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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逆鳞(下) ...

  •   “大人,有人求见,是祠堂那儿的。”
      “祠堂?让他进来。”
      “回大人,他说今日是统一替各房祭祖的日子,于是将谢府这一份祭肉送来。”
      谢静冲怔了怔,谢氏虽出身吴郡,只是因为入朝做官的多了,京城也是立有祠堂以便四时祭祀。每月都有祭祀的日子只是一向都由祠堂里的族人统一祭了,分发祭肉本没什么,只是……
      “给他些钱粮,就当是谢府捐予的。把食盒拿给我看看。”那人将攒盒递予谢静冲便退了下去。
      打开一看确是一份祭肉,谢静冲将祭肉端了出来,就见下面压着张字条。
      上面只有一个字,安。
      这是谢晟的笔迹,谢静冲看着难得泛起了点笑意。
      处理了字条便让人把食盒端下去了,来伺候的正是先前派去办事的人。
      “回大人,柳大人说并无积务,只嘱了小人说,含光门外来了新人。”
      含光门?
      谢静冲挑了挑眉,忽而神色一凝,手心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摩挲。
      良久。
      “他可曾被皇帝宣召?”
      “宣了,还有门下省的给事中宋大人、御史台的侍御史袁大人。”
      谢静冲点了点头,不出他所料。又想起皇帝并没有召见他,心里一时喜一时忧,逐渐归于茫然。
      从政数年,这样茫然大约还是第一次。
      不由又想起之前的赐婚,再想到如今谢兆的事情,他也许明白了什么,但心底始终是畅快不起来。
      大约是第一次,谢静冲也觉得高处不胜寒。他知道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谢家,盯着他,他如今找谁都是害人害己。
      谢平芜习完字出来,见父亲皱着眉躺在藤椅上,便回身轻声唤人取了毯子替父亲盖在膝上。
      谢静冲并没有睡,睁眼见是谢平芜,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阿爹,含光门外是什么意思?”原来他早就来了,只是见谢静冲还在问话才没有出声打扰。
      “台狱。”
      “伯父进了台狱?”谢平芜毕竟聪明,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大约不止他。”
      牵连这样大的事情,一个谢兆能担得了多大责任,只是如今从大理寺转到御史台,其中种种曲折竟也无法得知。
      他总判省事,出纳王命,邦国庶务,朝廷大政,皆参议之,但现在却是知道的最少的人。也许自己这个中书令是该退了。
      尽管他刚过而立之年罢了。
      谢静冲不由想起之前叶修祺说的,君臣悬隔……
      ……
      “小葫芦,天家是最不好的家,皇帝是最不好的人,他自己不得好,旁人也好不得……若不是前世罪孽深重大概是不会投生在这腌臜之地的……”
      ……
      谢静冲猛地一睁眼,那些缭绕在脑海里的声音才渐渐消失。他大概是真的倦了,时常都有些恍惚之感。
      看了看儿子,他忽然道,“如今还想学些什么?”
      官宦子弟无论读书习武总是不出五经六艺,旁的片长末技莫说是学,只怕是知道了都嫌丢脸。
      谢平芜想了想道,“学戏。”
      这要放了旁人家,谢平芜此刻怕是要跪祠堂好一顿家法了。然而谢静冲只是愣了愣,却笑道,“想学什么戏?”
      “……《银环记》。”谢平芜踌躇良久如是说道。
      “可否告诉为父,为何想学这出?你该知道这是招忌讳的。”谢静冲只是缓缓地问着儿子,倒不像真是怕招忌讳。
      “孩儿觉得,这出戏好些出彩的地方,词句很是值得称道,却只寻得了一折。爹,为什么不让人传唱呢?”
      “平芜,你可知前户部主事钱乾明为何获罪么?”
      “孩儿记得是……母丧内饮宴奏乐?”
      “罪不至如此。”
      谢平芜瞪大了眼睛。
      “正是在自家花园内同夫人唱了《银环记》里的唱段,让人告发了。”谢静冲说着,仿佛想起当时朝野噤声,见这位年轻的户部主事被拖了出去。
      徙三千里。
      本朝官制,官员品秩本可与罪愆相抵,这样算来,他这已形同被判绞斩。皇帝登基以来,即便是清除叛党时,对元凶首恶都不曾有夷门灭族之举,此时这样的小过受如此大惩,怎能不让朝野震悚。
      谢静冲当时并未表态,为此他甚至被御史台讥刺,他也始终沉默。御史中丞毛德侃当殿死谏也不曾挽回皇帝的决定。
      谢静冲还记得当时毛德侃说,“陛下以小过置重典,恐千载之后,有桀纣之詈。”
      众人以为皇帝会勃然大怒,却见皇帝冷着一张脸,站起身道,“宁为桀纣不为废帝。”说罢冷着脸拂袖而去。
      大臣们一阵沉默。唯有中书令缓缓闭上了双眼,不发一语。
      自此之后不要说是私下唱《银环记》,连那人名字都不敢提。直到谢静冲一次上书奏事时提及“恐魏王践祚”,才慢慢有人敢说起。
      史载,宣帝一生察纳雅言从谏如流,钱乾明一案大约是唯一的异数。
      这些事旁人不提,谢平芜自然是不会知道。
      记起之前自己竟然当着皇帝唱了一段,他不禁冷汗涔涔。
      “你想学哪段?”谢静冲闭了眼靠回躺椅。
      “父亲……”谢平芜犹疑不定。
      “你若不说,怕是再找不到人问了。”
      “为何?”
