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伊]当我们相遇在星辰的荒野》淩翾leslapins

17、第十六章

　　16.

　　路德维希发现这孩子并不如他想象得那么软弱。他努力地把一星期缺了的课补起来，平时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上课，去做实验，拉着路德维希一起去吃饭，或者在回宿舍的时候给他捎上一份土豆沙律。没有人能在他与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笑容里捕捉一丝勉强或者悲伤的气息，从来都没有。

　　唯独在一同回宿舍的时候，经过那一排邮箱，他总会习惯性地停下来往自己那格瞧瞧。
　　尽管里面总是空无一物。
　　“咩。什么都没有呢。”
　　像是自言自语一样。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在十二月初，期末考试刚刚到来的时候就已经下过第一场雪了。一大早醒来窗户上都结满了霜，朦朦胧胧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人像是住在一个晶莹透明薄膜里，安稳而又温暖。小雪让路面变得湿润而泥泞，瓷砖地板上残留着学生们各式各样的球鞋印子。地面很滑，路德维希牵着菲利奇亚诺的手好让他不摔倒，两个人一起小跑着去考场。一年级的课多，期末考试的时段很长，从十二月初一直持续到圣诞节的前几天。路德维希依然打算一个人留在学校过新年，他这么一说，菲利奇亚诺就停下收拾行李，清澈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路德不回家吗？”
　　“嗯。你要回去吧？”
　　“我……咩……”
　　“你该回去好好休养一下。”

　　路德维希帮他把手提电脑纠结成一团的电源线解开，然后整齐地卷成一圈一圈塞进计算机包里。
　　他看见小家伙静静地点了点头。

　　“桌面上这沓书你要带回去吗？”
　　他随手翻了翻。然而白净的纸页上都是铅笔画。
　　“啊——抱歉。”
　　“不是书哦，是速写本。路德想看吗？”
　　小家伙摇摇头，然后笑着看着他。
　　“没关系吗？”
　　他看了看小室友，再把眼神移向干净宽广的书桌上整齐迭着的本子。
　　“可以哦。”
　　菲利奇亚诺像往常一样笑着，用有些拖曳的甜腻语气来回答他。

　　每一页每一页，都是些素描画。多数的图景来自于学校的某个角落，比如说独自开放在角落的一丛花，空无一人的宿舍，还有图书馆自动书柜那些一排排的书。然而最多的还是M大最经典的大海，灯塔，石滩，路灯，海堤，烧烤场，长凳。夏天那些云朵丰润的黄昏，秋冬一尘不染的晴空，一到假日就浩浩荡荡出航的游艇和帆船……与这个只有灰白光影的细腻美丽的世界相比，照相机和摄影机的色彩与精确都显得苍白无力；是一双怎样灵巧而敏感的手在刻录这转瞬即逝的风景，是一个怎样纯净温柔的灵魂满怀着神情凝望着这稀松平凡的时光里的一切，把它们化作纸页间永远的记忆。
　　他看过不少菲利奇亚诺在笔记本上的涂鸦，但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多的画。

　　另外一本的纸页有些泛黄了，线条也有些模糊，大概是很久以前画的了：不再是他所熟悉的学校，他看到异国的街道，有些破旧却依旧端庄的小教堂，一条路贯穿了空旷的花野。他猜想这些大概是意大利的风景。继续翻下去一个男孩子的肖像开始频繁地出现，微笑的，生气的，严肃的，正面或者侧面，面容清俊。

　　“是他吧。”
　　路德维希忍不住喃喃自语。
　　菲利奇亚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是我刚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画的哦！”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
　　“谁叫去年寒假的时候总是找不到路德咩……”
　　“啊……那个是……话说他总喜欢皱眉头呢……”
　　“对哦！跟路德一样咩！”
　　他们开始谈论着一些过去的事情。那孩子的语气一直很轻松，这让一直小心翼翼的他也放下心来。他甚至开始想，当时要是能和他见上一面，一起喝一杯茶聊聊天该有多好。

　　速写本的最后几页也都画满了，然而是些新增的笔迹。
　　他有些惊讶地在凌乱的速写中发现了自己的身影。
　　总是喜欢很晚睡觉的路德。小室友是这么写的。菲利奇亚诺在一旁整理床单，把棉被塞到柜子里，然后被柜门夹到了手疼得咩咩叫起来。他赶紧放下速写本跑过去看。

