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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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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静冲不知道原来刀剑刺入身体是那样快的事情,他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的手是怎么握上剑柄的。
并不算长的袖剑没入人体只留下个剑柄在外,温热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染红了一同握在剑柄上的两只手。
“小叔叔……”
谢静冲的眼睛睁得很大,然而沈昭离他那么近,近到那逐渐微弱的呼吸,一如从前的柔软的发丝拂在脸上,都清晰地让谢静冲发起抖来。
“小叔叔!”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谢静冲不确定的声音里添入更多惶恐,再也没有之前的沉着镇静大义凛然,像是小时候不小心打碎了母亲最珍爱的白玉双环却被母亲抓了个正着的样子,惶然无措。
沈昭几乎是飞扑过来的身体正紧紧挨着他,顶着紫金冠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谢静冲一动不敢动,被沈昭拉着握在剑柄上的手发着抖,却也没有松开。
“小叔叔……”
谢静冲的声音恍惚中透出了点异样的胆怯,他没看到沈昭挂着血迹的嘴角微微挂起了一点微笑,握着谢静冲的手猛地用力,短剑被抽了出来,溅出的血甚至斑斓了谢静冲的脸。
脱了力的沈昭当下便要软倒在地,谢静冲却忽然反应过来,伸手接住了他。原本握着短剑的手终于松开,沾着血的手揽着沈昭,修长的手指近乎痉挛般用力,好似这样能帮他的小叔叔找回些气力似的。
沈昭近乎半阖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些,一只手抓着谢静冲的衣襟费力的抬起上身,像是有话要说。
谢静冲的耳朵凑近了对方的唇边,沈昭的声音已然十分微弱,“小、小葫芦……我、我再不能、不能护着你了……记、记住,天家无情,若是动、动了情,便……便不得、不得好死……”话未说完,嘴里却早已吐出许多血沫。
谢静冲徒劳地不断替对方拭去不断冒出的血沫,温热的血仍逐渐带走了沈昭的生命。
“对、对不起……我……”沈昭一只手忽然抓住谢静冲擦拭血迹的手,一双漂亮的凤目睁得极大,仿佛有许多未尽之言却又无法说出来一般。
谢静冲却忽然绽出了浅淡的笑来,“我知道,我从来没怪过你。”沈昭颤抖的嘴角似乎想扯起一个笑容,但又着实破碎不堪。沾血的纤长指尖似乎想触碰谢静冲的脸颊,谢静冲刚刚握上,那手便忽然似折翅的飞鸟一般蓦然下垂,随着这个动作一起的,是那仿佛带着释然笑意却始终不曾闭上的眼睛终于散了瞳孔中所有的光。
“小叔叔?”谢静冲试探地唤了一声,空寂的大殿里只有轻轻的回声,兵荒马乱的争斗似乎隔得很远,谢静冲却没有放下怀里逐渐僵冷的身体,而是慢慢地抱进怀里,将苍白失色的俊秀面容埋进了沈昭的肩颈。
沈珣立在谢静冲身后,早已握在手中的长剑被他死死捏住,他到现在也不明白分明是上前刺杀他的沈昭为何会这样躺在谢静冲怀里。
只见谢静冲又慢慢放开沈昭,动作小心地仿佛沈昭只是睡着了,谢静冲神色平静,慢慢站了起来,对着沈珣施了一礼,“魏王伏诛,陛下圣明。”
“阿玄……”
“宁王的人大概已经扫除了叛军,陛下应去宣政殿统领大局才是。臣会派人护送陛下。”
“你呢?”
“臣随后就到。”
看着平静的谢静冲,沈珣甚至找不到话说,却又分明有种不安让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把谢静冲留在这里。
“你随朕一起去吧。”
谢静冲却摇了摇头,“戡乱勤王,首功是宁王,安定内外以正视听,须是陛下。臣……亦有臣分内之事。”
不知是否是光线的缘故,背着光的谢静冲瞳仁内仿似暗夜深海,沉寂无光,看得沈珣愈发不安。却终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而现下事态紧急也容不得他多想,沈珣便往殿外走去。
待他出了殿门往回看时,却见谢静冲抱扶起了沈昭,脸上的表情堪称温柔,“小叔叔,咱们回家。”甚至还伸手将沈昭散落的发丝掖入耳后。
沈珣忽而有些发冷,他忽然想折返,却被身边的侍从官恭谨小心地询问了一声是否马上起驾。
沈珣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提着失了剑鞘的天子佩剑有多么得气势骇人,宣政殿的喧杂之声传来,沈珣用力握了握剑柄。
他是天子,而现在需要他去做的便是安定局势。
压下心里的不安,沈珣赶往了宣政殿。
那是贞平五年暮春的一天,王朝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年轻的天子手握天子佩剑终于真正成为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而他一直以为会和他一起享受这胜利果实的新晋中书令谢静冲却并不在他身边。
他想,总会有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