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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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的对话，像是落在水面的微波。
荡了一下，便归于平静。
古墓之中，依旧如常。
自那日起，婠婠清晨便不见人影。天色未亮，她便如拎小鸡崽子一般，将杨过带往古墓远处的高峰。
山风清冷如刀，晨雾未散，将草木都染得溼冷。杨过最初被拎著走时，心裡还憋著一肚子邪火，可几日磨下来，他连抱怨的力气都省了，只能咬著牙，在那乱石嶙峋的崖边死命跟著。
“站稳。”婠婠立在悬崖边缘，足尖勾著一块欲坠的碎石，身姿轻盈得像是一抹幻影。
杨过刚想反驳，脚下石子一滑，半个身子都悬了空。他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狼狈地抓牢岩壁，脸色惨白。
婠婠回头瞥他，眼中没有半分怜悯，那张平日裡浅笑嫣然的小脸此时冷若冰霜：“连重心都抓不住，还谈什麽身法？阴癸派不收废物。”
杨过被激起了性子，死死抿著唇，一寸寸挪回石阶。这一次，他的脚步沉了许多。
这几日他才琢磨出味来：婠婠不教他一招半式，只教他如何“不摔死”。
至于内功，她更是不许他练。她甚至逼著杨过盘坐吐纳，将全真教那点根基一点点从经脉中强行散去。
“你以前练的那些，是缚手的绳、绊脚的泥。”她语气随意，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天魔秘要的是绝对的乾淨。你若捨不得那点平庸的功底，就趁早滚回全真教当你的小道士。”
杨过曾犹豫过，可当他发现全真内功与婠婠的气场格格不入、引得气血翻涌痛苦不堪后，他乾脆一咬牙，自己震散了那几年的苦修。
另一头，小龙女起身来到大厅。
石桌之上，孙婆婆已将早饭摆好。她目光掠过桌面。多出的那一份，仍是空著。
小龙女收回视线，坐下用饭。
没过多久，便听见孙婆婆轻轻叹了口气。
“龙姑娘，你可知那小妖女对过儿做了什麽？”
小龙女没有抬头，语气淡淡“嗯？”
像是听见了，也像只是随口一应。
孙婆婆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心疼：“那孩子不过才十一二岁，这几日被她带到山上，不是站在崖边，就是在乱石间来回奔走。那山势险得很，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她说到这裡，声音不由低了些。
“我昨日去看他，人都快站不稳了，还有那气息……乱成一团，像是被生生折过一样，那小妖女哪里是教导分明是折磨！”
小龙女动作微顿，指尖停在碗沿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既选了这条路，”小龙女淡淡道，“便要受得住。这世间的本事，没有平白得来的。”
孙婆婆心疼得眼眶发热：“但那小妖女手段也太毒了些，过儿怕是撑不住。”
“她有分寸。”
“龙姑娘？”
小龙女放下碗，抬眼看向婆婆，眼神清透得让人心惊：“若无分寸，他连第一晚的散功都活不下来。”
早饭过后，孙婆婆终究是放心不下。她沿著石道走出墓外，循著喘息声找到了那一处荒僻的庭院。
尚未靠近，一股浓郁且刺鼻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院中，杨过整个人没入一口巨大的木桶，脸色青紫交替，浑身抖得像筛糠。桶裡的药液黑沉黏稠，竟在无火的情况下咕嘟咕嘟翻著气泡，每一声气泡破裂，杨过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住手！”孙婆婆面色大变，正要衝上去。
“孙婆婆。”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树影下传来。婠婠坐在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太师椅上，赤著足，指尖百无聊赖地绕著一缕髮丝。
“你这是在害命！”孙婆婆怒喝，“他还是个孩子！”
“所以呢？”婠婠歪了歪头，第一次笑得像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圣门择徒，不看年岁，只看命够不够硬。”
“你……你和那群牛鼻子一样，都是蛇蝎心肠！”孙婆婆气急败坏，“若是如此，我便是拼了命也要请龙姑娘收过儿进古墓门下！”
“呵呵……”婠婠像是听到了什麽极好笑的笑话，清脆的笑声在山谷迴盪。
“孙婆婆。”她开口，语气不重却让人不自觉停住。
她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未变，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既心疼他，当初怎不自己教？”
孙婆婆一滞
“我——”
“古墓派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稳稳压下，“龙儿心性无瑕，你是想用这红尘烂摊子，去染黑她的清修？”
孙婆婆脸色骤变，连退数步，竟是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至于杨过能不能撑……”婠婠收敛了笑意，盯著桶裡的少年，“那是他的骨气。你若现在拉他出来，他这辈子就只能当个被人护著的废物。你问问他，他愿不愿意？”
桶裡的杨过死死咬著牙关，牙龈渗出血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婆婆看著那孩子痛苦却坚韧的身影，心中酸楚，却也看出了那一身混乱的气息竟在药力的冲刷下，隐隐生出一股韧劲。
