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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四回 杨氏兄妹各有初心 大河南北重燃战火
自从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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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秦王次子得封,他在长安的天策别府又多封地,齐王李元吉便每每心绪难平。回府日日饮酒,也难消愁。杨惜月见他如此,一向不问政事的她竟也不觉想要规劝几句:“太子一向不是秦王的对手,殿下何必跟着太子,倒不如随了秦王?”
话音刚落,李元吉便白了她一眼,“你一个妇人知道什么?!他一向自谋决断,哪里用得着我?!我去了说话顶个屁用!怪只怪大哥实在不济,那么多的好时机竟然都错过了,若是依了我,早就要了秦王的命!”李元吉说着便将手中杯盏狠狠掷于地上,杨惜月吓得慌忙躲开,李元吉见她着慌模样,竟一下子消了脸上愁闷,持盏大笑起来,喜怒无常的他似乎找到了新的取乐法子,随即便命府中侍女轮番站到殿门前,他拿着杯盏一个个朝她们投去,凡被砸中者赏,而有幸躲过者则要就地挨上二十个板子。一日之内,府中竟有三个侍女被当场活活打死,李元吉听着求饶哀嚎,再瞧着侍女们各个伤痕累累的模样,却是乐此不疲。
听着侍女的哭嚎,杨惜月恨不能当下失聪,充耳不闻。看着她们继而连三地跑到自己面前求饶,她实在忍耐不住,几次想要踱步出门,却又着实不敢在残虐暴躁的李元吉兴头上说半句不是。就这样,杨惜月每日活得胆战心惊,而其兄杨陆得知后却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只得悻悻回了内教坊,对贺拔云章提及此事,也多是唉声叹气,无能为力。
“齐王妃终究是齐王妃,齐王再如何虐待下人,也必不会伤了王妃的。”贺拔安慰道,自从他再度回宫,便只顾潜心于乐舞,就连秦王/府的卫黎儿都被他拒之门外,再不去理会。而他那出神入化的曲乐更让杨陆佩服地五体投地,几番为杨陆出谋解困,也让他重又得了太子妃郑氏的不少好处,还得了齐王李元吉的不少信任,渐渐地,左右逢源的杨陆对贺拔放下了戒心。
这时,听贺拔再劝,杨陆压低了声音半晌才道出了这样几个字,“先生不知......齐王每每醉酒后,便会使着花样折磨人,家妹身上总是伤痕累累,我这个当兄长的实在是没用.......”杨陆终究还是没能说得下去。
贺拔拍了拍杨陆肩膀,一个念头忽然从眼睛深处闪过:“齐王性情一向如此,杨兄还要放宽心了,你我不过是宫廷乐师,许多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右不得。杨兄若为令妹计长远,倒不如多劝劝她平心静气,少些计较。将来,若为齐王生下一儿半女,保得王妃之位永固,才算不负这些年吃过的苦头。”
“先生不提则罢,说起这些真是让我伤透了脑筋。”杨陆愤懑气恼道,“我不知劝过她多少次了,她若是不喝那药,早就有了孩子。如今,倒让那些侧室孺人抢了风头!我看她就是昏了头,好好的齐王妃不做,还异想天开地盼着等着做秦王妃不成?”话一出口,杨陆顿时发觉多说了话,马上止言沉默。
贺拔云章至此方知齐王妃竟还有如此盼头,没想到无心试探竟得了意外收获,只是早已练就遇事不惊的他丝毫没有现出异样,反而不以为然地笑着对杨陆说:“杨兄还相信那些宫中旧闻,以为我与秦王妃有什么瓜葛不成?”
