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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引路,安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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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无缘,来生无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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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引渡,死者往生…
九华目所能及,皆是苍夷,引魂灯,指路船,御船翁。船桨悠悠,激拍著幽黑的水面。
九华有些恍惚。
“请问…”
“引魂河上莫言语,恐要惊了这河中生魂。”御船翁的嗓音有些嘶哑,带著低沉的摩擦感,微微佝偻的后背,黑色的袍子拖曳在船内,隐没于船中。
九华启开的双唇微微合上,转头打量起这飘著薄霭的河川,低垂的眉眼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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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落泉,人称索命双鬼,黑白无常,人至命陨。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鬼门杀手首位,有传言道,九华落泉到,阎王小鬼退。
九华平日里最常做的,便是练武,沉默,睡觉,执行任务。恍惚间,她都忘记了,在入鬼门之前,她也是弹的一手好琴。她的臥室里,依旧摆放著她当初带来的阮。
她曾是名噪一时的艺姬。技艺精湛,可奏温软如玉的帳中小调,亦可弹大气磅礴的兵士长歌。
人们都传,她定是一位奇女子。
直到,艺馆被破,艺姬或被屠,或被辱而亡。她在暗处,躲到众人散去…却已是双腿无力了。
她一直都在思考那伙人是什么人,是何故,要破这艺馆。
在她最为绝望的时刻,带著浅淡笑意的落泉出现在她面前。
他说,“九华姑娘,你可愿随我走?”
他的身影映照著天边微升的旭阳,精致的脸上带着蛊惑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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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泉在她面前,就像一个孩童。
他爱笑,爱玩,爱闹。即便他在执行任务时,也是娱乐一般。
九华很困惑。
她本就不善笑,幼年被卖入艺馆,她已然认命,但她不服命。她一直本本分分的在艺馆里呆着,她样貌一般,却也因此一直在执阮,而未被迫接客。艺馆偶尔的献技,也是以纱蒙面。
她本性凉薄。
但这也不代表她可以笑面杀人。
落泉总是会出现在她面前,自说自话,说他曾受她一恩,说他最喜爱的人便是她了,说,若是可以,他希望可以一辈子都这样陪着她。
她并不知他们的一辈子子会有多长,她原本认为的一辈子,便是她年老色衰后,在艺馆里教授新人执阮。
可此刻,什么都不同了。
她便不敢再猜侧一辈子这种事…事事,总是在变幻的。她料不定,便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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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常听人说,人死后,会有引路人来引魂转世。
她杀人,总会颂上一句,“引路,安魂。”所以,她又常被人叫做黑无常,收魂使。不知所谓。落泉倒是有个她觉得很贴切的名字,白无常,笑面鬼。
她练功时,落泉会出现在她面前,陪她。她沉默时,落泉会带着各种好吃的食物,陪她。甚至在她睡前,落泉都会与她说些有趣的事。
久而久之,她也想,若一辈子是这样的,似乎也并不差,在这种刀口上舔血的时日里,这样的生活不失为一种安宁的向往。安宁而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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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看见落泉严肃的神情,是在她遇见那个江湖百晓生莫问之的人。对于这个人,她早有耳闻,凡事问莫之,通晓天下事。
他们在漪澜斋茶馆相遇,她有她的疑,也有是他们的任务。可机不可失,失则不再来…她在百晓生面前坐下时,才注意到落泉难看的脸色。
一向笑容满面的脸上,只剩下寒霜。
“柳欢艺馆。”
百晓生白净的脸上微微含笑,知晓天下事,却依旧活的如此自在,必然不是凡角。落泉的威慑似乎并没有什么用,百晓生依旧说了一句话,“柳欢独华,落川寻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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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只是微怔,便不再言语,她拉过身旁人,道了声谢,递上纸张,做为酬金,至于里面的内容,便是百晓生最为需要的东西。
“你不是他的对手。”九华饮下一口茶水,低语道。
“我知道。”
她一时不知该和落泉说些什么,她并不在意事情的真相,只是心里残存的一点困惑,现下知晓,她除却一些对柳欢的愧疚,似乎也并无其他。
她的确绝望过,但那也只是曾经,她也曾经认过命,那也只是曾经。
“我并不怨你。”
“……”落泉握紧手中的茶盏,她瞥瞥这茶盏的盏身出现细细的皲裂,“落泉的命,一直都是九华你的。”
她摇摇头,视线移到这茶楼下方的街巷,落在那抹被众兵士围拢的骑马的藏青色身影上,眸色微沉,“我们的命,现在都是鬼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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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的身影随着船身的摇晃而飘忽不定,她似乎闻到了这阴冷的空气中传来的阵阵的奇异的花香,她从未闻到过。
“生彼岸,曼珠沙华,忘却前生,转世轮回。”
御船翁沙哑的声音徐徐传来,九华身型一顿,低声重复,“忘却前生…转世轮回…”
此生终,来生起,花叶不见,与君相别…
御船翁轻划船桨,拍打水面,掩不下身后女子的呜咽阵阵,御船翁不再出声,水面被这呜咽声响激起涟漪,御船翁轻叹一声,涟漪消散,船击水,复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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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命,现在是鬼门的。
九华说出这话时,落泉像是想起了什么什么一般,她听到细微的木质断裂的声响,状似不经意般,她的视线划过落泉搭在横栏上的右手。
她轻垂着眼睑,手指抚摸着被热水烫的温热的茶盏,声音轻微的像在呢喃,“落泉,你说,我们的一辈子到底是有多远?”
