。
　　李建成忙开解父亲道：“过不了几日，便是母亲的祭日，二郎思念母亲也是在所难免。我奉父皇之命，这几日正备着祭祀之事，父皇切莫忧虑挂心。”
　　李渊这才勉强一笑而过，身边的尹德妃向来听到先皇后的名讳总是一副冷淡神色，唯有万婕妤似乎多有感伤。这时，庭下悠扬箫曲渐入高潮，好几只难得一见的彩色蝴蝶翩然飞来，竟与那庭下舞姬共舞其间。
　　众人一齐望过去，皆被那彩蝶绕着纱罗画帛轻盈飞舞的景象所吸引，只是，很快，彩蝶绕过舞姬朝着平阳公主飞了过去，停在她的纱罗披帛上不久，却被她扬手挥开。原来李妙兰素来不喜蝴蝶飞蛾之类，柴绍自然知道夫人喜好，见那些彩蝶又来，便在旁忙帮着驱散。席上人倒觉新奇，世间女子多爱燕蝶，果然平阳公主异于常人。
　　或许是因着在海池边上待得久了些，不一会儿，李妙兰就觉得身子有些乏倦困顿。席间珍馐美酒，也多是没了滋味。万婕妤见她因孕避酒，便好心让侍女呈了专为孕身女子做的食补药膳给公主。李妙兰看那海参汤食做得精致，也多少有了食欲。只是，没吃几口，她反倒忽觉腹中隐隐作痛，脸色也越发苍白起来。不及柴绍向皇帝请辞先退，她便昏厥了过去。
　　众人皆惊，李渊遂急命太医来诊。
　　宮宴舞未罢，筵席人已去。这时的秦王/府内，杨筠却是一梦惊喜，因是吃了汤药身子好转，坐起身来，却不见了李恪。一时心急的她殿中四下里找寻一番，依旧不见孩子踪影。听闻是被秦王妃带了去，便不由分说地奔出门，直冲着正殿而去。只是急愤交加的她推开殿外阻拦侍女，冲进殿内时，却正瞧见无絮万般宠爱地怀抱着李恪，逗得他咯咯直笑。孩子那天真烂漫，能融化人心的笑容倒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从未见过的。
　　黎儿见是披头散发的杨筠进了殿中，忙站起身来：“你来做什么？”
　　无絮扭头看是杨筠，见她气色转好，也才如释重负，“孺人醒了，可好些了？”
　　杨筠显得有些无措，支吾道：“我已无碍，恪儿便不劳王妃费心了。”
　　“孺人何必见外，我方才命人给孩子煮了些粥，让恪儿吃过后再回侧殿也不迟。”无絮说着让元青端了来，承乾见是自己喜爱的饭粥便跑了上来，一把要抢过去，“阿娘，我要！”
　　“这是给恪儿的，你怎能独食！”无絮一下子神色严厉起来，承乾被母亲严词冷对，委屈地收回了小手，噘着嘴怯怯道：“我不抢弟弟，阿娘还给我吗？”
　　“王妃，一碗粥而已，让元青再熬些去便是。”黎儿着实看不下去了。
　　无絮却打断她道：“这哪里是一碗粥的事。孩子虽小，也不能惯着。”扭头便又对承乾说，“你是兄长，不能抢弟弟妹妹的东西，记在心里了，阿娘才给粥喝。”
　　小承乾使劲地点了点头，无絮就这样将粥端到他面前，“这里只有一碗粥，该怎么办？”
　　“给弟弟。”承乾声音稚嫩，样子却是坚决得很，只见他小手扶着碗边，直送到了小恪儿的嘴边，“给你喝。”
　　小恪儿还不会说话，瞧着饭粥，也便学着承乾模样，用小手又把碗推了回去。小兄弟两人你谦我让，一时间反倒让人忍俊不禁起来。
　　无絮笑着将杨筠喊了过来，将李恪抱到她怀里，“来，我们的恪儿还是要阿娘喂，才能吃得更香。”
　　杨筠抱起李恪，见他香甜笑着去够饭粥，又见承乾坐得远远地舔着小嘴，她也便坐到席榻之上，端起粥碗来，招呼承乾过来，“你和弟弟一起喝好不好？”
　　承乾小心翼翼地瞧着母亲脸色，见母亲终于点头，这才兴奋着跑了过来。杨筠喂承乾和恪儿吃着粥，见两个孩子手舞足蹈的模样，竟也不觉地跟着眉欢眼笑起来。
　　无絮在旁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袭上心头，当下不禁脱口而出，“许久不见妹妹这般欢喜，往后该一直如此才是。”
　　杨筠闻言，面上喜色稍而褪去，她没有抬眼看无絮，只是一言不发地瞧着孩子们依旧天真无邪的笑脸，稍作停顿的手又继续舀了一小口粥，小心地喂承乾喝下。
　　这时，侍从进殿来报，无絮这才得知平阳公主有恙一事，当下心急，便更衣后入了宫，独留下卫黎儿和杨筠面面相觑。只是，待她入宫到了凝香阁，李妙兰已被诊出有早产之象，只奈何一时不到生产之时，阵阵腹痛却是束手无策。皇帝李渊自然会问及根由，太医们倒实在断不出个所以然来。尹德妃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提醒皇帝说，“宮宴前，公主还是好好的，怎么会忽然生恙，莫非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李渊经她这么一说，追问下来，自然只有万婕妤的那碗粥了。好心的万婕妤没想到此事竟会落到自己头上，情急之下为自己辩驳，宣了御膳房的人，太医也查了粥食，确实并无异样。
　　尹德妃却是来了劲头，“万婕妤善解药理，也颇好药食之事。该是听说过天下万物相生相克，这无毒的东西未必就不是毒药。兴许别人吃了没事，却正是公主吃不得的呢。”
　　一向处事不惊的万婕妤这时也被激得咬牙切齿，“你说话要有实据！”
　　李渊心疼女儿，心慌意乱中更是听不得有人拌嘴，因着尹德妃的几句话也着实让他难去心疑，等到无絮入宫时，万婕妤早被先一步禁足了。
