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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惊鸿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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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口血呕得两眼一抹黑,又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即便我足不出户,却也知道姬流觞这大半年来去的最勤的就是绿萼的椒房殿。
姬流觞的后宫除了我便只有几个位份较低的御妻,连个有正经妃位的主子都没有,各宫已然虚置多年。
绿萼这王后当起来便极为顺心,竟一时风头无二。
她就像团野火,毫无节制,加之姬流觞的纵容,一路熊熊烧到了我的领域。
绿萼生辰那日,灯火璀璨,焰火辉煌,热闹非凡,姬流觞特意为她宣了梨园行戏班子入宫。
我到后阁子里时,姬流觞同绿萼已在最前排落座,有宫婢捧了戏目来请他点戏。
绿萼殷殷靠过去,姬流觞便笑着将戏目单子递给了她。
戏台上很快就流泻出一段如水琴音,缠绵悱恻的调,和着一把清泠泠的歌声,那声音如珠落玉盘,摄人心魄。
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
胭脂浅淡樱桃颗,
这相思何时是可?
昏邓邓黑海来深,
白茫茫陆地来厚,
碧悠悠青天来阔;
太行山般高仰望,东洋海般深思渴,毒害的恁么……
琴音陡然拔高,戏台上空霎时盘旋梨园名伶吴双如泣如诉的歌声,余韵久久不散。
一屋子的人,闲扯的忘了闲扯,攀谈的忘了攀谈,一个个如痴如醉地盯着戏台上那道翩若惊鸿的身影。
随着名伶的反复吟哦,我只觉得胸口越来越憋闷,头脑又渐渐昏沉起来。
我下意识抬眼去寻姬流觞,却见他也正望着我,眼神不知为何竟会那样哀伤,像失了伴的海冬青……海冬青……我几时又见过什么海冬青?最近我变得好奇怪啊,为什么总会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一些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对了,聚魂汤,我难产的时候那老朽说我喝过什么聚魂汤来着,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蓦地双手捧住头,大脑里有模糊的影像不停地走马灯似地闪过,好似从时空深处传来了一道清泉般的低吟浅唱,我始终看不清那唱歌人的面目,只知他牵着马匹置身在喧嚣的闹市,回身一遍又一遍对我诉说着“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浅淡樱桃颗,这相思何时是可”,转瞬却又淹没在小摊小贩的叫卖声中。
我亦步亦趋紧跟在那人身后,便见他静静地穿梭在人群之中,他的右脚微跛,每走一步都要把腰杆挺得笔直。
我留意到他的额头早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真心觉得这个人活得太累,心底不知为何竟涌起淡淡的怜惜,便故意放慢了脚步。
经过一家烧饼铺时,我不禁被卖烧饼汉子“摔山子”的手艺吸引,只见那汉子将和好的面掐出一块面团,用手揉几下,按成长圆形,然后拿擀面杖擀薄,接着用左手抄起面的一端,从左向右凌空抡去,只听“啪”的一声,面片平摔在案板上,猛地吓我一跳。
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人竟不见了踪影,心下蓦地一滞,眼睛一酸,竟是从未有过的失落难过。
我不停安慰自己,也许他只是方才被人群冲散了,过会儿便会回头来寻我了,可是一想到他腿脚不便,若是被人踩伤撞倒了该如何是好,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我不禁也困惑了,害怕了,不知道自己这种感情从何而来,来得又是这样突然而凶猛。
人海茫茫正不知上哪去找,却见那人正好从对面的成衣坊走出来,右手拎着一顶宽边纱帽,穿过拥挤的人潮姗姗而来。
“萧无衣,做什么乱跑,你的腿脚……”
一个陌生的名字就这样被我自然而然地唤出了口,我却没功夫去在意唤出他名字刹那心底一瞬涌起的莫名悸动和熟悉,我毫不掩饰我的欣喜,一边奋力挤出人潮,一边着急迎上前一把扯住他,埋怨的话还没说出口,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又犯了他的忌讳,就猛地闭上了嘴,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他忌讳什么呢。
那人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前,高大的身躯遮挡了头顶耀眼的日光,投下一片阴影轻轻将我笼罩。
闻着他衣襟上传来的沁人心脾的麝香,我渐渐平复下纷乱的心绪,拉着他的一角襟袍,委屈地撇嘴道:“萧无衣,不带你这样吓唬人的,下次再玩失踪,我就不等你了。”
可话音未落,我就后悔了,如果他回头来寻我呢,找不见我该多着急呀……要不,我再加个前提条件,对,母妃说过好姑娘不可以不给别人改过自新的机会的!
“咳咳,那啥,萧无衣,下次玩失踪,我数一百下,你要是不出现,我就再也不等你了。”
“……给你。”
我摸着高高肿起的左脸颊,心里早已感动得一塌糊涂。
一路上我故意忽视周遭盯在我左脸上的各种异样眼光,没想到他全都看在眼里,看着他逐渐舒展的眉眼、越发温润的目光,霎时,心头微微一颤,压下丝丝缕缕的悸动,接过他新买的纱帽轻轻戴上,前端垂下的纱缦长短刚好可以遮住我绯红的两颊。
他见状,慢慢笑开,轻轻将右手递给我。
我刚想牵住他的手,便落入了一个有淡淡海水味的清冷怀抱,这个怀抱越收越紧,箍得我生生疼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