      “这出戏,除了为父,大约已没有在世之人能唱全本了吧。”
      “那钱……”
      “他也只会《猜疑》那段罢了……”
      当日《银环记》并无本子,只是流出了些折子,唱的最多的便是《猜疑》这一折了,只是说多也并不是那么多。
      谢静冲不知谢平芜自何处得了这段唱词曲谱竟自己个儿练了起来,要不是那日在花园里听到怕是也不能相信的。
      谢平芜自然不会说是沈凌给的,至于沈凌如何得了他也是不得而知,怕是沈凌也不清楚这其中厉害。
      闭了门,只闻潇潇风雨之声,谢府掌灯不多,一室之内并不如何亮堂。只听谢静冲的声音缓缓响起,唱的,却是《银环记》的楔子。
      风雨声渐大,谢静冲的声音却未提高,谢平芜听得格外认真。
      他其实是没听过父亲唱戏的。谢府只有在老夫人寿辰的时候请过一两次戏班,平日里是见不到的,谢平芜喜欢,每次听戏都格外上心。
      他喜欢文戏也喜欢武戏,文戏婉约有致,武戏功夫了得,有时见那旦角袅娜风流竟看痴过去,被祖母着实笑过几次。
      而父亲在他心里既是高坐庙堂的宰执,是宽严并济的高堂,也是诗文风流的雅士,却从来不曾想过也能这样,眉宇若蹙眼波流转清唱这些俗套的爱恨悲欢。
      谢静冲不是正经唱戏的,论起嗓子身段自然不能同那些戏班里的比,但所谓雅士清唱自成风骨,何况他的吐字唱腔显然不是一两日的功夫练就的。
      谢平芜来不及疑惑,以祖父那样端庄持重的个性,父亲是从何学得?他已入了戏,从未见过的父亲与从未听过的本子让他不觉有些出神。
      待到全本唱完,屋外的雨也停了,屋里静悄悄的。谢静冲觉得额间冒汗,缓缓喝了口茶,将灯芯挑亮,也不说话。
      “爹,这……真是魏王写的么?”
      “是。”
      “他是有所指?”
      “……是。”
      ……
      “知道为父最喜欢哪一折么?”
      “不知。”
      “《赴死》一折。”
      谢平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似乎知道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他很少见到这样坦白的父亲。他想问父亲为何突然愿意教他了,他想问戏里的人是不是有父亲,他想问……谢家是不是出事了,然而谢静冲的神色让他一句话也问不出。
      谢静冲不说,便谁都问不得。谢平芜一向有这个自觉。
      “平芜你先去吧,爹有些乏了。”
      “是。”
      谢平芜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这是他少见的父亲。灯下的谢静冲面容有些模糊,暖黄的光晕越发让人觉得他憔悴疲惫。他甚至在灯火摇曳间看到了整齐的发丝里竟隐隐有一线银白。
      他从来没发现,父亲,似乎老了。
      年纪却这样轻。
      谢平芜转过头,多年后,当他纡佩金紫立于朝堂之上时,蓦然想起这一幕,却是斯人见背,惟叹永感而已。
      谢静冲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那些前尘往事似乎又一一重现,父亲的去世,朝局的险恶,谨小慎微的筹谋,与当今皇帝的配合,自己仕途的起起伏伏……
      大火卷着帘子扑将过来,自己似乎离的很近又似乎隔得很远,他知道自己不会受伤,却觉得失去了什么让他痛彻难当……
      一时觉得那人该是那人,可一转眼又变成了皇帝的脸……
      “阿玄,你害了我。”
      等谢静冲醒来时,已是半夜,雨早已经停了。他着人启了门窗,河汉灿烂暑气消散,谢静冲呆望着,心里还是有些起伏。
      这时管家却迎了上来。
      “老爷,柳大人的书信。”
      谢静冲有些疑惑,这时候递来书信未免太过不谨慎。
      “今日只是厨房的三娘出去了一趟而已。”像是明白主人心中所想,老管家又补了一句。谢静冲这才舒了眉头,展了信纸读了起来。
      柳丛原并未说别的,只说了这日皇帝朝会后召见几位大臣的诸般情形,难为他虽不曾亲眼目睹,倒也写得详尽。
      谢静冲看的极快,管家接过信纸便退了下去。
      柳丛原之前毕竟并未在场,也只能知道些只言片语,谢静冲久历官场也可想见一二情形。皇帝召见了汝阳侯却是一番宣慰,汝阳侯自然大为得意。他身为列侯,如今在与堂堂中书令的较量中占了上风,怕是将来也没人敢小觑他了。
      但御史台过几日也得参上个外戚干政祸乱朝纲了。
      谢静冲为人并不算和善圆滑,只是自从贞平五年皇帝亲政之后,朝野风气上下一新,简擢裁汰一应唯才是论,而御史台则设极言直谏科加以拔擢。是以御史台对三省官吏多有指摘,倒也是对事不对人,算得公正的。
      汝阳侯之跋扈自然是他们所不能忍的,何况他出身商贾,那一身市侩气息本就不招这些寒窗苦读士子出身的人待见。
      得意的汝阳侯自然是趁胜追击要求严办谢兆,谢晟按着门荫原也可以授予官职,只是他一心要考取进士便不曾接受。吏部着意要讨好谢静冲,连带着谢旻都在吏部档案上挂着闲职,只是这事谢家人并不是太清楚。
      不知汝阳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依着这个要求将谢家两个儿子也下了台狱,又说,此事干系极大,该回避的得回避,该彻查的也得彻查。
      谢家不论本家族人还是门生不可谓不广,这一说,真是人人自危了。
      但所谓法不责众,若皇帝当真依从了汝阳侯所请,只怕朝野都要人心惶惶。就在大家眼巴巴地等着皇帝不要拿错了主意的时候,皇帝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众人联想到最近谢静冲的“失势”,竟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皇帝道,“此事确实干系极大,所有与涉案官员有所来往的都要一一彻查。”就在众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只等皇帝一个决定,却听皇帝话锋一转,“不过这事查起来耗时费日,眼下倒是北边的靺鞨才是当务之急。”
      之前向皇帝汇报审问和交接情形的大理寺卿同刑部侍郎擦了擦额头的汗退到一旁。这次牵扯进来的封疆大吏朝中官员并不少,若是皇帝要彻查,只怕又要兴起大狱,虽是掌管刑狱,两位大人对此也是不乐见的。
      想来也是物伤其类。
      汝阳侯虽看着有些不平但到底不敢这般放肆,倒也收口不言。兵部尚书正在门外候召,此时便赶紧进了殿内参拜。
      兵部尚书曲瀚寅一向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此时发兵并非好事。况且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无论是作战边境还是相邻州县都是一应的饥荒,而靺鞨却厉兵秣马气势汹汹,两军对阵胜负难料。
      “朕听说代王府一向治军有素,此次对战靺鞨,不如让代王率兵前去,众卿以为如何?”
