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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如梦 全天下都会 ...

  •   徐宝金走到镜子面前,轻轻碰了碰镜面,冰冷的,和家里的镜子没什么两样,看不出什么异样。他的手往后摸去,却是柔软的,甚至带了点温度。
      他咬咬牙,一把掀掉镜袱,把镜子翻过来。
      镜背面果然裹着白色的鹿皮。
      很漂亮的白,像是月光中添了牛乳,温温的躺在指尖下,令人爱不释手。
      可从来贪图享乐的宝少爷摸着却只觉得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

      咽了咽口水,他哑着嗓子道:“你的皮,你拿回去吧。”
      白鹿抬起蹄子,风一样,轻轻盈盈跳进了镜的背面。
      浓郁的白光从手中的镜子里爆发,徐宝金下意识闭上眼,怕被伤到眼睛。可再睁开眼,才发现那白光不过是更为浓烈的月光罢了,皎洁温润,美得不像是人间,看着让人只能想到美字。
      白色的鹿站在光芒中,纤细灵动,如沐月中,不是人间的生命。
      徐宝金小声道:“你真好看啊。”
      白鹿抬起一只蹄子,轻轻搭在他的左手,像是在流淌一样的光落到了他手心里。
      徐宝金咧开嘴,露出快活地笑,“我第一次看见月色是可以捧到手上的,多谢你!”
      白鹿道:“谢谢你。我现在要回去了,以后再也不会下来了。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我都可以答应你,作为你帮我的报答。”
      徐宝金眼珠子不错地看着手心那捧缓缓流动的白光,心满意足,一下子想不到自己还想要什么,便道:“那你帮我阿爹阿姐吧,让他们都开心快活,做什么都顺心如意。”
      年年拜菩萨,宝少爷许的愿也差不多,他这是把白鹿当做菩萨来许愿了。
      白鹿却认真思索起来,最后为难道:“对不起,我做不到。双娘子已经去了,你阿爹再也快活不了了。”
      徐宝金起码顿了两下才反应过来,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一脸莫名其妙:“你什么意思啊?”
      我爹的事情跟什么什么娘子有什么关系?
      我爹怎么就再也快活不了了?

      “谁在那里?”
      一声呵斥,吓得宝少爷七魂六魄吓得飞散。
      房间里,房间里有人!!!!
      他张嘴就想大叫,好歹想起来自己此刻是做贼,生生咽下去,往后连退了几步。
      他们从窗子里出来,直接就冲着镜子去了,也没注意到屋里那一侧还摆着一张架子床,便是注意到,也不会想到落下来的床帘后,还躺着一个人。
      更没想到那人此刻居然醒了,还发现了他们!
      “何方宵小?这里是义城郡王府邸,岂容尔等放肆,还不速速退去!”
      不对,这个声音!
      慌张之下失了主张,只恨不得整个人躲在镜架背后的宝少爷瞪大眼睛,这个声音他听过!
      徐宝金彻底懵了。
      甚至都不晓得白鹿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背后,也不晓得它是怎么做的,只是怔怔看着那掀开的帘子,露出的的那张脸。
      他离开那个什么郡王府里看的最后一眼,就是那张脸。
      头发都披下来了,眉眼却依旧,笔墨画在宣纸上似的,什么时候看见都能叫人欢喜。
      三哥。

