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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三回 大唐王妃八斗之才深藏不露 欧阳侍中铸币得慕飞白扬名 皇帝李渊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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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李渊见了辅公祏伪造的杜伏威劝他谋反的密信,原本是半信半疑,直到听了裴寂主杀杜伏威的话后,却宁可尽信。
太子李建成见了这劝谋反书,也跟着劝其父道,“父皇平日里待他不薄,我亦遵旨奉他为师,竟不想他是这般人物!既是叛贼同谋,便该依罪当死!”
“杜伏威是你东宫的太子太保,你当真不愿为他求个情?”李渊的这句话意味深长,既听着像调侃,又是一种试探。
李建成忙摆出了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他位在太子太保,不对陛下感恩,反存如此居心,实在是贪得无厌,为人不齿。且不说他无甚大功于我李唐,即便有些许小功,也多是为了他的前程着想。如今谋反事败,父皇若再不杀鸡儆猴,只怕要难正视听了。”
李渊肯定地点了点头,吩咐裴寂道:“杜伏威毕竟是太子太保,此事便有劳裴卿亲自跑一趟,列罪且将他下狱。有此密纸,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他便是逃脱不得了,朕明日倒要看看朝臣们如何说辞。”
当日,裴寂奉命持拿密信带人前往杜伏威府上,杜伏威见密纸,顿时知是辅公祏的离间之计,只是他似乎一点都不惊讶。自辅公祏举起反旗后,他便被禁锢府中,一向对辅公祏知之甚深的他很清楚,辅公祏之所以能迅速将他原来的旧部全部归为己有,且让他们言听计从,只有一个办法,便是以他杜伏威的名义招揽说服。而辅公祏与他有着几十年的旧交之谊,仿字矫作绝非难事。见此密纸,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只是,辅公祏如今既已称帝,污他为反叛内应,本就是公报私仇,要将他置于死地。杜伏威自知如今已是百口莫辩,见裴寂一脸得意模样,听他陈述完自己的罪状,一向自视甚高的杜伏威却是面不改色,只望着万里长空,长舒了一口气。
裴寂借机扬言道:“我瞧秦王近来与杜柱国走得实在近,不知秦王可早知道其中密纸内情?杜柱国只要说出一二,陛下也不会为难于你。”
杜伏威一听便明白了裴寂欲借自己的手扳倒秦王的意思,他只冷笑着摇了摇头,只字未言。随后便云淡风轻地辞别了家眷,只是在束发更衣后,却饮下了早先预备好的毒酒,当场身亡。
等在院外的裴寂得了通报,一时倒是懵了,原本还欲借此大做文章的他怎么也没想到杜伏威竟是自己先饮了毒酒,绝了生路。
消息很快不胫而走,李世民闻之,大惊失色,得知杜伏威宁死不污于他,更是悔恨交加,“没想到竟是我连累了他。”
长孙无忌劝道:“杜伏威实在是个忠义之人。殿下敢在朝堂为他仗义执言,他也便会以死相报。只是,如今一个吴王上柱国都可以如此轻易就死,陛下对殿下猜忌已是甚嚣尘上了。”
李世民不禁想到了曾经的刘文静,“昔日刘文静,今日杜伏威,即便有天大的功劳,凡与我来往过密者又有几人可避祸难?”
无忌率先表态:“我等愿常随殿下左右,不惧生死。”
房玄龄也跟着道:“卑职亦是如此,自从跟随殿下以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李世民看着左右两个生死之交,不由得拍着二人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既有前车之鉴,即便如今再想为杜伏威打抱不平,再有万般悔恨,他也只能将苦水暗暗吞下,藏于心中。只是,眼下接连几事,因着别人的挑拨,让父皇李渊对他越发忌惮,李世民几人对此着实有些束手难策。
这时,只见无絮正手持一本经卷进得殿来:“我有个法子,或许能让陛下宽心些。”说着将经卷递到了李世民手中。
“这是什么?”李世民打开一看,竟是观无量寿经,“这是何用途?”
无絮道:“不出一个月,便是先皇后的祭日,若能请得道绰大师这样的高僧来长安布道,讲经超度,陛下多少也会宽心许多吧。”
说起母亲忌日,李世民多少有些伤感,知道无絮想要讲经超度的心意,他自是心有感激,只是,听说要请道绰大师来长安,他反倒有些失落,“我不久前曾派人请他来长安布道,却被他婉言相拒,如今这一本经卷,如何能请得动他?”