      皇帝语气悠闲,下面的官员却心里不安。藩王带兵本就是险招,一旦势盛,倒戈而向京师,恐怕悔之晚矣。
      “如今相邻州县腾不出手来也没有粮食,让代王自己筹募粮草率军出关,折冲府兵们佐为两翼后方就是。”
      “陛下,以臣小人之心度之,若代王有不臣之心……?”曲瀚寅终究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皇帝似是料到有此一问,“典签毕竟不是摆设。”
      只是典签毕竟力量有限,当真对上了亲王,恐怕也是胜负难料。皇帝见众人神色不定,淡淡一笑道,“那诸位可有其他良策?”
      这下子一班人等都闭了嘴。汝阳侯嘴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毕竟刀剑无眼,他此时开口万一皇帝开了天恩让他领兵打仗,那他这老骨头可吃不消,当下也不多言。
      见众人了没了声气,皇帝也不再理会,倒看起奏章了。
      这是吴承辅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宗正寺寺卿并礼部郎中在外候旨。”
      “宣。”
      众人见皇帝另有要事,便齐声告辞退下。
      这二人进去时间极短,出来便捧着谕旨,旁人不晓得究竟,方才走得慢的还依稀看见了皇帝身边的内侍陈岩也随着去了。
      想来是要紧的旨意。
      谢静冲料到是前日所说的赐婚谕旨,不由心下一叹。
      这之后皇帝又宣了柳丛原同侍御史及给事中,这架势,明眼人都知道是要三司会审了。只省到是“小三司”,而非大的“三司会审”,不知是因为此案还并不如此严重,抑或是三省长官之首的谢静冲需要避嫌的原因。
      皇帝对这三人的召见虽不长,但基本都是皇帝宣谕罢了,与之前的召对大不相似。皇帝神情严肃,细细说了此次审理的要处,三人虽不免惊疑,倒也认真记住了。
      这一干人等的命运倒显得越发扑朔迷离,没人懂得皇帝到底是要严惩还是小惩大诫。
      谢静冲一时理不出头绪,只一径望着中庭的老树。
      他并没有在担心谢兆,而是在忧虑北部边境。他与一干臣工有着同样的忧虑,代王若败则陷于被动,代王若胜则必然气势大盛,只怕祸福难测。
      然而不派代王,也确实难办。边境府兵若是胜了则可,不胜则外不能牵制来犯之敌,内不能弹压代王之势,只怕更加危险。其他州郡之兵要么调动不得,要么粮草不足,实在也上不得战场。
      如此一想,倒不得不行此险招。
      谢静冲一面忧虑一面又不免心寒了些。身为中书令,这些重要政令的发出都不曾让他与闻,大约这真是皇帝的警告,抑或是暗示他该让贤了?
      谢静冲为官十多年,历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吏部侍郎、吏部尚书直到今天中书令,升迁不可谓不速,位极人臣至今也有数载,该退了么?
      大约封他个三公三师之类便可以得了赐告回乡了吧。
      只是不知到时候会不会因天象灾异连三公都做不得呢?
      谢静冲如是想想,反倒自嘲地笑了起来。他固然是辅佐皇帝登极的人,这些年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既不落的功高盖主也不至于荒怠政事,于他而言,已是疲累至极。
      急流勇退谓之知机,他是不是应该识相一点?想到吴郡的山水温柔,家中的老母亲和小妹……也许该带平芜回去看看,为官这些年,他连省亲假都没请过。
      夜风渐凉,只穿着单衫的谢静冲觉得凉意遍体,也不知是不是更深露重,脸上倒似落了水汽。

      三司会审还没有出结果的时候,各诸侯的世子们已经快要抵达京师了。
      入京的时候是盛夏,并没有赶上大朝会,倒是着实让这些天之骄子们休息了一阵。闲不住的自然已经城外纵马彻夜饮宴了,都是贵胄子弟,何况是皇帝诏入京师的,旁人纵是有微词也都不便宣之于口。
      一应亲王世子们之前或许并不相识,贵胄们之间的走马宴游让他们迅速熟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的反倒是之前因畎亩游猎而被朝廷申斥的代王世子沈凉,入京或除却召见,十日倒有九日是在屋内看书的。
      但,他也是被召见次数最多的世子之一。
      另一个享此殊荣的,是怀王世子沈况。沈况在一群世子之中显得最是文弱,世子们到京时大都看他不起,反倒是对谁都不冷不热的沈凉与他关系尚可。
      直到那日皇帝兴致来了在校场让大家一试身手,沈况使剑的本领让人惊艳。都是少年子弟,这一来到都觉得他深藏不露反倒有心要结交。
      沈凉没有下场,旁人也强他不得,一来他如今又圣眷正隆,二来代王即将领兵出征,无人敢撄其锋芒,自然也不会想得罪代王世子。
      靠在场边看着的沈凉一直闭眼假寐,直到沈况下场才微微开了一条缝,待到一套剑法舞完,一双凤目这才睁开了,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玩味的神色。
      端坐御座的皇帝自然也看到了,只是他神色不变,眼睛微微眯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不管什么缘由,沈况自此时常进宫,倒不是舞刀弄剑,不过是陪皇帝闲聊间或下棋烹茶罢了。而沈凉则时常在偏殿书房被召见,遣了下人,只留了吴承辅,旁人也不知道君臣二人又说些什么。
      这日沈凉沈况都被召见,这次倒是在紫宸殿正殿。
      沈凉沈况虽是皇帝的子侄辈,然而代王毕竟年长,沈凉算来年岁倒不比皇帝小多少。而沈况父亲怀王年纪更长,他又是长子,自然两人年纪比起其他世子倒是长了一截。是以相处起来倒似宗室兄弟一般。
      吴承辅上了茶就退到外殿,按理说这奉茶的差事是不用他亲自做的,只是皇帝要屏退众人时,少不得还是得他服侍了。
      “你父亲接到谕旨了?”