      一大清早顾应让就觉得脑袋疼:义城郡王是当今亲叔叔魏王的嫡次子,封地毗邻岳州,听说齐阁老告老还乡,三公子也跟着回了岳州嘉应,说想起当年同在上书房读书的情谊,便着人下帖子请三公子过府一叙,如今三公子刚来两日,就匆匆忙忙要开口请去,郡王心中会怎么想?齐家依托齐阁老一个人起家,如今也不过经营了两代,底子本就不厚。如今齐阁老还乡,京城里的齐家也只有一个空架子,拿什么与郡王之尊作对?
      他也听说了昨晚三公子惊梦的事情,闹得以为是进了贼,然而只是一面铜镜,哪位下人差事没做好放得不稳当,半夜掉了下来。郡王府里发落了两个下人,便就掀过去了。其实也是,多大的事情?可三公子却神色异样,他心里越发觉得古怪,又不好多说,只能拼了命拿话劝三公子。可齐叔元怎么听得进去?昨夜的事情,说起来是一面铜镜夜半突然落地惊了人,可无人动它,怎么自己能掉?又不是书页,风能动它。青铜又是什么质地?如琉璃般落地而裂,又是什么道理?
      郡王府的下人背后议论,说数年前有人献一头白鹿入府,郡王叫人剥了皮,做了这面瑞兽镜,赏给当时一个宠妾。后来宠妾失宠,郡王也忘了这东西,兜兜转转又叫人挪到了客房。
      不说义城郡王愚顽蠢恶,得了上瑞的白鹿就剥皮制玩物,也不说这镜子古怪,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
      有关系的还是那个徐宝金!
      他亲眼看到昨夜,那个蠢物就站在镜子旁!虽然转瞬即逝,可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这话谁都不能说,不然就是他惊梦而昏了头脑以至于癔症了。
      他心意已决,在这里多一刻钟都待不下去,要立即赶回去,先找到徐宝金再说。
      顾应让真急了,三公子现在行事一点章法也没有,从遇到那位宝少爷起便昏招百出,前阵子徐家送了宝少爷上山,他看着三公子似乎也放下了,才松了口气,现在拼着要得罪郡王也要立即赶到那什么山上去找人?
      齐家是诗书起家,读书人的声名有多重要?若是荒诞不经的名声传出去了,三公子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他跟着三公子也有些年头,说是主仆,更是亦师亦友,情分在那里,急起来什么话都赶着说了。
      齐叔元被他一番话刺得心口疼,昨夜起就烦躁不安的心绪更是乱得不堪,他从记事起便一帆风顺,什么挫折都没受过。一夜之间,从京城到了嘉应,从天上掉进了泥泞里,忽逢大变,逼得不晓得何处可容身,生生把自己的心扭曲成了一团脏污。
      名声?他还有什么前途,能用得上名声?
      “先生还不明白么?从我被带回嘉应,就没有前途可言了,我是要死在嘉应的。”到底还年轻,撑不住了的时候,难免还是会漏出些许,嗓子眼挤出来的割过肉的刀子,到底有多刺痛,只有自己晓得。
      顾才子没听明白,更多是觉得骇然,只看着齐叔元瞠目结舌。
      齐叔元一肚子的话,堪堪只挤出来这么一句,其他的不能说,谁都不能说。
      古圣人云,不语怪、力、鬼、神。
      说不了,说出来也没人能信,就算信又能怎么样?一国之栋梁,阁老之尊,靠着邪门歪道立身,现在还要拿家中子孙为祭?
      全天下都会以为他疯了。

      几试不第一贫如洗的落魄书生,到了三十多岁突然时来运转,从此平步青云荣华加身,官场里混了二十年就进内阁位极人臣,最后以首辅帝师的身份致仕,衣锦还乡。读书人到这份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已经到了极致,天下的寒门子弟无不以齐阁老为荣,都想着哪一日重现齐阁老的故事。
      可这个故事一开始,就不能对人言。
      没有生计饥肠辘辘的穷书生进了深山,幻想靠曾读的几本医书,能在山里挖得一两株人参之类的药材,好换得些许救命的钱粮。不知道是什么机缘竟遇到了山中神灵,还许了书生一世功名富贵。果然穷书生变成了阁老,享了一辈子的福。代价自然也有,只是那时候说起来远,要几十年后从家中子孙中择一人进献。
      齐首辅志得意满已经忘掉这件事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后,三十多年前烙在背上的一个黑点蔓延成了巴掌大的痕迹,而齐家第三代里人人都说会最有出息的那个嫡孙手腕内侧,同时也有了同样的黑色痕迹。然后爷孙二人,都梦见了黑色的神灵,叱问时机将至,为何还不践诺?
      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齐首辅因病乞骸骨,带着曾经最喜欢的孙子回乡。当初他就是从这里发迹,也是在这里,出卖了某一个子孙的性命换来了整个齐家的荣耀。
      怪力鬼神的东西从来不是人力可抵抗的,当初既然答应了,过多少年都是要还的。
      可对于齐叔元而言,这些到底算什么呢?他从小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锦绣路,人品清贵前途更是不可限量。突然他就变成了一个如猪羊般的三牲,什么都不必想了,只等着什么时候死了?
      甚至还不如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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