　　再见李妙兰时，她已是面色苍白，阵阵隐痛最是让人难捱。柴绍堂外左右兜转，李世民兄弟二人也是爱莫能助。无絮陪在李妙兰左右，太医们查不出病因也自然想不出解困的法子。皇帝下旨去长安城里遍寻名医，而尹德妃不时在皇帝耳边嘀咕着三言两语，让李渊当真要信是万婕妤有心所为。
　　无絮闻听皇帝意思，一时间既为李妙兰担忧，也为万婕妤不安起来。若再耽搁下去，李妙兰有难，万婕妤也必是难逃罪责。想到此，她悉心地为李妙兰擦去额头虚汗，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无絮偶然瞧见一只彩蝶正落在了李妙兰盖着臂腕的锦被之上。抬头一看，
　　凝香阁的窗子正半掩着，不知何时，让蝴蝶飞了进来。
　　盯看着那斑斓色彩的蝶翼，无絮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侍女道：“这蝴蝶哪里来的？”
　　“回王妃的话，许是从窗子外飞来的。”
　　“我不是问你这个，这里怎么会有这种蝶翼的蝴蝶？”
　　侍女正在为公主的病焦虑，不曾想王妃忽然问及一只无关紧要的蝴蝶，半晌才回过神来说，“奴婢也是这几日才在宫中偶然见过这种蝴蝶的。今日宮宴上，忽然飞来了不少，当时还飞到了公主身上。公主不喜欢蝴蝶，所以，驸马便把蝴蝶都轰走了，不曾想这只蝴蝶倒又跟了进来......”
　　侍女的话没说完，就被无絮打断道：“你是说这蝴蝶在公主身上停留过？”
　　侍女点了点头：“是在公主身上停了一会子，当时不少人都颇为惊讶，还说好看呢......”
　　无絮登时转过身去，想要将蝴蝶捉住，却不料被它先飞一步。
　　“快，把这只蝴蝶捉住！”无絮喊道，侍女们先是一愣，随即便一并上前去捉，一时间，侍女们在殿内上蹿下跳，左奔又跑，殿外人听着怪异动静，进殿来看，各个都是目瞪口呆。侍女们费了不少力气，终于将那蝴蝶捉进了一个锦囊口袋。折腾了半天的无絮也跟着擦了擦额头汗水，长出一口气。
　　“无絮这是做什么？”李世民问道。
　　无絮拿着锦囊口袋，走到几人面前：“我找到凶手了。”
　　柴绍几人望着那锦囊口袋，面面相看。
　　拿到皇帝面前，无絮这才说出了因由。她曾见过这种翼大而多彩的蝴蝶，还被这些彩蝶不经意地叮咬过，也正是被咬后才忽然出现了腹痛之状，继而早生下了孩子。当初还以为是滑落内阶所致，如今再看平阳公主的症状跟两个多月前的她如出一辙，这蝴蝶想来才是罪魁祸首。
　　李渊听得目瞪口呆：“你是说这蝴蝶有毒？它会落在人身上叮咬？是它害了公主？”
　　“有没有毒，是否如儿臣所言，请太医一查便知。”无絮将紧攥的锦袋打开，那蝴蝶已被闷地奄奄一息。太医们取出细细查验后，果然回禀说此蝶身带剧毒。
　　太医院院首更以药试毒，查出了其他内情：“老臣曾观医书上说，有种彩翼凤蝶，出自剑南道以南的黎州、濮子部之地，翅大而多彩，专袭孕身的女子。老臣方才依着书中所言做了查验，果真是那种凤蝶。凡被这些凤蝶毒过的人，身上不会留下任何伤口，即便医师查验也查不出毒因来源，但也正是这种毒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致待产孕妇小产或早生，而这早生的后果往往多是.......胎死母亡。”院首最后一句话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柴绍一下子脚下踉跄，幸有李世民在旁扶住。
　　无絮纱罗长袖下蜷握的十指，不觉暗中抚在腹上，想来月余前的早生一事当真是险象环生。
　　“驸马切莫惊慌，你瞧我不是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了吗？长姐一向身康体健，一定会没事的。”无絮安慰道，忙再问太医院首治病良方。
　　院首道：“如今既知是何毒所致，依着书中法子，该是有解。只是，正如王妃所言，公主素来身康体健，血气通行反而会让毒发得比常人更快更深。”
　　“既然知道了何毒所致，还说什么多余的话，院首速去为公主诊治才是！”李建成迫不及待地催促道，李渊也早是急得摆手，院首领了命令，旋而去了凝香阁，取药释毒，李妙兰才总算多少有了些许好转，只是阵痛隐隐，终究是要早生了。
　　无絮深知其痛，于是便向皇帝告命得了应允，一刻不离地守在李妙兰的身边，为她开解安慰，又半日过去，才艰难地帮着产婆助李妙兰生下了一男婴。只是，恰如院首所言，毒发之快，已让产妇和男婴多少都身染其中了。尤其是李妙兰越发烧热起来，跟着又有严重的产后出血，而婴孩因着体色发青，也有难活之象。太医们忙作一团，止了血却始终难去烧热。幸有无絮在旁，因着此前同病之状，也因她一向好读医书，便把自己的猜测和方策与太医们说了去，以诸疳、风延母、秦皮、桐叶几味药材入药，加以旧有的原方，配以豆水，果然奏效，这才终于止了烧热。内外闻之，皆是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