　　菲利奇亚诺走的时候他去车站送他。车开走的时候下起了小雪。这个纬度很少迎来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只有那些细碎的片状晶体慢慢地从空中降下来，像春天失重的小雨或者落花。细碎的雪花落在冬季干涸的地面上，掉在旧叶落尽的孤独的树枝上，落在人同样枯槁的肌肤上，在他的手心轻轻融化成一汪冰凉的清润。路德维希突然很想去看雪落在海面的样子。他第一次自己一人走到海边，跨过海堤爬到那片光秃秃的石滩上。在这里，冬天的大海也不会结冰，没有阳光的大海变得灰蒙蒙的。同样没有色彩的雪片慢慢拥抱着波涛翻涌的海水，像是宁静地迎接宿命的一场仪式，最终永远地成为这片海的一部份。

　　身后突然变得有些吵。路德维希回过头，看到王耀学长拉着本田菊出来散步。
　　“拜托你不要在下雪的时候拉我出来……”
　　“我去实习之前就看你在宅，实习回来看到你还在宅，到时候我毕业了你宅死在宿舍怎么办阿鲁。”
　　“啊，是路德维希君。”
　　“怎么是一个人阿鲁，小菲利回去了怎么就这么寂寞阿鲁。”
　　路德维希苦笑，朝他们挥了挥手。
　　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什么活动。

　　平安夜那天路德维希去王耀学长宿舍吃火锅。香港男生把这叫做吃火锅，本田菊也打算提出一个日语词不过被韩国学弟打断了。阿尔弗雷德搬了一堆蓝蓝路和可乐来凑热闹，一脸寂寞地说阿瑟回英国过节去了。路德维希是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些对他来说还有些陌生的面孔。除了学习上的需要以外他很少主动与人交往，平时都是菲利奇亚诺拉着他去这个那个PARTY。然而这个在异地的圣诞节，因为各种原因被留下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们，像一家人一样聚在一起，也是那么温暖快乐。
　　改变了呢。回家的时候大哥是这么说他的。
　　也许真的改变了。因为那个人的存在。
　　我尝试着去感受这个世界的温度。你的笑颜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和大家一起闹到午夜才离开。回宿舍的时候他看到了邮箱里有一封信。
　　很久没有注意过邮箱了。不知道它在里面躺了多久。
　　路德维稀有些惊讶地拿起信。在看到信的那刻，他的手狠狠地颤了一下。
　　收件人是菲利奇亚诺。而落款是那三个熟悉的英文字母。H.R.E.。

　　手机正巧在这刻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小室友的名字。他的心开始狂跳不止。
　　“咩咩~路德，圣诞节快乐！”。
　　“你也是，圣诞节快乐。”
　　“平安夜有去哪里玩吗？”
　　“有啊。平安夜留守人员一起去王耀学长那儿吃火锅呢。”
　　“是吗！我还担心路德不出门呢~~”
　　“我不是家里蹲……你呢，平安夜怎么样？”
　　“很开心呢！我和哥哥一起做了圣诞节蛋糕咩~真想让路德尝尝！还有哦，爷爷也回来了，他看了我的画，说我们学校很漂亮，还说路德长得很威猛……”
　　路德维希一边听一边走回宿舍。他微笑着。他几乎能够想象到那孩子兴奋的笑容。在这冬夜里这个千里之外的声音是这么温暖。
　　“对了，菲利……”
　　“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
　　“今天收到了一封信。是他的信。”
　　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距他过世也有大概一个多月了。也许是之前写好的信吧，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问题，直到现在才终于来到收件人的手上。
　　“……嗯，是吗……”
　　那孩子的声音低沉了许多。而那道温暖并没有消失。
　　“吶，路德能帮我看看里面写了什么吗？”
　　“……啊？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哦。读给我听好吗？”
　　“好的。”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亲爱的菲利……”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德国变得很冷，你所在的海边的学校还很暖和吧。
　　你总叫我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它实行起来还是有些困难。还有你给我的食谱，我发现里头有些菜在餐厅里找不到。
　　暑假的时候你说课程有点难吧。听说你室友成绩很好，要多向他学学啊。千万别挂科。我会等到你毕业的。
　　信寄到的时候大概是十一月初了吧，期末考试加油。

　　长长的两页纸，平凡而琐细。
　　爱你的。
　　最后是署名。
　　时间是入院之前的两天。
　　他大概也不会想到，这就是最后一封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很难受吧。”
　　“不，不是。”
　　菲利奇亚诺的声音哽咽了。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呢……”
　　“那就好。”
　　“谢谢你，路德。”
　　“没事，我帮你把信放在抽屉里吧。”
　　“嗯，还有……”
　　“怎么了？”
　　“今天能听到路德的声音，真的太好了。”

　　电话里传来细小的杂音。
　　平安夜依然沉寂，只有大海在此岸歌唱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