随着她低语的,是两抹黑色的身影在她身后出现……
*
忘却前生,转世轮回……
九华反复轻嚼着这些字眼,御船翁的船桨划过水面,反反复复。
“可否不轮回…”
船桨稍顿,再度划动时,御船翁嘶哑的声音幽幽的传来,“何故?”
“……”九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琴弦的触感跃然指尖,“我欠别人一句承诺。”
水面的花灯越发稀少,可光线却始终未变,九华仰头看过,才发现不知何时,有些许的花灯已然浮在他们上方粘稠的空气中,而他们,似乎也在穿过一座桥。
“引路孟婆,知难答惑,将行之路,且渡奈何。”
御船翁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恍惚间,九华已然出现在一座桥头,朴素的青石桥,甚至于,令她思念起柳欢艺馆前那座三石桥了。
低眉看了,三个篆书字印入眼帘,奈何桥。
且渡奈何……
“欲知前世,且忘今生,欲渡来生,勿念今世。”
苍老的声线穿透了桥上的薄雾,传到她的耳边,片刻思索,九华抬脚,拾阶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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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能是多久,九华倒是没有多想过。
落泉的剑挑开刺向她的剑时,她也在同一时刻闪身避开了。想来大约又是上面的人达成了什么协议,而他们,是被当做了弃子了吧……权,乃环环相扣,一计不成,更是有连环计,总有一个渔翁在一旁坐收鹬蚌……
成也好,败也罢,他们俩,是留不得了。鬼门的生存之道,便是该舍时,毫不犹豫,欲留时,不择手段。
就像当初的柳欢,就像此刻的漪澜斋。一为留,二为弃。
落泉咬紧牙关带她杀出重围时,她便已是料到她定是保不住的了。看来虽然落泉也是受伤不浅,好在有她在旁护着,倒是没有多少致命伤。她半开玩笑的开口,“看来,一辈子,就要到了……”
落泉紧抿着唇,失血过多显得他更是苍白,“柳欢…是我…”
“……我知道……鬼门想要的人,定会不择手段的…”她略显吃力的微抬手指,“倒是可惜了…应当多弹些曲子给你听的…有机会的话……”
“嗯…”
指尖紧扣,指骨发白,毫无生气的手掌被握在手间,越发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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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尽头,路旁开遍红色的引路花,九华踏上松软的地面,沿着像是没有尽头的小道走去,却只是刚刚走了两步,便看到了本来没有的一个六角亭凭空出现在眼前,亭内人花白的长发铺在六角亭的地面上,消失在亭子的边沿,略显年纪的面容下,却发出了过于苍老的声音。
“是否还有未了事?”
九华站在亭边,默然点头。
“为何?”
“为何吗……”九华低头看了看手指,“为一辈子吧…”
“那么,可愿为职?锁拿恶鬼,留守千年?”
“若可达愿,甘愿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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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后,六角亭。
“可有未了事?”
“正是。”
“何故?”
“拖欠了一个人一辈子……”
“那么,可愿为职?引魂渡魄,为职千年?”
“若可达愿,愿为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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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为黑,昼为白,厉鬼勾魂,无常索命。白无常喜笑颜开,引魂渡魄,黑无常面色沉郁,恶鬼见之胆寒。
生涂之花,花生叶落,叶落花出,花叶不见…
引路,安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