      “消息说父亲已经出发抵达妫州,此时可能已与靺鞨的军队短兵相接了。”说话的是沈凉,年约二十许,细长的丹凤眼敛了眉目时颇有种风流气韵。
      皇帝盘坐在榻上,面前一张桌案,正摆着弹棋。皇帝正将棋子一一摆上去,伸手招沈况来耍上一局。
      弹棋在贵族中十分时髦,又要得十分技巧,沈况又一向话不多,一开局便专心致志。
      皇帝却似漫不经心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沈凉说话。
      “你父亲倒是积极。粮草可够?”
      “尚不需朝廷拨粮。”沈凉并未正面回答。
      “此次怕是凶险,你道你父亲能否得胜?”说话间,皇帝的棋子已让沈况逼落了两颗。皇帝乜着眼睛,一边又冲沈况道,“诶,你这可狠了点。”
      沈况笑笑,“陛下不是曾说,棋盘厮杀无亲旧么?”
      皇帝反倒没了平日的威严样子,盘着的脚一抻,碰动桌子,连带着棋子们一阵晃动,双方的棋子落了下来,沈况笑笑也不去捡。
      “陛下这是损人不利己。”普天下能对着皇帝将这话说得如此平淡的怕也只有沈况了。
      “那可未必。”话音刚落,方才位置稍偏的黑子此时却是好位置,这一击果然将沈况的一枚朱子击落了。
      沈况摇了摇头,“胜之不武。”
      “得胜便可。”方才一抻腿,皇帝倒干脆斜靠着凭几甚是放松,眉目张扬。此时看去,倒令人想起皇帝今年也才过而立,脱去沉稳,倒比沈况更似少年人。
      沈况不说话,沈珣却忽然一枚棋子飞了出去,正落在观棋的沈凉怀里。
      “朕问你话还没答呢。”沈珣依然玩着棋,并不看沈凉。
      “回陛下,臣不知。”沈凉低着头拱手答道。
      “你不知?营州妫州的府兵是要造反了?”皇帝停了棋,转头看着沈凉。沈况默然坐着,好似全无存在感。
      “陛下既然知道,便无须再问了。”沈凉神色平静,倒把皇帝给气笑了,又是一枚棋子砸了过去。
      “你胆子真是越发大了,朕问你话倒敢将朕一军。”话虽这样说倒也全然没有发怒的样子。
      “陛下教导有方。”
      “齐友群是这样转达朕的旨意的?那朕回头便治了他欺君。”皇帝又拈起了一颗棋子,却也只是在手上把玩。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沈凉微微皱了眉,便跪了下来道,“臣知罪。”
      “左不过这一两日你便得离京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是。”
      沈凉微微一怔,也没说什么只是磕头称是。
      见他没回话,沈珣依旧跟沈况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棋,不知是不是皇帝心不在焉,黑子很快便零落殆尽,不得已朱子便冲杀在前。
      “陛下这是对臣手下留情?”沈况忽然抬头如是说道。
      “朕偶尔也会妇人之仁的……”沈珣一手抚着棋子一手支颐,状似沉吟。
      “臣若没记错,楚霸王或亡于此?”
      “朕不是楚霸王……想必……沈凉也不是,对么?”皇帝边说边看向沈凉。沈凉一向有些散漫的神色渐渐凝定。
      “臣不敢。”
      皇帝不置可否,沈况也闭口不言,殿内一时岑寂。
      “启禀陛下,谢大人求见。”
      “宣。”
      随着这声旨意落下,皇帝命人撤了凭几收了弹棋,自己坐直了身子。
      既撤了桌案,沈况便也下了榻,一旁寻了地方坐下。
      谢静冲进来时,便见到两位世子分别坐在皇帝下首,正襟危坐倒似专门候他到来一般。
      “微臣参见吾皇万岁,见过两位世子殿下。”
      “平身,坐吧。”
      待到谢静冲坐定,沈珣倒没开口,只是命吴承辅上茶。
      “启禀陛下,小三司会同审案之后,多方查证仍有诸多疑点,恐一时无法具结上奏,且事涉微臣族人,臣须避嫌,故臣先奉予陛下勘看,察其奸隐。”
      “朕先前说道,此案干系极大,有司审理务必详切,疑义之处会同诸位臣工商议便是,你毕竟是中书令,也不必太过避嫌。”
      谢静冲点了点头,“臣遵旨。”
      “还有何事?”
      “回陛下,近日来城郊时有村民状告贵胄子弟践毁良田,徐谦多次劝导而不能止,物议沸腾颇有怨望。”
      谢静冲说得婉转但语意间透着不满,虽然不是在座两位世子所为,听了他的话也不免惭愧。
      皇帝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神情,只是看着谢静冲。皇帝不说话,谢静冲便也不曾抬头,自然不知道皇帝只是望着自己出神。
      沈珣想,自从自己不再召对三省长官以来,他有多久没在紫宸殿见到过谢静冲了?
      沈凉和沈况不由地转头看皇帝,见皇帝只是发愣,沈况便扭过头彷如不见,倒是沈凉看了眼谢静冲,撩了衣摆跪了下去。
      沈况见状自然也跪了下去。
      “这也不是你们的错,平身吧。”两人谢恩又坐了回去,皇帝神色平静,似乎方才发呆的全然不是自己。
      然而在谢静冲看来这番举动就有诸多意味了,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在座的两位风头正劲的世子爷。
      皇帝还未说话,倒是沈况先开口。他一向话不多,这一开口,皇帝倒没打断他。
      “谢大人,舍妹一向顽劣,若是在贵府有何行止不当之处,还需令侄多担待。”这话说得极客气,倒透出一点亲近的意思。
      谢静冲本是不愿意谢晟尚了县主,只是皇命难为,此时见王爷世子如此态度,倒也不好拂了人家的意。
      “微臣不敢,微臣自会督促舍侄不敢怠慢县主。”
      沈凉打量了一番谢静冲,这倒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位国之冢宰,心里只想到四个字,君子如玉。
      如此一想不由在心内暗叹。
      “那就多谢大人的照拂了。”
      “攀亲的话放在酒宴上说也不迟,至于纵马毁田影响甚恶,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着徐谦依律办理就是。”
      “臣领旨。陛下若无训示,臣请告退。”
      沈珣顿了顿,点头道,“下去吧。”
      谢静冲在殿中逗留的时间甚至不足一盏茶的功夫。沈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大人是个良臣。”沈凉如是说道,转头看见又靠在不知从哪儿找到的凭几上的皇帝,“只是运气不太好。”
      皇帝这次倒没什么反应,良久道,“齐友群当年本该随楚王做典签的。”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令人转运,想来谢大人无甚忧虑。”沈凉口风一转如是说到。心里不由撇嘴,圣明天子哪有如此睚眦必报的……
      “陛下这般,不是长久之计。”沈况喝了口茶,见沈凉貌似平静实则腹诽的样子暗暗摇头。
      “世事无定,朕也只能且走且看。眼下倒是先把要紧的办了,再论其他。”
      “启禀陛下,兵部密函。”
      吴承辅忽而进了屋,皇帝眉头一皱,听到是密函倒与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呈上来。”
      密函并不长,因是八百里加急文书,算来出发到现在并没有太多时日。皇帝看了密函,将他递给了沈凉。
      “不出所料。”沈凉如是说。
      沈况听了眉头一挑,倒问了句,“没有别的消息?”
