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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甜苦 可生来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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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宝金觉得快要死了,他晚上没睡好,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累死人的梦,跋山涉水的,醒来腰酸背痛,比上山那天还要累。而且一睁开眼就看见床边老和尚那颗大脑袋,还吓到了。
老和尚无所事事,早早蹲在他床头就是为了拉他起来去菜园里担水,他被烦得没办法,又怕老和尚憋着坏吓他,只能挣扎着起来。此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恨不得靠着玉米杆子或是坐在那个大南瓜上打个盹。
心情却很好,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值得乐一乐。
老和尚在前头忙活,嘴里嫌弃着:“小小年纪,总是睡不够的样子,像什么话?”
宝少爷自小做什么都不行,又十分贪眠,从前家里有下人嚼舌根,说傻子就喜欢胡吃海睡,不过话没传出来就被大小姐都处置了。所以宝少爷从来不晓得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更不会觉得自己傻。
他蹲着不动,也不理老和尚,脑袋瓜子一点点打瞌睡。老和尚看他的样子好笑,丢了一个一颗树上摘的野梨,正正砸进他怀里,吓得他一跳,瞌睡虫也吓死了一大半。
“好孩子,这个给你。”
老和尚向来都是笑眯眯的,今天的嘴脸尤其慈善可亲,可宝少爷看那只野梨,又小,长得又不好看,肯定不好吃。
可他还是在自己衣角上擦了擦,咬一口觉得还能入口,咔嚓咔嚓就吃起来。
其实宝少爷是第一等好伺候的人,恃宠而骄说的就是身为徐家小少爷的他,那叫一个讲究娇惯。可若是没人在旁边捧着宠着,他就老实了,得过且过,轻易就被打发了。
这种人其实最没有用,老鼠胆,没有胆气和血性,自然也就难有出息,哪日护佑的人都不在了,什么人都能骑到他头上去。
可生来如此,叫人怎么办呢?
老和尚活了一大把年纪,想起来也替他犯愁,当初生下来那么艰难,以后只怕更难。
“你若是愿意跟着我出家,做我的弟子,我什么东西都留给你,这个三张庙也还给你,好不好?”
哄骗的老话说了许多年,都知道不可能,还是要拿出来逗一逗。
“啊呸,老土豆你再哄我出家做和尚,我叫我阿姐打上门来!”宝少爷吃完梨子,觉得果然神清气爽了许多,就跑到一边去揪落花生。
老和尚见不得别人糟践东西,心疼得哎哟哟,“莫扯莫扯,还没熟呢,扯出来就坏了。”
宝少爷见果然是还没长成,便丢开手,又去掰扯一旁的长豆角,总之什么都新鲜,都能拿来玩一玩。
十六岁,还像是从前六岁一样,这么多年好像都没活什么。
徐家养得也实在太费心了。
到底这几天都没睡好,玩了不多时,宝少爷便消停了,累了。他一屁股坐在一颗大石头上,看地里的老和尚锄草,捧着一兜子的野莓吃着玩。精神不济,显出来还是没睡醒的样子。
老和尚道:“宝少爷你莫不是是夜里做贼去了,白日里如此犯困?”
“你才是做贼出身的,还偷我的灯油,哪日叫他们拿住你才好看!”
“小孩子家家,夜夜点灯睡觉像什么话,仔细长不高。”
“啊呸!”
老和尚唠叨个不停:“你是不晓得爱惜物力。一粒米一滴油都来得不容易,怎么好糟践?当初到处都没饭吃,只能去挖土来吃,今天日子好过了,怎么能不记得呢?你年纪小,不晓得世事多变,得失有数,今天都花费光了,明日光景坏起来,可就只有苦头吃了……”
宝少爷听得越发困,嘟嘟囔囔:“你好聒噪。”
老和尚话锋一转:“昨夜没睡好,可做了什么恶梦?”
恍惚梦见月亮从天上跳下来,月色裹了自己一身,最后落在手心。
还梦见他在走,走了很久,一开始是有什么东西陪着,山山水水都去了,后来回程又剩下自己一个人。
想起来心里却觉得欢喜,觉得很好,是一种看一个话本子看到最后,看到所有事情都圆满的心满意足。
宝少爷琢磨着滋味,笑眯了眼:“本少爷做的肯定是好梦,叫人高兴的。”
老和尚停下来,笑眯眯听着。
“啊!最后我还梦见三哥了!”美滋滋的小少爷难得露出一丝羞涩,嘿嘿笑着,像是偷吃了糖。
“三哥真好看啊。”
山林里,突然就起了风,簌簌叶落,林梢抖动。风中只有少年快活的声音,蜜糖里泡久了,毫无掩饰地散落出来,叫人只听得见甜。
黑黝黝的药汁摆在面前,不必喝,闻味道就晓得必定苦涩难喝,娇生惯养的宝少爷脸皱成苦瓜,一万个不想喝。说起来还是怪老和尚,把他带出去做什么?吹了林风,回来就觉得脑袋疼身上疼,竟染了风寒。老和尚就给煎了这么一大碗的苦药,还说这几天都要吃药。
徐宝金从小多病,照着三餐汤药不离嘴。这几年虽然好了,但到了季节,阿姐还是要叫人给备养身的补药,每日都眼见他全部喝下去才罢休。可怜宝少爷自小喝药比喝水还多,可就是喝不惯,每次喝药都是煎熬,非得备下许多的果脯蜜饯才送得下去。
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小小风寒,多喝点热汤,被子蒙着睡一大觉就好,哪里需要灌汤药?宝少爷向来是不怕丢脸的,撒娇发痴耍赖打滚,十八样手段用尽,就是不喝。
送药来的小沙弥哪里见过这种架势,急得直跺脚:“大师费了那许多功夫替宝少爷你弄的药,怎么能不喝?”
小沙弥嘴拙,翻来覆去就是,怎么能不喝呢?
宝少爷不管他,被子蒙着脑袋,装作已经睡着了,还打小呼噜。
彭祖老和尚过来远远瞅了一眼,跟小沙弥交代,送个口信下山去,请徐大小姐来。
十分没出息的宝少爷闻言只好掀开被子,先狠狠灌了几大口花蜜茶,含着一块果脯,闭着眼视死如归地,一仰脖子把那苦汤药灌下去了。
“呸呸呸!”
难喝得简直叫人哭!
宝少爷火烧上身一般急急忙忙拿蜜茶漱口,圆脸皱成一团,被苦药弄得还犯恶心,好歹是全部灌下去,没吐出来。
第二日再喝药的时候,老和尚没来亲眼看着,宝少爷连哭带嚎,最后还是自己乖乖把药喝了。缓过来只好,还有闲心问小沙弥,怎么耷拉着脑袋,不高兴?
小沙弥小声道:“大师下山去了。”
老和尚恨不得在山上长块树根扎进土里这辈子不动弹的人,居然又下山了?他怎么不晓得?
“昨晚上,大半夜的消息,说之前下山的石师兄,不晓得遇到什么事,大师就匆匆忙忙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