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龙心向妖》黑柒

23、第二十三章

　　回到古墓，婠婠并未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如这几日般，轻车熟路地穿过石道，来到另一处石室。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还未入内，便已察觉室中亮著一抹微弱烛火。
　　她眸光微动，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掀开帷幕，石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青石床上，小龙女盘坐其上，身形端然。原本应该在绳索上休息的人，此刻却坐于床上调息，呼吸尚未完全平复，显然是刚运功结束。
　　她缓缓睁开，眸光清冷，没有半分多馀情绪。
　　“龙儿怎的还未睡下？”婠婠笑语嫣然，带著几分熟稔，像是顺口的关心。
　　小龙女微微调息，将气息收敛，这才淡淡道：“练功，忘了时候。”
　　语气平直，没有起伏。
　　婠婠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的气息、呼吸、甚至细微的神态变化。
　　“龙儿也会忘时候？”语气不重，带着一丝调侃
　　小龙女并未接话。
　　石室之内，一时间只剩烛火轻晃。
　　婠婠走近几步在小龙女身旁坐下
　　烛火微晃，将两人的影子映在石壁上，静得有些过分。
　　她看着小龙女，忽然轻轻一笑。
　　“说起来——”
　　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像是想起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我方才见到一人，你可知是谁？”
　　小龙女眸光微动，视线抬起，落在她脸上。却并未惊讶，只是淡淡道：
　　“师姐？”
　　婠婠看着她的反应，笑意更深了些，“龙儿好生聪慧”
　　她语气轻柔，听不出是夸讚还是别的什麽。
　　“她找我做什麽，你不问？”
　　小龙女静静看著她，没有被牵著走，也没有刻意迴避。
　　“你既说了，自会说。”
　　婠婠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你倒真像个木头。”她语气带著一点点亲近的戏谑，“无趣得很。”
　　说罢，她身子微微前倾，离小龙女更近了些。
　　“她想与我做一笔交易。开口便是《玉女心经》。”
　　小龙女神色未变，眼中却多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你答应了？”
　　婠婠轻笑：“我像是会答应的人吗？”
　　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却也没有直接否认。
　　小龙女点了点头，她顿了顿，声音略微低了些道：“师姐执念很深。”
　　“是挺深”婠婠语气微淡”那陆家十几口人命，说杀就杀，就连姓陆的，不少人惨遭她毒手。”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著几分江湖冷意
　　“不过嘛……为情所困，被人所弃。行事偏激，也就不奇怪了。”
　　听到这番话，小龙女微微一怔。
　　她并未立刻反驳，也没有急着相信。
　　只是轻轻蹙了蹙眉。
　　“此事……”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我未曾听师父提过。”
　　她从未下山，孙婆婆也不会刻意谈及江湖之事。
　　外界种种，于她而言，多是隔了一层的传闻。
　　她抬眼看向婠婠，“你从何处得知？”
　　语气没有质问，只是单纯的求证
　　婠婠看着她，唇角微微一扬：“赤练仙子的名号，这江湖人恐怕没几人不知”
　　小龙女沉默片刻，才轻声道：
　　“若真如此……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语气依旧很淡，没有替她辩解，也没有落井下石。
　　婠婠闻言，眸光微动，“你不信？”
　　小龙女轻轻摇头。
　　“我不知。”
　　她说得很坦白。
　　“我未亲眼见过。”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人若有冤，或许会报；若有恨，也未必全错。”
　　她看着婠婠，语气仍旧平静。
　　“但若因此滥杀无辜——”
　　她微微停了一下，声音轻，却很清楚，“便是错了。”
　　婠婠闻言，眸色微深
　　“龙儿当真通透。”
　　语气轻柔，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下一刻，她忽然身形一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痕迹。
　　小龙女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腿上一沉。
　　婠婠竟已顺势侧身，枕于她膝上，姿态随意得像是理所当然。