      “大概就这一两日便会回报,传旨,着代王世子暂领王府兵丁并妫州营州府兵,御寇杀敌以报父仇。”
      “臣领旨。”
      “沈况,做好你该做的。”
      “是。”
      两人不一会儿便离开紫宸殿,要不了一个时辰,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代王兵败被杀的消息了。
      “来人,传谕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者延英殿候旨。”
      谢静冲他们的消息到底比旁人又灵通些,此时早已在入宫的路上,见了彼此也顾不上打招呼,便都急急忙忙往延英殿赶。
      大臣刚刚站好,皇帝便驾临了。御座之上的沈珣,虽然蹙着眉,却不见得有多焦虑,大臣们见了倒是心内一安。
      “代王已死,朕拟派代王世子沈凉暂行代王领军之职为父报仇。所谓哀兵必胜,何况代王府粮草尚足,可以一战,众卿以为如何?”
      众人一时还没琢磨过来眼前的情况,一时倒也没有异议。
      “禀圣上,河北道诸多州郡仍旧缺粮而饿殍遍地,是否另派人善加安抚,未免与靺鞨里应外合毁我社稷?“
      叶修祺在一片寂静中站了出来。
      程文耀看了眼谢静冲,见他仍是不言不语,便也向前一步,“臣附议。”
      “两位爱卿所言甚是,着都台再议人选为宣抚使,速往受灾州郡合理安置受灾的百姓并分发粮食医药,以免大灾之后又有大疫。”
      “臣领旨。”叶修祺出列领旨。
      “既如此,大家便散了。”皇帝说完,便径自走了。众人只得咽下满肚子的话山呼万岁跪送皇帝。只有谢静冲直起了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皇帝的背影。

      捷报来的与代王之前的死讯一样让人觉得猝不及防。
      事实上,由于对都台指派户部去发放粮食的官员仍有疑虑,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孔罗福亦随同赴北疆,此事倒引得户部尚书王树铭不满,最终以皇帝改判御史台院副端(知西推)吴哲涛随同出使而作罢。靺鞨数次进攻均被击退,但一直不肯撤离,就在皇帝与众人商议是否增兵时,捷报传来。
      据报,沈凉身先士卒,一举射杀敌方大将,迫使对方鸣金收兵。
      与捷报一起到京的还有代王世子沈凉与代王府的一众兵丁,竟也有几万之多,奉召驻扎在城外并不进京。
      而沈凉入京朝见的同时便递上了请罪奏疏,众人大感不解。皇帝在宣政殿召见了沈凉,既不惊异也不欣喜,只是随口问了些琐事。
      旁人见多了皇帝高深莫测的样子反倒觉得寻常。
      第二日常朝,皇帝示意吴承辅宣读谕旨,“代王沈玹图谋不轨拥兵自重,欲趁与靺鞨偶有争端之际假意抗敌而实则通敌,然靺鞨贪得无厌而玹无法应其所求遂为靺鞨所杀,实天命也。赖世子沈凉深明大义,使朕闻知玹曾与此次河北道赈灾渎职贪墨一案有所牵连,着即此案重新审理,万勿有所疏漏。”
      “大理寺卿、宗正寺及刑部侍郎会同审理此案,务必彻查到底。”
      “代王府所有兵丁任其可为编户齐民抑或军户,封世子沈凉为破虏将军,袭代王爵。各诸侯国世子编入禁军十军,年资入勋仍如前事。”
      “诸侯王薨后,除袭爵者例领其份,其余子弟若无分封,则余下土地一概收归州郡以为公田。”
      朝野寂然,战争胜利的喜悦已淹没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之中。只见侍御史袁道吉慨然出列道,“代王通敌事由是否经朝廷详查?且兵丁编户与诸侯分封之事,三省六部并未有牒文,恳请陛下明示。”
      这话说得不大客气,然而君臣悬隔毕竟是忌讳,众人也不免戚戚。
      “沈玹通敌事由之证据已由世子沈凉呈上,念其大义灭亲之举,朕便不意牵连亲族。朕已命宗正寺参与此案审理,必然会细加审查。”
      皇帝气定神闲,倒像是早料到有此一问。
      “陛下明鉴,那代王沈玹不但里通外敌,还与诸藩王私相授受过从甚密,疑其不轨之心久矣。”汝阳侯此时却站了出来。
      程文耀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谢静冲则抬起头看了看御座之上的皇帝,越发若有所思。
      “哦?可有证据?”皇帝的态度像是不置可否。
      “臣不敢有所隐瞒。”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叠文书,却看不清是什么。吴承辅接了文书送到了皇帝手里,皇帝却不急着看。
      “私下来往虽不太合规矩倒也不必太过追究,为何不将证据送往大理寺?”
