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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纸鱼引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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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正,日头沉入海底,万顷碧波摇着皎皎月光,晃啊晃啊,哗啦啦的浪声挟着呼啦啦的风声吞没了天地间的一切。
地皮开始震动,酒馆仿佛被轰隆隆的海啸声撕裂,撕开一道沟壑百尺的深渊,擎等着年关的投喂祭祀,地皮才会再度合拢。
门被海水猛然冲开,沈婆婆机警地拽紧了我。
我们俩是被涨潮吐出来的,漂浮在海上,眼见远处渐渐现出一点明明灭灭的火光,乘着风浪缓缓靠近,便连忙向火光所在之处游了过去。
火光靠岸,我们游近了才发现是纸鱼,鱼背上驮着个巫女,衣带当风,手里提着盏极亮的琉璃灯。
她正以白纸裁鱼,看见不远处的我们,明显吓了一跳,问:“谁?”
沈婆婆不答反问:“司引是来接我们的吗?”
“接你们去哪儿?”
“去溟海仙山。”
那巫女将手中的灯举高了些,看清少年的面容时我惊讶地捂住了嘴。
“这是?”
“这是被海神挑中的祭品。”司引将两片纸鱼掷入海中,“姑娘们上来吧。”
方才被掷入海中的纸鱼竟然化为活物,怡然游动起来。
我强压下心中的震惊,赶紧攀住其中一只背上的鱼鳍翻身跨坐了上去。
夜色正浓时,司引吹响引魂曲,纸鱼便成群结队往海上游去。
我从少年身旁经过时,突然顿住,附耳悄声说:“你要找的人早就逃离了潮城,只是没人跟你说而已。”
沉默的少年怔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道:“多谢相告。”
司引一直背对着海晃动手中的琉璃灯,她每晃动三下,灯中都传出一声铃响,叮,叮,清脆悠长,直荡到四面八方去。
借着明光,我看到水下有许多光点跟着我们。那些光点亮若星子,如鱼般游动,各自拖出细细的流星般的尾巴。
我把手伸到水里碰了一下,问道:“这是什么?”
“潮城是埋在海底的王城,每年海水都会被阻断,往年因涨潮淹死的百姓不计其数。自裘桓当了城主之后,才开始人祭海神,潮城的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沈婆婆指了指海中的星点,“这些都是海神享用过的祭品,他们功德圆满后会化作星子掉入东海,便需要司引为他们指引归途。”
我诧异不已,见司引把灯浸到海水中,吃了一惊,“灯会灭的。”
少年跪坐在鱼尾上,闻言低笑起来,“不会灭的。”
我定睛一看,不只灯没灭,那些星子都寻着光亮游进了琉璃灯里,一瞬耀得天地皆白。
明月高升,海上漾着澄澄月色。
我随着波涛的起伏渐渐入了梦乡,梦见我刚到鲛王宫时,那时姬流觞还没有娶妻,老爱粘着我,龟丞相他们都背地里笑话他是我的小尾巴。
我起初也有点烦,碍于姬流觞是皇子不好直说,只能尽量躲着他。
久而久之,姬流觞以为我讨厌他,便不粘我了,喝醉酒就去找宫里的漂亮姐姐们玩,说什么本宫有两颗心一颗善心一颗恶心,自从见了你本宫只有善心了,因为恶心死了。
奈何鲛王宫里的姐姐知情识趣的委实太少,总趁姬流觞喝醉就带他看星星晒月亮,“殿下,你看天上那朵云,像不像你前日许给奴婢的十两银子?”
我们善良的三皇子殿下通常都会背过身去呼呼大睡,“不看。”
我见姬流觞日日缠着漂亮姐姐,心里又不乐意了,三番五次提点他:“别和下人玩。”
姬流觞将眉一扬,不解道:“为什么说她是下人,她长得不比你丑啊。”
我急道:“她兄长是你的侍读,她当然也是下人。”
“她兄长与我情同手足。”姬流觞奇道,“再说了,蔷儿连墨都不会研,难道你是下下人?”
我涨红了脸,微微提高了声音:“别拿我和下人相提并论!”
