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伊]当我们相遇在星辰的荒野》淩翾leslapins

18、第十七章

　　17.

　　路德维希依旧是在图书馆度过他大学时期的第二个冬假。今年的寒假结束得早，某天太阳下山图书馆清场之后他去超市买了点啤酒和面包，回到宿舍就看到小室友在整理行李了。菲利奇亚诺见到他的时候很高兴，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PASTA修给他看，说路德路德别吃面包了今天晚上我煮PASTA。
　　他一下子还没搞清楚小室友怎么突然就跑了回来。一查时间表才知道距开学已经没两天了。

　　晚上小室友真的在宿舍的休息室里用电磁炉做了一顿美味的PASTA。那时候大部份的学生还没回来，他们独占着整个宽敞的休息室，连楼道里都是洋葱混着肉酱的香味。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菲利奇亚诺一脸期待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摆着尾巴的小狗。
　　“嗯，比学校餐厅的还要好呢。”
　　“真的吗？路德你不要恭维我哦！”
　　“我恭维你有什么好处……”
　　“太好了！谢谢路德！”
　　他出神似得看着菲利奇亚诺。
　　那样的神情并不是逞强的，硬装出来的快乐。
　　像刚刚相识的时候的你一样，总是那么干净，像阳光一样温暖澄澈的笑颜。
　　能够守着你从阴影里逐渐走出来真的太好了。只要那样的笑容永远不要再消失就够了。

　　直到我意识到你的世界已经摇摇欲坠的前一刻，我依然是这么认为的。

　　路德维希最终察觉到菲利奇亚诺的不妥，是在两个星期后的实验课上。
　　是病理学的一堂实验课。半个学期没接触过临床解剖的医学院二年级学生一想到这节课又要见到尸体和脏器了，只觉得又紧张又兴奋。
　　也许是实验员一早就来准备好的关系吧，整个实验室都充满了福尔马林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进门的时候，路德维希注意到菲利奇亚诺的脸色不太好。
　　他问他是不是不舒服，那孩子摇了摇头。

　　依然是那一套流程，课前测验和实验原理解说，然后分组，两人一组取得一个样本观察病变组织并制作切片。天气很阴，虽说电子显微镜没有取光问题，但是实验员最后不得不把整个实验室的灯都打开。
　　不知道是不是日光灯的问题呢。菲利奇亚诺的脸色看上去十分苍白。
　　“真的没事吧？”
　　“……嗯。”
　　他看见那孩子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不止。
　　路德维希皱了皱眉头。他把视线移开，尽量不给他施加压力。
　　打开装着刚取到的样品的玻璃瓶盖，一阵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
　　他突然听见刀掉在地上的声响。菲利奇亚诺突然趴在水槽边干呕起来，然后停不了地咳嗽。那像刚入学的新生做解剖学实验一样的强烈排斥反应把同学和实验员都吓了一跳。路德维希赶紧扶着他出去，走之前没忘记把自己和菲利奇亚诺的橡胶手套脱掉。他们来到走廊拐角的洗手间，那种强烈的气味才终于消散了一些，而那孩子捂着嘴继续咳嗽，干呕。泪水也正不断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渗了出来。
　　“没事吧？要不要喝水？”
　　他听见路德维希低沉的声音，感觉到那双宽大的手一直在拍着他的背。
　　可那种强烈的恐惧和厌恶依然不断地在他胸腔里翻滚，搅动着他所有的器官。
　　菲利奇亚诺对着洗手盆咳着，然后开始呕吐。

　　“对不起……”
　　那孩子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他接过路德维希递来的纸巾，怯生生地道歉。
　　路德维希很想问他是怎么回事。然而他看到了那孩子湿润的双瞳，还有额头上细细密密布了一层汗。
　　“回宿舍休息吧。你今天状态不太好。”
　　“路德……我……”
　　“别说了。我明白。”
　　他摸着小室友的头。眼泪开始在那眼眶里打转。

　　握着刀的时候，手就会止不住地颤抖。
　　闻到消毒药水的味道，就立刻想到那个永远也不愿去回想的景象。
　　医院长长的昏暗的走廊。空荡荡的白色病床。以及太平间死寂的气息。