      “回陛下,若只是私人往来本是无可厚非,只是其中牵涉到贞平年间之事……臣恐怕……”
      皇帝并未作色,只是原本闲散的表情渐渐变得端肃,连吴承辅都忍不住往边上退了一步。
      “说清楚。”
      “回陛下,臣不敢造谣,这书信中有与诸位藩王私相勾结之事,且提及魏王谋反被诛还有……”汝阳侯又犹犹豫豫地住了口。
      皇帝不理他作态,“说,朕恕你无罪。”
      “还颇为当年的宁王不平,称应由他继续摄政独揽大权,以不至今日藩王式微,另颇有诋毁朝中干臣之语……”
      说话间眼神飘向了站在群臣之首的谢静冲等人,意有所指。
      “臣有罪。”话未说尽,汝阳侯复又跪下称罪。
      “……宁王于社稷有功,沈玹狼子野心不必累及无辜,至于其他藩王……”皇帝似在沉吟。
      “陛下,臣请详查此事从重办理,否则如何能平抑诸王不臣之心!向使其他诸王同气连枝兵连祸结,国朝危矣!望陛下三思!”
      在场的宗室子弟闻听此言已变了脸色,若是皇帝下令彻查,只怕这些人都会被牵连,看向汝阳侯的目光不由又惊又恨。
      “我朝一向仁德治国,朕不欲多所杀戮,但也须令诸王有所警惕。此事一并交予会审官员,务必详查,之后再行定夺。”
      “吾皇圣明。”众人一齐跪下山呼万岁。

      凝翠殿。
      自从得了皇帝的恩旨,汝阳侯每月倒有两次入宫探视女儿柔妃的机会,旁的宫嫔很是艳羡。要知道,连皇后的父亲想要探望,也得依着每年一次的省亲规定,若不是诞育子嗣别有恩旨,是断然没有这样的好事的。
      汝阳侯隔着珠帘向柔妃行了礼。他毕竟是外臣,内廷命妇到底还是要避嫌。
      “父亲坐吧。”柔妃长相秀美,在皇帝面前巧笑倩兮倒似二八少女,全然看不出皇子都已然是入书院读书的年纪了。此时蹙着柳眉,亦颇有风致。
      “谢娘娘。”汝阳侯在这个女儿面前一向是拘谨的,更别说现在女儿贵为皇妃了。
      “父亲近日安好?”柔妃声音极细,让一向习惯大声说话的汝阳侯听起来颇为费力。
      “谢娘娘关心,臣一向安好。”
      “父亲近日在朝堂上倒是颇有作为?”
      “这……倒也没有。”
      柔妃端起一旁的茶盅,浅浅抿了口,道,“如今我们家虽是有皇帝庇佑得了势,只是烈火烹油未必长久,我这一向也只着紧着冲儿,盼是个依靠,倒忽略旁的。您也知我在宫中处处小心,如今您得罪了这一大群王孙贵胄,这让我们娘儿俩以后如何立足?”
      虽是埋怨的口气,听着轻轻柔柔倒似酥了一般。
      “……”汝阳侯低着头并不言语,眉心紧蹙倒似有心事。
      柔妃见父亲不说话,也不以为意,续道,“原先不是说只盯着谢家么,为了冲儿的前途,谢家与太子走得如此之近确乎不得不防,您之前殿上给了谢中书令难堪,幸得皇帝不怪罪,这事也就作罢了。怎么如今又招惹上别的?”
      汝阳侯沉思一阵,方开口道,“娘娘您深居后宫毕竟不晓得前朝之事,为父自然是想着巩固冲儿的地位对付谢家,只是皇帝竟然赐婚谢晟,这次恐怕难以牵连谢家太多,谢兆只怕也是有惊无险。”
      “谢家百年望族,皇上怕是轻易不肯动的,如今似又默许……为父自然不会放过。但赐婚一事为父也深感忧虑,谢家一时也是动不得。至于那些藩王,陛下毕竟是要削藩的,不过是要个由头……”
      “咱们的皇帝陛下……心思深着呢……为父也不过是棋子而已……”说罢不由长叹起来。他商贾出身最善察言观色,故于揣摩圣意上也高过那些士大夫一筹,只是君心难测,他到底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父亲的意思是?”柔妃睁大了眼睛,不知怎么,心里很有些不安。
      汝阳侯摆摆手并不回答柔妃的问题,“只怕沈玹到死都以为自己时运不济死在靺鞨手里呢……”眉宇间倒有几分忌惮几分嘲讽。
      柔妃也不作声了,她一介深宫妇人,当真扯上家国大事阴谋阳谋她也是有些讳莫如深的。
      “圣意难测,女儿啊,你也要万加小心才是。”临走时,汝阳侯如是说。
      彼时夏月蝉鸣,柔妃只觉得,殿内的冰块是放多了点。

      程文耀难得肯与叶修祺联袂到府,就连谢家管家见了都不免诧异。
      三省长官共坐一堂,对谢府而言也许不是第一次了,然而毕竟三人年长之后这样的机会确乎是极少的。
      两人照例是在谢府后花园找到谢静冲的,也不钓鱼了,整理了园圃,每日倒是浇花种菜,看着竟比当台省长官还忙些。
      “你如今这是要渔樵耕读不问世事了?”程文耀如是调侃道。
      谢静冲正在除草,闻听此言也不起身,只歪了头道,“是又如何?”
      叶修祺接道,“只怕是草盛豆苗稀,师兄若是忙完了,咱们前厅喝喝茶可好?”
      谢静冲摸了摸额头上的汗,“二位先请,待我更衣。”
      待谢静冲入了正堂,叶修祺已经灌下两杯茶去了。
      程文耀道,“真是糟蹋好茶,直如牛饮。”语带不屑地慢慢啜着茶。谢静冲家一向好茶多,程文耀于茶多有心得,倒有几次会觍颜来求些新茶。
      “假斯文。”叶修祺倒不是不会品茶,只是这一路来确实渴得狠了,这才牛饮了起来。况且虽喝的斯文,程文耀喝的也不比他少,故而有此一说。
      谢静冲也不理会他们斗嘴,闲闲喝了口茶,“你们俩难得一起来,晚间就在我府里用膳吧。”
      话音未落就听叶修祺道,“好极,我正是要来讨碗酒喝,师兄你莫要吝惜好酒就好。”
      谢静冲还没说话,就听程文耀道,“酒鬼。”
      叶修祺睨了他一眼道,“刘伶风流杜康俊逸,酒中真谛你懂什么?”