姬流觞大笑着背转身去。
此后,他只要得空,就越发变本加厉,终日与那些个莺莺燕燕厮混在一处。
我被他驳得没面子了心烦,见他成天待在牡丹园里缠别人心更烦,索性暗中将那姐姐的情况打探了一番。
我估摸这姓谢的姐姐是个油盐不进的,像她这种自小没了爹娘的,多少都会有些恋兄情结,便琢磨着从她兄长下手,我开始守在她兄长经常出没的道上缠着他问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这下换成姬流觞心烦了。
他决定和我好好谈谈。
吃过饭,他将我约去了书房。
我进去时半幅裙摆上都是墨汁,姬流觞从话本中抬起头,惊讶地问:“被墨水玩了?”
“研墨呢。方才谢家哥哥抓了下我的手,碰到了研台。”我自顾自从果盘里抓了个苹果,在胸前蹭了蹭,“还对我说了好些胡话。”
姬流觞将话本一丢,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问:“他没事抓你干吗?说什么胡话了?”
“他说他妹妹喜欢你,让我不要缠着你,我不肯,他就来抓我的手,还骂我心机深,说我不过是你父王抓来送给你的玩物,脑子不清不楚什么也不懂。”我抬头看见姬流觞脸色很不好,迟疑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他骂我,我一急,就把研台扣他脸上了……”
说着,为了认错,我低下头去,几乎把脸埋到了胸前。
姬流觞似乎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只是问:“你几时缠过我了?”
“呃……我也想不起来了。”
“依我看……”姬流觞说,“你早该嫁我了,省得我老被人惦记着了,好不好?”
我摇头:“不好。我是来玩的,不是来嫁人的。”
有时姬流觞也觉得我脑子有点问题,我总是记不住事儿,还常常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可除去这些痴傻毛病,我还算是个好姑娘,还好姬流觞不嫌弃我。
后来,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说:“没事,嫁给我,这辈子有得你玩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捣鼓手里的传音螺,头也不抬地问:“玩什么?”
“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姬流觞撩袍在我身旁坐下,叹了口气,“都听你的。”
“我们来玩谁先爱上对方谁就输的游戏好不好?”我诚恳地问。
姬流觞一噎,不知接些什么话好,只能偏开头去避开尴尬。
我以为他生气了,笑着拿胳膊肘碰了碰他,问:“你们鲛人被爱伤了,是不是都会痛得流眼泪?”
“哪有人受了情伤不痛?”姬流觞反问。
我把传音螺放到嘴边:“你帮我把这只海螺送回玉墟宫,我嫁给你,怎么样?”
姬流觞惊得差点从珊瑚礁上掉下去,轻斥道:“胡闹……”
可我已经拉起他的手,把那枚传音螺郑重地放进了他的掌心,“你们皇子的婚事都要权衡再三,通常都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我回头望着姬流觞一笑,“我这决定至少是发自真心的。”
闻言,姬流觞一愣。
也许姬流觞是想问问我,这句“真心”指的是我真心想助无瑕哥哥拿到鲛王眼泪,还是指我对他的感情是真心的。可最终,他也只是摇了摇头,由我拉着平躺在七彩珊瑚礁上看日出。
我猜,他定是以为这姑娘本来就是个傻的,又能问出什么来呢。
那日是个阴天,风很大,我们等了半天也没看到日出。
我们躺在珊瑚礁上笑着,姬流觞手里握着传音螺,我将避水灵珠罩在身上,跳进海里打算去看水母宫,叹道:“好舒服啊,好像走在陆地上一样。”
姬流觞笑道:“你坐在我背上,我背你去更舒服。”
“你那小身板我哪敢坐啊,别回头把小爷你给坐残了。”我把手叉在腰间,歪着头笑,“姑奶奶还得养你一辈子。”
姬流觞没反驳,笑了笑,忽然现出原身来,幽蓝的鱼尾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半晌后,我囊着鼻子说:“残就残了吧,大不了我娶你。”
他手一抖,将传音螺掉进了漩涡里,一同掉进去的,还有我们这一世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