“当年.......”杨陆欲言又止,当年他奉太子妃的命令暗杀秦王妃,事后他雇来的一帮人莫名其妙地全部销声匿迹,自此他也知道了太子妃的狠辣手段,为保命便再也不对任何人提及此事。如今,虽与贺拔交往过甚,想来也不过是因着敬慕其高深莫及的曲乐才华,自觉惺惺相惜,心中疑虑倒始终是不能道明的。
贺拔云章知他心思,大多时候,只装作对此前一切浑然不知,见他语有吞吐,便自嘲起来:“我与她不过是早年有些交情,如今早是时过境迁,即便再见,人家高高在上的秦王妃怕也是早不认得咱们。倒是令妹齐王妃却是实实在在须着杨兄费心的亲人啊!”贺拔一脸为杨陆着想状,“只有保住了齐王妃的妃位,杨兄才有终生享不尽的荣华。小弟不才,愿为杨兄效力,助杨兄得了那取之不尽的‘好处’。”
杨陆一听“荣华”二字,便是掩饰不住满眼窃喜,他不爱权,却是个十足的爱财之人,“先生实在过谦了,这些日子,若非先生暗中出谋,我哪里能得那些‘好处’。不过,眼下,我还真有一事要求先生相助的。”
二人相视一笑,自是暗中谋划起来。
大唐自立国之初,四方用兵,平各方据势。自中原一战后,也只有江淮称帝的辅公祏还算声势浩大。只是江淮叛兵未平,河北却又重燃烽火,这一切还要从中原一战后说起。
原本,秦王李世民领兵以武牢一战,平灭窦建德,继而逼降了洛阳王世充,尽将中原河北地区收归李唐所有。只奈何,此战过于神速,李世民刚一平息战事,还不等重整民生,与民休息,便被时有猜忌的李渊将大军全都召回了长安。群龙无首的大河南北又怎是留守驻扎的地方唐军可以镇守的,散落各地的窦建德旧部早已暗中磨刀霍霍。
在这其中,一个号称“神勇将军”,名叫刘黑闼的人很快四处聚众,凭着他原是窦建德的偏将之名,更以他一向无赖而又极善用兵的本性,很快便召集千百人袭州郡,陷府衙。大河以北本就是窦建德所辖之地,因着窦建德一向仁治,颇得人心。可是,听说了窦建德被杀后,百姓生愤已是日渐高涨。此时刘黑闼的重振旗鼓正中民怨下怀,一呼百应的他,自起兵始,不足三月,便已成新的抗唐之势。而与此同时,刚刚归附李唐的王世充旧部徐圆郎,再度恢复了他墙头草的本性,叛唐起兵,与刘黑闼交相辉映。
辅公祏的皇帝梦数月不到,便灰飞烟灭。如今同样贼心不死的刘黑闼在李渊看来更加不足为虑,于是在刘黑闼造势起兵时,闻听战报的李渊,只是下旨派驻守当地的唐军予以平息,而把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平叛江淮和离散朝中江淮官员一事上,而正是这一不在乎给了刘黑闼喘息壮大的时机。很快,刘黑闼尽收窦建德故吏旧部,连克数个州郡,每攻下一座城池,必将所俘唐将全部杀尽,而其他州郡往往因此恐惧不战而降。
李渊知此情势,才重又下旨,命河北道行台、淮安王李神通,幽州总管罗艺,联军平叛,中原纷争似乎又扰得朝廷不安起来。尤其是皇帝李渊,每日被军务缠身,着实心累了不少。
左仆射裴寂自然最懂皇帝心思,于是,他便寻了个平叛江淮的口实,奏请皇帝宫中摆家宴,如此一来既解了皇帝烦心,又不会因在中原战事时摆盛宴而让人诟病,皇帝自是应允。又因李妙兰连日来总也是身子不爽,李渊便也为宽女儿心绪,又多了一个由头。
天清气朗,李渊便命宮宴摆到了海池边上。伴着馥郁荷香,幽草芳气,一派歌舞升平。只是,皇室亲贵多位列左右的喧闹席间,却唯独秦王形单影只,席旁不见了秦王妃的身影。皇帝一问才知,秦王孺人忽生了疾病,秦王妃便留在了府中照看。
筵席之上,李世民显得百无聊赖,即便有李妙兰开解,李世民对于皇帝此时大摆宮宴依旧无甚兴趣。而鲜与齐王同列宮宴的齐王妃杨惜月,却暗中心思全在对面的李世民身上。看他独坐席上,沉稳镇定而又不失儒雅倜傥的傲人风姿,别人看出几分潇洒无敌的当世豪气,她却能看出万分公子世无双的霸气绝伦。想着昔日初见秦王时的情景,杨惜月口中饮下的酒都如蜜一般的甜,想来这该是她自入宫后难得的畅快神怡,幻想着自己坐到秦王身边,与她相敬相饮的情景,杨惜月不觉竟低头含笑,却正被同席而坐的李元吉瞧见。
