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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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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菲利奇亚诺把他收到的礼物小心翼翼地夹在自己的速写本里,还不时地拿出来看一看。路德维希对“自己的作品当面被反复欣赏”感到尴尬万分,常常红着脸叫菲利奇亚诺快别看了。
“咩……路德画的小猫表情有点凶呢……”
“所以说我实在不太会画…”
“不是啊!画得很好啊!吶~路德还记得这只小猫吗?”
“当然,刚到这里的那天中午遇上的,你还喂它吃PASTA。”
“原来路德画的是那只猫猫啊!”
“你不记得了吗?!”
“因为这里真的有很多猫猫啊……”
自从他们有过那次讨论之后菲利奇亚诺常常在晚饭后一个人出去散步。小家伙很奇怪,不挑海滩尽拐去山路。如果可以的话路德维希也很想随他一起的,但他的胃最近已经脆弱得吃不消饭后的爬山运动,再加上一个人散步的确能让这孩子好好思考,路德维希也就让他去了。他的胃的确有够让人担心的——长期的不正常用餐加熬夜以及浓过头的咖啡落下的严重的后遗症。他饭后只能在街上慢慢散一会步。
这天晚上路德维希去了趟药店充实一下自己的医药箱。因为菲利奇亚诺总会磕磕碰碰,于是纱布创可贴还有医用酒精的消耗量变得特别大。从药店出来之后他在街上逛了好几圈。虽然这里实在太小了,每天都走在相同的街道上,但是看到的风景却都不尽相同,甚至在每一瞬间对世界的触感都在变化着:今夜的天空是春日星空中难得明朗的,街上背着大包的观光客也多了不少。他才记起来现在已经是复活节长假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居然碰见了背着包出来旅游的阿瑟和阿尔弗雷德。美国人一见他就热情洋溢地走上前来搭着他的肩说原来你和菲利逃课跑到这个好地方,连阿瑟都讪笑着说今天你怎么是一个人。他领着两个同学在街上又逛了好几圈才带他们到青年旅社安定下来,大堂里的布谷鸟挂钟显示时间已经快到晚上九点了。
“都这个钟点了,”旅社老板突然问他。“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家伙还没回来吗?”
“是啊……”路德维希心里也焦急起来。
“我也想问,你怎么没跟菲利一起呢?”在一旁登记入住的美国人插嘴。
“他去散步了。要不我现在去找他吧。”
“HERO我也去帮忙吧!”
“你不要添乱子!”英国人瞥他一眼。
“你们今天刚刚到,就好好休息吧。”
路德维希连刚买的药都来不及放下就踏出门。
“带上手电,小伙子!”
旅店老板把什么东西扔给他,路德维希轻松接住。
“谢了!”他说着,拿着手电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路德维希钻进黑黢黢的树林里。这里的山虽然不高,但是林子长得很茂密,大黑天的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茂密的灌木丛几乎把脚下的路都淹没了。他只得用手电筒到处乱照,大声叫着菲利奇亚诺的名字,再等一阵子希望能听到一些响应。然而所有的喊声都被寂静的山林吞吃了。灌木丛里开着些野蔷薇,还开满了许多不知名的花,野花在夜里散发着幽谧的香气,月色下花的姿态都像是被漂洗过一般苍白,然而若在白天的阳光下必定会是一片繁茂似锦的美丽景色。
对,月亮升起来了,现在就挂在最高的那条枝梢上。月亮透过树叶的缝隙把他脚下的路照亮。有一条分岔路,比起主干明显还要狭窄得多,像是被人新踩出来的临时过道。路德维希决定拐向那条路试试。穿过狭隘的小道时他的裤子被荆棘丛挂住了。这些野草的热情是无声而无意识的。路德维希俯下身把勾着他不放的荆棘刺拨开。如果它们能够言说的话,他还真的非常想问问它们有没有看见过他那个可爱而又异常笨拙的菲利奇亚诺从这里经过。
声音。弯下腰的时候他听到了微小的声音。小猫尖细的叫声。似乎是从前面传过来的。摆脱了荆棘后的路德维希疾步往前走。猫咪又叫了两声,然后声音消失了。
“菲利奇亚诺——你在吗?”
他大声喊着。而这回他终于听到响应了。
“路德?是路德吗?我在这里咩——”
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灌木丛的尽头有一个陡峭的矮坡。手电往下一照,菲利奇亚诺和他怀里抱着的猫咪一同抬起头来望着他。
“咩~是路德~~路德来找我们啦~~”
断崖很矮,大概两三米的高度,有旁边那些大石块帮忙的话爬上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这个让人担心的家伙!”他朝下面喊话。“爬不上来吗?”
“咩——脚好像有一点扭到了,动不了……”
路德维希叹了口气。他跳下矮坡,走到菲利奇亚诺身边,伸出手。
“试试看,能站起来吗?”
小家伙努力了一下子,然后朝他摇摇头。
“咩……”
怀里的小猫也蹭了蹭他。
事情就和他猜想得差不多:散步的时候菲利小朋友在听到小猫叫之后拐到了岔路上又因为天黑看不见而栽下矮坡——幸亏是矮的,不过还是把脚给扭伤了。
“没事吧?”
他先检查菲利奇亚诺的伤势。脚踝有点肿,不过没什么大问题。
“嗯~我没事。不过它好像也是掉下来摔伤了。”
“啊,怎么可能?这样的小坡能让一只小猫摔伤?”