　　她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小龙女脸上。
　　小龙女微微一怔。
　　这样的距离，对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膝上之人却已先一步开口。
　　“龙儿。”
　　婠婠语气轻柔，带著一点像是撒娇般的随意。
　　“我想听你们门派的事。”
　　她看著小龙女，眼中带著笑意。
　　“说与我听，好不好？”
　　这话听来轻柔，小龙女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却说不清哪里不对
　　她从未与人如此亲近，下意识便想推开对方。但她只是轻轻抬手，没有用力
　　“你先起来。”
　　婠婠没有动。
　　她仍旧倚在小龙女膝上，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为何要起来？”
　　她语气轻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这样不是很好麽。”
　　小龙女眉心轻轻蹙起，语气仍旧平静：“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
　　婠婠低笑了一声。
　　“你们古墓的规矩？”
　　她语气带著一点淡淡的玩味。
　　“还是——你自己的规矩？”
　　这一问，让小龙女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
　　婠婠看著她，目光忽然柔了些，像是观察又像是在试探。
　　她忽然伸出手。
　　指尖轻轻落在小龙女袖口。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小龙女却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绷紧了身体。
　　婠婠的声音也随之轻轻落下：
　　“龙儿。你不讨厌我。”
　　这不是问句。
　　小龙女眸光微动。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静静看著她。
　　婠婠看著她这样的反应，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有些真切。
　　“若是讨厌——”
　　她语气微顿，尾音轻轻拖长。
　　“你现在，早该把我推开了。”
　　小龙女没有动
　　她的确没有推开，但也没有接受只是那样安静地坐著。像是在思考。
　　婠婠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些。
　　她忽然轻声道：
　　“龙儿，你可曾想过——”
　　她微微仰头，距离又近了一分。
　　“你这样的人，若是入了江湖，会如何？”
　　小龙女望向怀中女童幽深的双眸，轻声道：
　　“我不会去。”
　　婠婠轻笑。
　　“你说不去。可你在这裡。江湖，未必不会来找你。”
　　“你这样的人若入了江湖。”她目光落在小龙女脸上，一瞬不移，宛如轻叹“会有很多人想要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带著一种江湖中人特有的现实。
　　小龙女神色微动，不解道“为何？”
　　婠婠指尖轻轻收回。没有再碰她反而往后微微一靠，拉开了那一点距离，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却更专注了几分。
　　她语气低了些。
　　“你知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像你这种人，在江湖裡，最容易被什麽人盯上？”
　　小龙女看著她，没有回答。
　　婠婠也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第一种。”她语气平缓，“会想从你身上取东西的人。可能是武功。也可能，是你的身份。”
　　她目光微微一沉。“这一类人最直接。看中了，就会想办法拿到。”
　　“第二种。”她语气微微一转。“会想看穿你的人。”
　　她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小龙女脸上，眉眼带笑
　　“你这样的人，很容易让人起兴趣。也最容易让人误判。”
　　“第三种——”她轻轻一笑“会想留下你的人。”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或是贪图你的容貌。或是想佔有你的‘乾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甚至……只是因为你不属于他们。所以更想得到。”
　　石室之内，一瞬安静。
　　烛火轻晃。
　　小龙女定定的看著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动摇。只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是他们的事。”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婠婠双眉微扬，又听到小龙女道：“我不取别人的东西。也不给。所以他们想什麽——”