“这观无量寿经是我在玄中寺经阁藏卷里,偶然看见的。只是,我见他这经卷似有不全,待后来想起了往事,才记起来,我当年在鬼谷草庐时,见过不少天下奇书,其中正有一本佛家典籍,可补全其中的往生之说。我记得寺中人说过,道绰大师曾言可补其一卷缺者,他便亲往论道。”
李世民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才豁然开朗,却听无絮继续说,“道绰大师乃佛家高僧,却也一向有闭寺不出之说。殿下若派人以俗礼相请,他未必肯轻易远来长安。如今倒不如用此法子一试。”
李世民深锁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低头再看经本,眼眸里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无絮与我一样,不过都是随意略一翻看了玄中寺的典籍,却能将那晦涩难懂的经书一字不差全都默记了下来?”
房玄龄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听闻王妃曾入鬼谷之说,那可是多年前的事,王妃竟还能尽记书中之言?”
李世民满脸期待地瞧着无絮,却见她只是一如平常地浅笑着点了点头,长孙无忌在旁倒是神气地炫耀起了自己的妹妹:“我家小妹自小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于这读书一事,我从来都是望尘莫及的。”
李世民知道无絮有过目成诵的好记性,却于今日方见竟是这般本领,而她不露锋芒和不矜不伐的性情,与其说让他赞叹,不如说让他打心眼里佩服和敬慕。对于文武双全、智勇果敢的天之骄子李世民来说,如何旷世高智或许在他看来都不足为奇,但有星斗之才却能始终泰而不骄、深藏若虚才是世之难得。
只见,无絮毫不在乎别人投来的或惊喜或欣羡或赞叹的目光,随口笑对无忌说,“哪有自家兄长当众这般夸小妹的。何况,我这法子是否可用,还要试过才知道。”说着,她又转身看着李世民,神色不觉郑重起来,“母后生前也颇好佛法,道绰大师德高望重,佛法精深,若能请得他来长安布道诵经,仙人往生极乐,于生人儿女也是福泽。何况,如今殿下在朝中多有艰难,此一事若成,也多少能平息父子猜忌了。”
无絮最后几个字,直白而直接,倒让人听得顿时坦荡了不少。李世民对此自然毫无异议,当即便吩咐长孙无忌携此经书前往晋阳外玄中寺。
很快,辅公祏所造的诬告密信随着江淮之乱的平叛,也便不攻自破。民间各地均有传言,为杜伏威请命者亦不在少数。只奈何,此时的杜伏威早已命丧黄泉。朝堂廷议,李渊以杜伏威误食丹药中毒而死,昭告天下。李渊为杜伏威流泪惋惜之余,也下旨厚葬了他。只是,其子孙并未得封恩荫,留在朝中,而是尽被散放外地做了无关紧要的小官。
朝堂之上,李建成原本还以为李世民会就此辩驳一二,或为杜伏威后人求情说话,却未曾料想他始终一言不发,唯命是从,这反倒让李建成很不是滋味,顿觉自己白白地丢了个太子太保。而自杜伏威一事后,江淮军被分散于唐军各部,尽附朝廷,而朝中江淮官员也多为自保、避嫌,唯尽忠于皇帝,不再相互结附。
江淮叛事后,长安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道旁柳荫,楼亭高阁,莺鸣蝶舞,一切依然如故。
初秋的长安坊间行市,依旧热闹非凡,东市西市店铺林立,酒旗飘扬,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隔着朱雀大街,万年县和长安县日渐繁华。而北过横街皇城,高墙深院的王/府中,楼宇重宅也因这喧哗而更显得蕃昌不已。
如今并州、洛州、幽州、益州等州钱监共设,天策上将李世民得赏三炉,可自行铸币。皇帝李渊还特命奉旨铸币的侍中欧阳询亲为秦王呈做蜡样。
府中前殿,李世民看着欧阳询呈来的蜡样正仔细端详,忽有无絮碰巧从后殿掀帘而出,显然她并不知此中有政务相商,本欲身退,却被李世民留住,“王妃也来瞧瞧欧阳侍中这蜡样做的如何?”
无絮见李世民满意地递过来铸币蜡样,一端详,当真是做的更加精致,秦王期许的大气雄劲跃然其上。抬头再看眼前鬓发有些斑白,年近花甲、其貌不扬的瘦弱文人正躬身施礼,无絮显得异常欣喜:“欧阳侍中?你就是欧阳询?”
欧阳询谦卑作揖,“微臣拜见秦王妃。”
见无絮喜出望外,一脸膜拜的表情,李世民着实有些不解,“怎么,你认得他?”