      “你夫人肯定懂。”程文耀当了多年侍中,要说嘴皮子,还真是跟叶修祺不相上下。只是平时身为长官一向端肃,又是最要检点自己的门下省,这才没了耍嘴皮子的机会。说起来三人年龄本都差得不大,不知怎么这二人在谢静冲面前倒尽像是顽童了。
      而畏妻的叶修祺只能闭嘴不言,只是神色间颇为不平。
      谢静冲摇了摇头,“就是有好酒,量得你能喝几口?”此话一出,叶修祺当真如斗败的公鸡,耷拉着头不说话了。
      程文耀还来不及得意就听谢静冲道,“前日送抵门下的草诏今日还未审妥,我要是没记错,该是急件吧?”
      程文耀心内叫苦,有个把自己衙门事整的一清二楚的同僚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凤阁不预鸾台事……”
      “那你今日来找我作甚?”见程文耀嘀咕,谢静冲如此问道。
      两人前来自然不是叙旧聊天的。
      “宁王死了。”叶修祺收起了玩笑神色,缓缓说道。
      一时之间大厅之内空气好似凝固了,谢静冲喝着茶没说话,程文耀望着厅外不知想些什么。
      良久。
      “怎么死的?”
      “说是旧疾复发,很快就去了。”
      三人的表情倒是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陛下什么旨意?”
      “仍以亲王礼葬,只是世子并其他诸子不得承袭爵位,世子封郡公,其余封国公。”
      “宁王确有与案情事?”
      “此次虽没有牵连宁王,但世子已牵涉颇深,如今只是降了爵位倒算是侥幸。宁王英雄一世,想来也是心头不畅……”
      程文耀说着说着就住了口。谁也知道当年宁王是如何帮助皇帝打压魏王夺回权力,如今难免令人生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感。
      但诸司会审证据确凿,皇帝这般倒是宽大为怀了。只是看在他们三人眼中,也许早在宗正寺参与会审之时,便已心中明了了。
      “太常寺大约会奉命给予殊礼,玉章你又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叶修祺转头冲程文耀说道。
      程文耀性格耿直,倒也不至于不分轻重,闻言稍稍点了点头。
      “此次会审倒是快,以往哪有这般效率?这不多时,该抓的该罚的全都到位了。旁人或者不知晓,只怕你们看了名单就省出味道来了。”叶修祺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纸。
      这上面写了不少人名。
      “这些都不只是丢官失爵了。”
      谢静冲看得快,支着额头叹道,“果然一个都逃不过。”
      “谢兆脱罪了?”程文耀看着名单脱口问道。
      谢静冲眉头一动,只缓缓掀开茶盅盖子,啜了口茶,并未答言。
      “听说审出来他不过奉命行事,罚了他半年俸禄,降官一级以示惩戒。”叶修祺边说边看谢静冲神色,只见谢静冲无可无不可地听着,好似事不关己。
      “汝阳侯要失望了。”程文耀收了纸张,嘴角带了点嘲讽。
      “他?他只怕得意的日子还有呢。”
      “怎么说?”
      “诸司会审哪里会那么快结案,这汝阳侯不知出了多少力。”
      “他倒是不畏权贵?”程文耀喝着茶神情颇不屑。
      “他是另有依恃。”谢静冲不急不缓地接道。
      两人旋即看向谢静冲。这些时日以来除了之前因为诸位世子纵马塌毁农田一事进过一次紫宸殿,连延英门都不曾跨过几次。
      原本平时常参需要进入紫宸或延英殿的机会极多,五品以上常参官几乎是日日得面见圣颜,他身为中书令,这样的入觐次数岂不是咄咄怪事。
      这样超然事外的谢静冲仅仅是不曾懈怠政事而已,旁人想来自然觉得是避嫌之故,然而程叶二人却觉得以谢静冲的为人不至于如此。
      及至听到这句,方觉所料不差,显然他并未真的一无所知。
      “看着我作甚?你们一个东台一个黄门,两省长官在我这如同妇人一般拉长道短,倒要嫌我没有增添谈资么?”
      说罢将茶盅放回桌案上。
      “师兄你心明眼亮,况且追随陛下多年,我们这也是来讨个见教而已。”程文耀颇有些讪讪,倒是叶修祺仍是满脸嬉笑。
      “见教?你们二人多少年的长官了还要见教?我只知道上报皇恩下安黎庶,至于其他,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话你们还听的少了?”
      谢静冲虽一向有些个端整样子,拿乔训人却是不会的,他如此一说,倒是连叶修祺也正经了起来。
      “你那日还同我说皇帝乾纲独断莫要管的太宽,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反倒心不宽了?”叶修祺闻听此言呆了一呆,随即拱手道,“师兄教训的是。”
      “可是如今朝局风谲云诡,我心里总有些不安。”谢静冲想得通,叶修祺看得开,独独一个程文耀最是操心不完的命。
      “如今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二人一怔,觉得谢静冲难得有这样语带萧索的时候,程文耀心里更是不安。
      这时忽然门房来报,说是谢晟到府。
      “请他进来。”
      程叶二人本待回避,只是见谢静冲摇了摇手才又做了回去。
      谢晟进了大厅,见到二人也在略略愣了一下,却也并不变色,一如往常地见礼,举止斯文颇有大家风仪。
      程叶二人看了心里都暗赞一声,好个不凡的后生。
      “你父亲可好?”谢静冲此时倒是柔了眉眼,诚然一副家中长辈的关切模样,倒把叶修祺看得暗暗咋舌,只觉得方才那般严肃的长官模样当真是幻觉了。
      “回叔父,父亲一应都挺好。”
      “几时成亲?”
      “礼部牒文写的下月初十。”
      “帝王家的女婿难当,你要事事小心处处在意,不要怠慢了县主。”
      国朝之制,亲王女为县主,视正二品,说来确乎是身份尊贵的。
      “谢叔父,侄儿明白。”
      “你弟弟入了国子学?”
      “正是。”
      “好生督促,不至堕了谢家门风也就是了。”
      “是。”
      “吴郡的家庙如何了?”