“你笑什么?”李元吉因酒红了脸,一把将杨惜月的手握住,“是不是想与本王饮上一杯?”李元吉醉醺醺地邪笑着就要将杨惜月楼过去,将杯中酒灌进她口中,这种把戏在他的齐王/府早成寻常。
杨惜月忙推开李元吉的手,脸上从惊恐霎时又变回了满脸堆笑的模样,勉强打趣道:“这里可是宮宴,殿下须是注意仪表才是。”
李元吉扫兴地摇了摇头,面上喜色全消,朝四下里不屑一顾地冷眼一扫,最后眼神落在了对面秦王身上,一仰头,自顾自地将杯中酒一口饮下。
宮宴之上,伴着内教坊舞姬曼妙身姿,李渊又命乐师贺拔云章吹奏起了新编的箫曲,乐曲悠扬,闻者皆如身在仙境一般安闲自在。
而此时的秦王/府似乎显得沉闷许多。杨筠月余闭门不出,寡言少语,茶饭不思,已是日渐消瘦。宫中家宴,她这个秦王孺人自然也是要列席其间的,只是原本正有欣喜的她,看着镜中的苍白模样,不觉悲上心头,想着被人瞧见了这副模样,心内俞加沉闷,竟头晕目眩,体力难支了。
无絮闻声,便是硬要留了下来。眼下医师瞧过,道明是心病致心绪不宁,生了郁思气结之症。躺在席榻上的杨筠想着眼下境遇,竟一时有了断药轻生的念头。
脾气急躁的卫黎儿听说她断药不喝,竟自己抢过了食盘,迈步进了侧殿,一把放在了杨筠榻前:“王妃给你亲手煮了药食,她或许还念及你是秦王孺人,我可没那般耐心和好心,你最好现在就喝了,别惹得我脾气上来,自作难堪。”
无絮并没有跟进去阻止她,而是静静地站在殿外,只让侍女元青吩咐侧殿侍女好生瞧着:“别让黎儿犯脾气,当真伤了孺人。”
“王妃不去劝劝孺人?”
“我若进去,她见了我,反倒更不会进食,不如让黎儿这样直言相激更是有用。”无絮似乎早有主意,早做了打算。
元青疑惑不解地应了声,卫黎儿果然以言语相激,逼得杨筠将汤药喝了下去,这才渐渐镇定下来。或是因那汤药让人有了困意,杨筠身倦睡去。无絮这才命人将李恪抱了出来,亲自带到正殿照看。
卫黎儿看着趴在席榻之上,与李承乾玩闹的李恪,倒有些没好气:“你到如今还处处为杨筠着想,殊不知她可是从未对你有过歉意。方才你教我言语相激,用的就是那王妃妃位之辞,她能那般轻易地上钩,是何意思?不就是她根本就没有放下妃位之争?根本就没有对你存过好心吗?”
无絮不置可否,抬眼瞧了一眼院外侧殿方向:“这才是杨筠的本来面目啊!她是前朝公主,出身贵胄,性情自傲是理所应当,此前故作的谦卑不过都是不甘屈居人下的权宜之策。如今真相大白了,她又怎会因此一事而变了性情。”
“你明明知道,为何还要劝殿下留下她?别忘了,问雪、芸香,还是崔婉娘,三人的死都与她脱不开干系!”
无絮一听到这三个人的名字,倒有些悲从中来,“她为了保命是害人不浅,可也正是这权位欲望让她比别人更易被利用。这一切她难辞其咎,如今处境,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就这么算了?!你既然知道她不肯就罢,还要留着她,等她再加害你不成?”
无絮转脸看着黎儿,神色淡定,言语中却透着股霸气:“我能留她,自然是有十分的把握,不会让她再起歹心!至于问雪,个中事由,我尚有所疑,要知道问雪可是她的贴身丫头,替她做过多少事才能得她如此信任?想必只有她自己才最是明白的。之于芸香,如她所说,若当真早有杀心,何必等到崔婉娘来,这一切归根结底,反倒是崔婉娘比旁人更看得懂她。”
“不管怎么说,她总是有罪,不可轻饶的!”卫黎儿说一不二,打心眼里看不惯杨筠。
无絮若有所思地走到直棂窗前,凝眸远望着那晴空薄云,“杀一个人很容易,但让对方当真服气却很难。就像陛下杀了俘将窦建德一样,人们并没有因此而惧怕大唐,臣服大唐,如今河北重燃战火便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没有现在的杨筠,秦王/府还会有李筠,王筠......,除去她,秦王/府当真就能风平浪静,永绝后患了?要想真正地战胜对方,让对方心悦诚服,家国太平,你以为该凭什么?”
“依我看啊,还该是刀剑!”
无絮却是一脸淡然地摇了摇头,“不,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