　　她微微垂眼。犹如悲天悯人的神佛。
　　“与我无关。”
　　这几句话说得很淡，却没有一丝迟疑。
　　婠婠就这般专注的凝视。
　　小龙女停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麽。
　　然后又补了一句：
　　“若有人来。挡了便是。”
　　简单，直接。
　　没有江湖算计，也没有后果权衡。像是理所当然，又带了些孩子气
　　听此婠婠噗嗤一下，将头埋入小龙女腹中，“龙儿，你当真有趣啊”
　　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若有似无地贴近。
　　小龙女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只见她指尖微动，下一瞬手掌已轻轻落在婠婠肩上，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制止。
　　“起来。”声音没有责备，也没有怒意。
　　婠婠没有立刻动，她停在那裡，侧耳听著对方的呼吸。
　　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
　　“这就不让靠了？”语气带著一点点遗憾，却不见半分失落。反倒更像看到了什麽有趣的反应。
　　她慢慢坐起身，动作从容，没有不满。
　　只是那双眼，在离开之前，仍落在小龙女脸上。
　　“龙儿。待在古墓挺好的，这里清净，不像外面”
　　婠婠道：“若真有一天你想出去……”
　　小龙女收回手，神色依旧清冷只是微微侧过头，淡淡道：“祖师婆婆有训，门派弟子不允许下山。”
　　婠婠道：“那是，我们龙儿最是守规矩。”
　　她看了她一眼。
　　“不过——”
　　目光落在小龙女脸上。
　　“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想下山了。记得先来找我。”
　　“外面的人信不过，也最是肮脏”
　　“你呢？”
　　小龙女看著她，忍不住忽然道：“如你所说，你是哪一种？”
　　婠婠面上笑容愈加灿烂，“龙儿这是相信我？要知道我可是魔门妖女”
　　“魔门妖女？”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小龙女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长睫微颤，透出一丝困惑。
　　婠婠眉眼略弯，解释道：“外面的那些武林人士，尤其是像全真教那等自诩名门正派的老道，最爱称呼我为魔门妖女。他们说我们乱人心性，行事诡谲，心肠最是歹毒。
　　小龙女愈发不解，微蹙秀眉问道：“为何这般？你有做过这些事吗？”
　　想到当年的江湖纷扰，婠婠嘴角溢出一抹讽刺的笑意，声音轻快却微凉：“那些人可不管你做没做过，他们只认定自己想认定的事。只要与他们不同，便是不入流，便是邪，便是妖。”
　　她伸出指尖，轻轻划过石床，语气悠然，“就像这古墓，在他们眼裡是禁地，而在你眼裡是家。他们看不透，便只能靠唾骂来遮掩心底的怕。龙儿，你说这世间人，是不是很有趣？”
　　小龙看著婠婠那双带著讥讽却又格外亮亮的眼眸，轻声道：“他们怕你，是因为你比他们更自在。”
　　婠婠笑意微滞，这世上骂她、恨她、怕她的人不计其数，唯独未有人用“自在”二字形容过她的恶名。
　　“龙儿，你这话若是让慈航静斋那些人听到怕是要气得原地昇仙了。”
　　她伸出手，大胆地去捏小龙女那白嫩如玉的脸颊，手感微凉，像极了最上等的瓷器
　　小龙女没有躲，放任婠婠在她脸上的放肆
　　婠婠眸色一深。语气却仍带笑：
　　“既然说我自在。那你守在这石穴里，不可惜吗？”
　　“为何可惜？”
　　婠婠眸光微亮，她笑了那笑意，比方才更慢，也更深。
　　“可惜啊……”她拖长了语调。忽然如变戏法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包得粗糙的麦芽糖，带著一点山下烟火气的甜香。在这冷清石室裡，显得格外突兀。
　　小龙女的目光，落在那糖上。
　　婠婠看著她，忽然靠近，近到呼吸可闻，然后直接抬手，将那块糖送到她唇边。
　　“张嘴。”语气轻得像在哄人。
　　小龙女没有避开，糖块入口，一股浓郁且略显霸道的甜味瞬间炸开，与平素清淡的蜂蜜截然不同。
　　“甜吗？”
　　“甜。”小龙女长睫微颤。
　　“这就是红尘。”婠婠看著她，笑意渐深，“龙儿，若你真不染尘垢，又怎会觉得糖是甜的？你心裡分明留了位置给这世间，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小龙女沉默许久，才缓缓问道：“那你的心裡，留的是什麽？”
　　婠婠一怔，随即笑得花枝乱颤，银铃般的笑声响彻石室：
　　“我？我这心裡乱得很。有喂不饱的野心，有杀不完的仇人……还有一个，想看古墓仙子跌落凡尘、满身烟火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