她终究是没再上前，转身离去时，背影显得格外苍老。
“撑不住就滚出来，没人拦你。”婠婠对著桶裡的人影淡淡道。
杨过睁开眼，眼底佈满血丝，却从牙缝裡挤出两个字：
“不……滚。”
婠婠挑了挑眉，破天荒地没再打击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时辰后，药力耗尽。杨过赤条条地从桶裡翻出来，脚落地时一软，但他硬是凭著一股狠劲，双手撑地站直了身子。山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冷颤，可体内那股被洗练过的清爽感，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强大。
“明日，照旧。”
杨过打了个冷颤，沙哑著嗓子问：“还……还来？”
婠婠侧过脸，似笑非笑：“你以为天魔真气是捏泥巴？这才哪到哪。”
“不过这一关。算你过了。”
很轻的一句没有夸讚，甚至没有多馀情绪。
却像是一道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
杨过一怔。
整个人像是愣住，还没来得及说什麽——
婠婠已转过身
“跟上来。”她淡淡道：“我教你怎麽走。”
说完，转身离开。
杨过沉默片刻，突然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点少年人压不住的劲。
他抬头看向那道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孙婆婆回来一进门，便看到小龙女坐在大厅原处。她没有再用饭，只是静静坐著。孙婆婆微微一怔。
“龙姑娘，你还没去练功吗？”
小龙女没回答，反问道：“去了？”
孙婆婆一愣，随即点头，忍不住道：“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去看了。”
她说著，神色又沉了几分。
“那孩子……被她泡在药裡，整个人都快撑不住了。”
“那哪是什麽练功，分明是在要命。”
小龙女垂著眸子，听著孙婆婆的抱怨，面上依旧古井无波。
孙婆婆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底焦急，话语中竟带了几分隐隐的责怪：“那小妖女下手忒狠。我原以为她只是性子乖张些，没想到行事竟如此毒辣。龙姑娘，你当真不管管？”
此时，小龙女才抬起眼帘，淡淡地开口：“她让你带人走了吗？”
孙婆婆愣住：“什麽？”
“她若不让，”小龙女看著她，语气依旧平静，却直刺心底，“你带得走吗？”
孙婆婆一时语塞。她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那一幕——婠婠立在树下，似笑非笑地让她选。那一瞬，她竟被那小妖女的气势压得动弹不得。她这才恍然，自己最后没有动，并非不敢，而是不能。
“她……”孙婆婆皱起眉头，喃喃道，“她是故意的。”
小龙女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平静地望向远处的幽暗：“她在看他。”
“看？”孙婆婆不解。
小龙女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案上摇曳的烛火上，轻声道：“看他能不能撑住这口气。”
她顿了片刻，声音清冷如雪落：
“也看——他值不值得她教。”
石室之内，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孙婆婆听著这话，心中忽然沉甸甸的。
“那……若是撑不住呢？”孙婆婆颤声问道。
小龙女没有立刻作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句：“那便不是她要的人。”
这话说得极淡，没有惋惜，更没有动摇，彷彿在陈述一个天地间最自然的理。
孙婆婆看著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竟觉出一丝陌生。她这才惊觉，龙姑娘并非不懂世事，而是看得太透，透到了近乎无情的地步。
过了许久，孙婆婆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你们这一个两个……性子怎都这般倔。”
话未说完，她便摇了摇头，止住了话头。
小龙女没有接话。她重新看向那一点残烛
烛火摇曳，明灭数次。
将尽时，她已入定。
——再睁眼，月色已深。
石室寂静如水。
青石床上，早已多了一道身影
月色如霜，自石孔倾泻而下，落在她身上，勾出一圈柔润的光。
婠婠歪著头，看著绳索上的人。
赤足轻晃，银铃微响，在静极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她手中把玩著一截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石床边缘。
“龙儿。”
她懒懒开口。
“你这《玉女心经》，练得真叫人想打瞌睡。”
小龙女原本微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清冷的眸子映著月华，不泛起半点涟漪：“静极思动，本就是本门大忌。你若觉得闷，大可去山头吹风。”
“吹风哪有看你有趣？”婠婠轻笑一声，身形一闪，竟学著小龙女，轻轻落在绳索之上，身形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目光如丝，将她气息流转一寸寸看过。
一指伸出。