“我不认得欧阳侍中,却早闻欧阳询的大名。”无絮依旧沉浸在喜悦之中,当即竟对欧阳询还礼道:“早闻欧阳询书法精妙,飞白冠绝,我亦多有描摹,没想到今日倒是见了书仙真人了。”
“王妃谬赞,微臣实不敢当。”
“书仙何必过谦,我见书仙笔法,还以为一向以骨气洞达、遒劲峻逸的飞白见长的欧阳询是个奇伟魁梧之人,没想到竟是个儒雅高人。”无絮说着,竟不觉兴奋地拽起了李世民的袖子,“殿下可见过欧阳侍中的书法?”
“我只知道他是前朝的太常博士,还做过窦建德的太常卿,这书法倒是略有耳闻......”李世民说着向无絮使了个眼色,指着蜡样道,“王妃先不要提那书法之事,这蜡样如何,可有异议?”
无絮这才重又端详起了那蜡样,既知是欧阳询所做,自然看得比平常仔细,只是或因一时欣喜,指甲甲痕不经意地正按在了蜡样上。
“哎呀!”无絮慌忙道,“糟了,这下子如何是好?”
欧阳询低头一看蜡样,一抹甲痕赫然其上,他倒有些手足无措,赶忙回说:“王妃无意之举,微臣这就回去重做蜡样,再呈于秦王殿下与王妃一看。”
李世民接过蜡样,左看右看,偷眼却瞧无絮面有羞惭,便将蜡样交回到欧阳询手中,“不用再重做蜡样了,就依此命人去铸吧。”
“殿下,这蜡样上有王妃甲痕,如何?.......”
“有王妃甲痕怎么了?这才是本王的开元通宝该有的样式。”李世民的话,显然毋庸置疑。
“这......是,卑职遵命。”欧阳询一脸茫然地领命退下。
见欧阳询出殿而去,无絮轻捶了一下李世民肩头,故作埋怨状:“殿下这玩笑可说大了,铸币之事岂能儿戏,那有甲痕的通宝如何得用?”
“陛下许我铸币,许我定蜡样,那便是我说了算。别说是我王妃的甲痕了,若是我王妃喜欢欧阳询的飞白书,我便是让他重将我大唐的‘开元通宝’四字换做飞白体又有何妨?”
“尽会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李世民背手低头,一下子近到无絮眼前,逼得她连连后退,“你,你干什么?”
“干什么?”李世民一把将退步中险些滑倒的无絮搂在怀里,眯着眼睛挑眉坏笑道:“我瞧瞧我的王妃方才见了久仰大名、崇敬已久的欧阳询,如何一下子变了副追慕模样?”
无絮正要辩驳,却又一下子转了话锋,“谁让欧阳询的书法一绝,我既然遇不到书圣王羲之,能见到当世的欧阳询,当然要追慕崇仰了!”
李世民被她如此言语一堵,倒是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只得委屈道:“他的书法当真如此之好?”
“当真世之罕有。”
李世民只知道欧阳询自武牢一战后,随军被带入长安,因着早先与李渊曾同朝为官,颇有学问,所以才被授予了侍中一职。见无絮当真喜爱他的书法,李世民便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改日我便让他写来亲自瞧瞧。”
“当真?”无絮兴奋道,却见李世民将侧脸递了过来,索吻以作回报。
“这是在前殿,让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那我可不管了,这欧阳询的字我是拿不到了。”李世民一摊手,正欲作罢,却不料无絮趁着没人轻吻其颊,随即指尖止在他的唇间,“不许赖账,说话算数!”
逼得李世民哭笑不得,只得抿着嘴点了点头。闻着那指间的香气,不觉令人沉醉,正要低头吻下去,却被无絮以手挡在面前,质问道:“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到,又想耍赖不成?”
李世民只得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声,摆出一副言听计从、即刻去办的模样:“一切悉听王妃吩咐,想让他写什么,我这便让他写来!”见无絮一时无措,他更是煞有其事起来:“这样吧,我让他将百家经典、古史文书、稗官野史诸类书卷尽皆都抄上一遍,供我王妃读书所用。或是,我干脆向陛下求了他做我府中僚属,王妃什么时候需要他写,便什么时候让他写来!”
“越发混说,好没个正形!”无絮忍俊不禁,李世民却撇着嘴委屈地摇了摇头,闭眼扶额道:“唉,看来我日后又要多练写飞白体了,人生处处有艰途啊。”
无絮瞧他故作沉思的模样,已是笑不可抑。清风拂过,檐铃铁马轻声作响,似也与殿内欢笑相伴相和。
待到开元通宝铸币而出时,通宝其上果有甲痕依稀可见,天下人得此币者皆知出自秦王铸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