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伊]当我们相遇在星辰的荒野》淩翾leslapins

19、第十八章

　　18.

　　王耀在吃中午饭的时候抱着一叠作业走进餐厅，在小表妹旁边的桌子上“啪”地把东西放下来。
　　“湾湾，我听说路德和小菲利翘了好几天课了？”
　　“嗯，可能是去旅游了吧？好浪漫~”
　　王耀努力让自己无视后面那句话。
　　“不会吧，他们平时都是乖乖的……”
　　“怎么？”台湾来的小表妹挑一挑眉毛。“没听说过私奔吗？这就是大学生的浪漫！”

　　其实早在他们谈论这个话题的好几天前，对话的两位主人公就坐上了火车，背着两个HIKING专用的大背包和画板，就这样出发了。两个人都是那么忐忑不安，平时这个时候应该坐在开着中央空调的讲堂里听着教授讲课的，手里抱着厚厚的书在旁边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上再追加些特别注释；路德维希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从幼儿园到大学，重新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任何逃课的前科，更何况还唆使了同样是乖巧好学生样子的小室友，对方正有些拘谨地坐在列车舒适的座椅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火车钻过一个隧道，深谧的黑暗迅速转换成一片舒缓明丽的景色。菲利奇亚诺兴奋地叫出声来，他也把视线投向窗外。列车一直都沿着大海行驶着，清澈的阳光穿过薄纱般的云层轻轻洒落在平静的海面上，像无数星星盛在柔软的蔚蓝之中。春天的阳光仿佛被空气中一些看不见的筛子滤过，显得柔弱而黯淡，这样温顺的阳光为大海抒写的蓝色也不同于往日几乎将人吞噬的深蓝。大海与金白色的波光一路向远处的海平线铺展，与同样是蓝色的天空相接。然而天与海的颜色永远都是不一样的，甚至不需要任何过渡色来描述：天空是明亮干净缀着云絮的光滑轻纱，大海则是深远苍绿镶着碎钻的天鹅绒毯。然而所有的色彩都是阳光所赋予的奇迹，人的心情也因阳光而变得舒缓，对这份美丽的奇迹心怀敬意。

　　火车平稳地行驶着，阳光落在铝制的窗沿上，随着列车的机械颠簸细碎地颤动。路德维希从阳光微小的位移感受着列车的方位变化，看那温软的光斑轻轻跳跃到菲利奇亚诺望着窗外的脸上，掉落进那道纹理精致的琥珀色瞳仁里。那是一双特别的眼睛，常常喜欢眯着，睁大的时候格外清澈明亮，透着没有人能够拒绝的单纯，却蕴藏着无法解读的各种情感。这双眸子与它们的主人一样，很简单的一个孩子，像一个平凡的故事，却有着那么温暖特别的力量……

　　“咩！”路德维希在神游的时候突然听到小家伙的惊叫。“对、对不起！我把水弄翻了咩…”
　　天然的感染力很强大。连着路德维希也手忙脚乱起来。
　　“别乱动！赶快擦干净，衣服都湿了……”
　　“咩…路德我还是有点紧张…突然说逃学一起去旅游咩……”
　　菲利奇亚诺一边看路德维希仔细地擦着桌子一边怯生生地笑着，眼睛又眯成一条缝。他一见路德维希红着脸一言不发，又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哭丧着脸道歉。
　　“对不起！路德不要生气……”
　　“没几天就是复活节长假了，出去散散心也好。反正这几天课也听不见去了吧。”
　　“只是路德说去旅游，总觉得有些意外……”
　　“我这么像死读书的吗？”
　　“有点啊~路德以前不经常出去旅游吧？”
　　“唔，很少…偶尔和哥哥一起去骑单车吧。”
　　“喔！骑单车好棒！我小时候也常常和爷爷一起去郊外写生呢！”
　　“是吗？”
　　“嗯！所以路德说出去画画的时候我其实很兴奋！”
　　“我还很担心你会在意学习的事情不肯去呢。”
　　“不会啦，考不好虽然有点难过，不过我没事的，真的没事啦…”
　　“那就好。”
　　他轻轻回应着，把目光投向窗外。

　　他们在太阳最炽烈的时候下了车。那是一个站台相当简陋的小站，他们下车的时候甚至没有其他上车的旅客。列车很快呼啸一声，继续驶往另一个遥远的城市。
　　路德维希从背包里拿出地图，菲利奇亚诺读着简陋的站牌上的名字。站台外面有一条树丛掩映的碎石小路，一辆拉货的摩托车笨拙地开出来，掀起一阵飞扬的尘埃。那条简陋的沙尘飞扬的碎石小路联通的却是一个与那种原始破败截然不同的海滨小镇。寥寥十几栋房屋，白色或者淡黄色的外墙粉饰一新，狭窄的青石板街巷沉眠在午后阳光投下的闲散阴影中。他们走在这些街道上，脚步也不知不觉变得沉缓了许多。
　　“咩~路德你看，那边的餐馆写着有PASTA喔！”
　　“你饿了吗？”
　　“嗯！”
　　“那找到青年旅馆以后再去吃些什么吧。”
　　“好！可是这里会有旅馆吗？”
　　“嗯……原来买的旅游小册子上说有的。不过那是两年前买的了……”
　　屋檐下有一些老人悠闲地倚在躺椅上午休。他们眯着眼睛看着这两位淡季来访的旅人。