虚虚点在她肩井穴外，未触，却有气至。
“你们功法讲‘守’，我则讲‘变’。”婠婠盯著她，语气难得严肃了半分，“龙儿，你这‘守’字诀，求的是心如止水。可若是遇上武功强你数倍、且存心取你性命之人，你守不住，要怎麽活？”
小龙女原本平视前方的眸子缓缓转向她，神色依旧清冷如雪，语气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守不住，便是不敌。既然不敌，那便死，有何难？”
这句话说得极淡，却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宿命感。
“死？”婠婠像是听到了什麽极荒唐的笑话，指尖猛地往下压了半分。
一股奇异的螺旋气劲隔著衣衫透入。那劲道忽而冷若寒蝉，忽而炙如烈阳，且带著一种奇异的颤动频率。小龙女原本平稳如镜的内息被这股外力一搅，竟生出一丝不受控制的涟漪。
“这世间万物，求生是本能。你却说死得不难？”婠婠俯身靠近，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丝惑人的魔力，“龙儿，你这不是修道，你这是把自己修成了一尊不会动的石像。但我偏不让你如愿。”
小龙女秀眉微蹙，下意识地运功抵御。
“别压它，顺著它走。”婠婠的手指带动著小龙女的气息，“你不求生，我偏要教你怎麽‘流’。让你的真气像这月光一样无孔不入，而非固守一隅等死。”
小龙女本欲抽身却在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时，鬼使神差地放任了那股旋劲游走。
那一瞬，她只觉周身经脉彷彿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拓宽。原本冰冷的真气竟在那螺旋的带动下，生出了一股生生不息的韧劲。那是她修炼十六年来，从未体会过的“生机”。
“这便是……变？”小龙女低声呢喃，清冷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
“这才只是个皮毛呢。”婠婠见状笑得眼波横流。语气轻快地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得意。
小龙女沉默了一瞬，体内澎湃的气息已重新归于平稳。她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婠婠，忽然平静地开口：
“你很喜欢教人？”
语气清冷，听不出喜怒
婠婠微微一挑眉，像是听到了什麽新鲜事，有些意外地重複道：“教人？”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身子随著绳索轻轻晃动：“我可没那閒工夫当师傅。除了杨过那个逼不得已，其余我才没那个闲心，我这人最怕麻烦了。”
她向前挪了半步，歪著头打量著小龙女，直接道：“怎么？龙儿是对我感到好奇吗？”
小龙女没有接这句，只是淡淡道：“孙婆婆今日与我提起你。”
婠婠眸光微动，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哦？那婆婆定是在背后编排我，说我对杨过下手太狠，心肠太毒吧？”
小龙女摇摇头：“我知你不是。”
婠婠闻言，唇角笑容更甚，“果然，龙儿最是了解我。怎么办呢，我现在对龙儿可是心动的紧”
面前的女童模样天真，那双大眼睛闪烁著狡黠的光，像是落进了两星碎鑽。小龙女看著她，也不知是这石室烛光太柔，还是这女童的外壳实在太具欺骗性，她不得不承认婠婠容貌可人，就连她也常因此对她容忍三分。
小龙女垂下眼帘道，“莫要胡言乱语”
清冷的声音在石室内漾开，听不出愠色，倒教人觉出一丝如水般的包容。
“胡言乱语？”她俯下身，身子随著绳索晃动，那张精緻如偶的脸庞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抵住小龙女的鼻尖，那双大眼睛裡满是戏谑，“龙儿，你这人真是不解风情得紧。这世间男子听了这话，哪个不是骨头都要酥上几分？偏你像个没事人似的。”
小龙女没有避开，依旧平静地与她对视，那双如琉璃般剔透的眸子裡映不出半点杂念：“你年纪尚小，性子跳脱些也无碍，只是不可一味如此”
婠婠一怔，随即笑得花枝乱颤。
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在寂静的石室裡撞来撞去，惊散了几缕残烟。她像是听到了什麽极荒唐的笑话，小小的身躯笑得几乎要在绳索上坐不稳，墨髮扫过小龙女的肩头，痒痒的。
“年纪小？”婠婠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还带著一丝戏谑的泪花，歪著头打量著小龙女，“龙儿，你这‘年纪小’三个字，若是教外头那些被我整治过的人听了去，怕是要气得从坟裡爬出来。”
她伸出纤细的小指，语气悠然：“我这心眼子，怕是比你古墓裡的石砖还多。你竟拿我当孩子？”
“模样是，便也是了。”
“成，既然龙儿这麽大方，那我这‘孩子’以后便闹得更凶些。”
婠婠身形一动，从绳索上轻轻落下，衣袂一翻，如同落花。回头时，眉眼弯弯，眨了眨眼，“下次，我教你些更‘胡闹’的。没准儿想著想著，你就可知道我是不是真心动”
不等小龙女回应，那一抹粉色已然消失在幽暗的甬道。
小龙女仍坐在原处，肩头似乎还残留著方才那抹长髮扫过的馀温。过了片刻，她缓缓闭上眼，重回那无波无澜的定境。
石室之中，烛火静静燃著。
忽地——
烛焰轻轻一颤，细不可察。旋即，又归于笔直。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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