“咩……因为它很小啊……”
菲利奇亚诺抱着的是一只巴掌大的,看起来像是出生没多久的小猫。
“让我来看看。”他的语气变得柔缓。“你这样搂着它或许对它的伤口不太好。”
“咩?对、对不起!”
菲利奇亚诺乖乖把猫放下了。他认真地看着路德维希打着手电替小猫检查伤口。
“路德很喜欢小动物呢~”
“嗯…和它们相处的时候觉得很踏实。”
“路德好温柔哦。而且想不到路德这么厉害,对治疗小动物也很在行!”
“这个…暑假的时候去大医院实习,后来又转到兽医诊所干了一段时间。”
“诶?为什么?”
“带我的老医生说我太冷淡了,也许这个工作并不适合我。”
“可是路德明明成绩那么好……”
“他说好医生也要能治疗病人的精神,鼓励病人。这对我来说,是困难的。”
“咩……”
菲利奇亚诺忖度着这些话的意味,像当初的路德维希一样。他看着平时严肃得有些冷淡的室友从随身带的袋子里取出酒精和纱布替小猫处理伤口,脸上的神情认真而柔和。对他来说,与这些小生灵相处是单纯的,没有复杂的金钱利益关系,没有阿谀奉承和诚惶诚恐,它们的生命就把握在你的手上,能够切实地感觉到它的重量。你得到的也许只是一个感激的目光,或者锋利的犬齿轻轻咬一咬你的指头,乖巧摇摆着尾巴……然而生命的意义就是这样简单,因为卑微而高贵异常。
路德维希皱着眉头,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只小猫。
“菲利,告诉你的一个坏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下去。
“这只小猫大概是被抛弃在这附近的,它天生营养不良,而且摔下来的时候有骨折,也可能还有些其他内伤……它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他知道死亡对菲利奇亚诺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事情。小家伙咬着嘴唇,用哀求似的目光看着他。
“真的救不了它了吗?”
“抱歉,我实在没什么办法了……抱歉。”
菲利奇亚诺怔怔地看着挣扎着想站起来的小猫,沉默了一阵子。
“那……路德,不如我们在这里陪它到最后吧。”
“可是你的脚……”
“没关系,它才刚刚到这个世界上,如果死的时候也没人知道的话……”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划过他的脸。
“可是,对你来说……对不起。”
他想安慰那孩子,却发觉无从下口。
“没关系的,我不是为了想要弥补什么……”菲利奇亚诺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不是因为我没办法陪他最后一程…虽然那时候真的很遗憾,但是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也该振作起来了咩……再伤心下去也没有用吧,在死亡面前我们真的是无能为力的,但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强地生活下去……我一直都这么想。”
“正因为这么想,你才一直坚持学下去的吧。你相信努力是可以弥补一切的对吧。但如果要因此放弃你珍视的东西,和你真正的梦想与未来再一次擦肩而过的话,不也很遗憾吗?”
“他也一直想保护你不是吗?”
菲利奇亚诺听着路德维希低沉平缓的话语,一字一句。他抬起右手,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慢慢地握紧,再舒展,看月光轻轻在他的手掌上描绘出那些沟壑纵横深深浅浅的纹路。这只手拿不稳手术刀和试管,打起键盘也不灵光,干什么都笨笨的,却惟独在握紧画笔的时候,才仿佛有了灵魂一样……他看见中指指尖左侧因为长期握笔而结了一层厚厚的茧。他把脸埋在双手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嗅到皮肤表层残留的油画颜料风干的味道,那种淡远的清香……
“路德,我是不是……”
“什么也别说,我不想干扰你的决定。”
“咩…路德和他说的话很像呢。”
“是吗?”
“我说要当医生的时候,他最后也是这么回答我的。”
路德维希一直低着头看着已经入睡的小猫。
“那大概是因为,我和他都一样。一样喜欢着你。”
这句话接得过于自然了。他和菲利奇亚诺都愣住了。当他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红透了,连菲利奇亚诺也是。他印象中还没见过这个天然的小家伙害羞的样子。
“没关系,如果让你感到困扰的话,就忘记它吧,很抱歉……”
他们一起沉默着望着那只小猫。它睡着了,干瘪的肚皮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它的呼吸越来越轻了。奄奄一息的小猫正在安详地睡着。月光慢慢越过阴影爬到它的身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发着微光。
“天使来接它了呢。”
菲利奇亚诺在胸前轻轻划了个十字。
他们把小猫埋在树旁一个浅浅的坑里,为它造了个小小的坟墓。
也许它是幸福的,因为许多夭折的小猫都不会有这样一个坟墓,也没有两个人见证它们存在过。
“好了,该走了。我背你回去吧。”
“咩~谢谢路德。”
菲利奇亚诺伏在那结实的背上,似乎能听见路德维希宽广明亮的心跳声。他一直在想着刚才的话,尽管路德维希试图叫他忘记它。怎么可能忘记呢,就像从来都没有办法忽视一样,一直以来,那个学习的时候认真到让人触动的身影,宽大的手掌略低的体温,笔记本上清晰整齐的字迹,还有海堤上看星星的每一个夜晚……你希望我一直微笑着,像温暖的太阳一样;但于我而言,你也是我一直依靠着的天空。
我知道的,路德。
我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