　　菲利奇亚诺后来没再来上这门实验课。幸好学校有个还算是人性化的选课系统，drop掉一门课，大不了这学期少修两个学分。
　　路德维希也终于知道，去年那个深秋发生的一切，那个人的离去，给这孩子带来的伤害有多深。
　　那些痛苦并不是时间就能轻而易举地消除的。
　　而他能够逃过的，也只是这门实验课而已。

　　四个月前他还总是在哭，总是习惯性地往空荡荡的邮箱里看一看，现在这些习惯他都改掉了；上课的时候也一直认真听讲没再打瞌睡，晚上不再黏着路德维希抄他的笔记，或者不停地问他作业题。他甚至很少再画画了，常常一个人靠在窗边望着初春灰蒙蒙的天空发呆，空荡荡的神情倒映在玻璃窗上。半透明的容颜像是隔着一个不可逾越的时空屏障。他迷茫的目光昭示着他似乎在思考，然而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该思考些什么。

　　期中考试之后有一次王耀学长叫住路德维希，问他能不能帮忙搬作业。路德维希才知道王耀学长已经提早毕业，开始读研究生了。
　　“以后我就是你们的TA了阿鲁！我会很严格的阿鲁！”
　　“那太好了，这两年你都不用担心本田菊宅死在宿舍了。”
　　“他的事以后再说。话说，你知道小菲利最近怎么了吗阿鲁？”
　　王耀学长难得一脸严肃。
　　“他……怎么了？”
　　“他是不是有点不在状态什么的阿鲁……”
　　路德维稀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你知道吗，你们那门临床医学的教授就是我的导师。他说小菲利期中考挂科了阿鲁。他生气的样子可恐怖了阿鲁……”
　　“吶，提醒一下小菲利吧，如果期末也挂科的话就麻烦了阿鲁……”

　　路德维希回到宿舍的时候，菲利奇亚诺正趴在台灯下看书。和他这个学期一样，他看书的时候似乎也只是在发呆而已。他知道，那孩子一直都在忍受着什么。
　　“菲利，期中考试怎么样了？”
　　路德维希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问着。
　　“咩……都挂掉了呢。”
　　小家伙一下子趴在桌子上。语气很平静。
　　“怎么回事呢？”
　　“大概是课程有点难了…可能是我没好好复习吧…咩……”
　　“那你打算怎么办？”
　　菲利奇亚诺一下子就不支声了。他们背对着彼此坐在各自的书桌旁。黑暗的空间里两盏台灯无声地亮着，光线在黑暗的空间里交会，像两条孤寂的河流终于汇成一个湖泊。

　　他突然想到上一个春天的夜晚。对，就是你去年生日的那天吧。大海之上星空之下，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还都记得。那个时侯你的神情是如此单纯直率，笑容里都满怀希望的，就像那夜最明亮最璀璨的星光一样，坚强地度过了多少黑暗的夜晚。
　　“因为已经承诺过了，我说，我会当一个医生，然后把你治好。”
　　“他真的很优秀呢，所以我也要努力才行。”
　　“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是我会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虽然我很笨，但我会很努力的咩！”

　　那孩子的声音哽咽了。
　　“……我不知道。”

　　从那一刻起我的梦想就再也不存在了。
　　它本来就是因他而存在的。

　　梦想也好，誓言也好，当有什么必须向这个世界让步的时候，为什么输的总是我们。
　　即使是承载着那么多愿望的流星，它依然是多么弱小。一下子就在大气层之间烧尽了。
　　完完全全。连碎屑都不会剩下。

　　我以为我能够坚持下去。
　　但是在这个坍塌的世界里，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大海在窗外低声歌唱着。
　　他们在房间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吶，菲利……能不能教我画画？”
　　路德维希突然说。
　　“……诶？”
　　“在这个城市读书这么久了还没好好逛过不是吗？”
　　“过几天就是复活节假期了，不如出去画画吧。”

　　他有些诧异地回过头看着路德维希的时候，对方正认真地看着他。
　　那个神情让他觉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