　　刚开始说要菲利奇亚诺教他画画的时候路德维希还有些尴尬，因为这句话的确是没经他缜密的思维和周详的计划脱口而出的。但是他还是这么决定了。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像刚入学的时候菲利奇亚诺陪着面临成绩压力的他通宵学习一样。他们拿着这本旅游小册子翻了好久，M大所在的这个城市也算是个旅游景区，最后他们选定了周边这个有些偏僻的海滨小镇。

　　而他们选得没错，这里是一个很适合写生的地方。旅游淡季总有些冷清，周围的山上，有着细软沙粒的海滩，到处都没什么人；所有的安然与恬静都因为自然的灵性丝毫不显得寂寞。菲利奇亚诺很喜欢这里，他早上一起床就会拉着路德维希去画画，一画就是一天，连雷打不动的午休都戒掉了。
　　路德维希之前总觉得他是个有些坐不住的孩子，看书总是没看一会儿就开始在笔记本上涂鸦，或者上下眼皮开始打起架来。他很少见他像这样认真的样子。然而对于菲利奇亚诺，他也发现路德维希的一个秘密。
　　“咩！路德的画画得真好！”
　　“没什么…父母以前是建筑师，所以小时候有跟着他们画些房子……”
　　“不光是房子哦，房顶上的猫咪也画得很棒！”
　　小室友一脸羡慕。
　　“路德什么都会呢！”
　　“也不是……只是很多事情，只要花些功夫，都能够做好的。”
　　菲利奇亚诺的称赞让他有些不自然。他漫不经心地翻着自己还没用几页的速写本。
　　“嗯，路德说的有道理！”小家伙认真地点点头。“所以我回去以后也要拿出干劲来学习！”
　　“可是你甘心吗？回去继续和消毒水的味道打交道。”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你也许永远无法逃脱他离去时的痛苦。”
　　菲利奇亚诺愣住了。他看着路德维希，一直没有说话。和煦的风把他手里的速写本一页页轻轻往前翻，一页页还没来得及泛黄的崭新的笔迹，勾勒出的依旧是那个已然不属于这世间，仅仅属于记忆的容颜。

　　“对不起，我真的是个很软弱的人。”
　　那孩子轻轻回答着。风把他的声音扯得细细的。
　　“我知道自己是不适合学医的……即使说想要为了他也好，也只是给自己的心理安慰罢了咩…我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的，我只是不敢这么想，可是真的到来的时候，我连逃脱这个坍塌的梦想的勇气都没有。”
　　“我曾经相信，当初选择了的未来，无论多么痛苦也好，也一定要含着泪走过去。爬过去。”
　　他听着这个软绵绵的声音轻轻颤抖着。然而菲利奇亚诺一直都没有哭出来。
　　“路德说过现在还没有考虑过梦想什么的吧。那路德小时候有过梦想吗？”
　　“梦想它到底是什么呢？是一种支撑，还是一种重负呢？”

　　到底为什么呢，直到它真真切切地破灭了，还没有办法毅然决然地回头。
　　他抬起头抑制着自己眼里的泪水。纯白的云朵被黄昏的光线映成了淡黄色，这黄色落在白色的小阁楼上要更深一点。光与影每时每刻都变幻着。远处的山林，整个小镇的房屋，阳台上开得正艳的花和屋顶上睡觉的猫，所有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回忆的老色调。轮盘大的夕阳正漂浮在海面上，像吸饱了水一般湿润饱满，鲜红欲滴。
　　“我一直总以为，梦想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可是一年之前你让我知道，拥有梦想的人是多么强大。”
　　“所以我相信，如果当初不是这么选择的话，现在你一定会更后悔的。”

　　那孩子依然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一年前这个时间词似乎突然让他想起什么来。路德维希把速写本翻到中间的某一页，似乎鼓足了勇气，把其中一页撕下来，递给菲利奇亚诺。
　　“给你的。”
　　“咩？”
　　“上星期过生日还在考试吧？当时忙得都忘了，真的很抱歉。”
　　“诶……？我自己都忘了！”
　　“诺，这是生日礼物。虽然很简陋……”
　　后面的话听不清楚了。路德维希一边嘟囔着一边别过头。
　　菲利奇亚诺有些惊讶地接过他手里的那张纸。
　　是一幅画，画上的自己抱着一张小猫，笑得很开心。
　　“我不怎么会画人，不过这张应该不算差，所以才敢送给你…”
　　“咩……好厉害！路德画得很像呢！”
　　小家伙笑了，笑得和画上的自己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夕阳的余光呢，路德的耳朵好像红透了。
　　他还注意到那幅画的旁边除了生日快乐之外还写着一行字。
　　他轻轻念出声来。

　　“要微笑啊。”

　　带着海水腥咸的风灌进他的眼睛里，让他双眼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