      “今年春天雨水多不宜动土故而晚了些时日,只是兴修家庙也是族中盛事,故而有不少本家亲戚农闲时也来帮忙,倒也不太耽误事。”
      “这就好,一应族内的书院善堂,你同你父亲商量着办了就好,也不必时时来回我。我这不肖子孙也出不上几分力。”
      不待谢晟回答,谢静冲又续道,“家母年迈,舍妹尚幼,都要本家亲戚多多照看,想来实在惭愧。”
      “不知故乡故人是否安好……”
      谢静冲说着,神色越发渺远起来。
      “叔父望自珍重就是,老夫人的起居,乡党自会多加留意,您身负社稷重任,忠孝难两全,倒也不必自苦太甚。”
      “说的倒是。”
      谢晟语气清浅倒似春风拂柳,谢静冲听了觉得感伤之意也淡了几分。
      程文耀色带踌躇,似是有话要说,叶修祺却有些出神,谢静冲话里话外似乎已有田园之思归家之意。
      谢静冲为政数载不曾归乡若是请个省亲假倒也合适,但若是挂冠求去……
      想到从前因巡幸途中跟丢了谢静冲,那一干禁军甚至连吴承辅都受了重罚尚且不能平抑天子之怒不由在心里摇了摇头。
      “阿玄,我今日来也是向你辞行的。”
      谢静冲拿眼看着程文耀,倒不像是有多惊讶。
      “前日下的旨意,观察使兼推知刑狱,巡视江南两道与山南两道。这一去,恐怕也得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可有旁人?”
      “御史台有不少人,台院的侍御史一并有西推、右巡,察院也有各道监察御史巡按州县,自然一同出发。这次粮饷出了问题,皇上的意思是殿院的殿中侍御史也一并参与几处邸阁粮仓的监计之事,务必清查。”
      “还有么?”
      “还有刑部与大理寺也出了人,随同推鞫刑狱。”
      “你倒是责任重大。”叶修祺一手用扇子支着前额,一边瞧着程文耀。
      谢晟眼低头垂手,全然似未见未闻的样子。
      “柳丛原外放华州,给事中宋权判陉州事,倒真是一个不落。”谢静冲吹了吹茶叶沫,像是无意地拈了微末小事一般说道。
      已不需谢静冲说明,程叶二人便慢慢醒过味来。
      “那为何是老程?我看倒是师兄你该当这观察使。”叶修祺展开扇子也不扇风,只在手里端详,不知想些什么。
      “玉章为门下侍中,这一帮鲠骨之臣怕是只服他这个强项令,派他自然合情理不过。”谢静冲如是说道,眉宇间愈见沉静。
      “不止如此,此次涤玄不曾牵涉过甚且中书之位不宜异动,想来陛下……到当真是深谋远虑。”程文耀边说边看了谢静冲一眼,又道,“我走之后,门下省一应事情交予侍郎杨祐。”
      叶修祺眉头一动,没说话。
      杨祐算起来可说是谢静冲的门生,谢静冲为吏部侍郎时兼知贡举,杨祐正是那榜的进士,且他亦是世家子弟,与谢家也有来往,谢静冲称他一声世侄亦无不可。
      想到这层关系,程叶二人心里愈发对当今圣上敬若神明。
      大约能从细枝末节揣想出皇帝一应圣意的,也只有谢静冲了。
      谢静冲闭了闭眼,始终不说话。
      如此用心良苦,他一介臣子,怎么受得起。
      “玉章,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虽说是不情,谢静冲的神色倒没半点不安。
      “你能有事求我?”程文耀笑着揶揄道。
      “为何不能?我这侄子还有些能力,你倒是看看能不能充个僚佐同你一起出京巡视?”毕竟是私人请托,谢静冲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意带踌躇。
      “这本没什么不可的,只是此事不当由我来说。”程文耀看着谢静冲,神色带着点疑惑,他不信谢静冲想不到避嫌这一层。
      当然,他也知道,这也并不是所谓的借机锻炼自家子侄,至于理由,怕是和皇帝派他出京的理由异曲同工。
      这一君一臣,就是不互通声气,也能彼此知悉配合无间。
      幸而国朝并没对驸马有太多限制,充个僚佐并不算什么事。
      谢静冲当然想得到这一层,他只是……
      “此去江南道,烦你带封书信予家母舍妹。推鞫刑狱若事涉谢家,万望从严。”他并未就这件事情深谈,“至于谢晟,我会亲自向皇上禀奏,若得应允,烦你照料则个。”
      “这是自然。”
      程文耀见谢静冲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道,“你且宽宽心,便有天大的事此时担忧也为时过早,何必徒耗精神。”
      “师兄是不是有归去之意?”
      许久没有说话的叶修祺突然开口道。程文耀把嘴里的劝导之语咽了回去,一脸惊讶地看着谢静冲。
      “炅之年纪大了,京城不是个久待之地,且出去历练历练才好。”谢静冲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看着谢晟如是说,然而眼神飘忽,又似并不是对谢晟说的。
      程叶二人心内一叹,谢静冲不肯说的,如何问也是不说的。
      “能在山明水秀之地做个父母官也是幸事,你们二人哪里知道。”谢静冲看着沉默不语的两个挚友调侃道。
      二人心想,倒似你放过外任似的,只是都识相地没说出口。
      谢晟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叔父,眼神平静无波无澜。程文耀觑到,心下一怔,这神情,分明是当年的谢静冲,只是更见疏冷。
      “你且回去吧,出京一事你心里有个计较就好。”
      “是,侄儿告退。”
      说罢,转身出了大厅。
      “谢家之人真是个个……”清冷二字被程文耀生生咽了回去。
      “不比程家傲骨天成。”谢静冲如是说。程文耀笑容一僵,他哪里不知道公卿大臣背地里都管程家诸人叫 “程驴子”,“傲骨天成”的“驴脾气”可以说是程家人的招牌了。
      叶修祺虽然乐见程文耀吃瘪,只是怕程文耀蔫了下一个就轮到他,此时赶忙说道,“且别说这个,既然玉章不日就将远行,不如今日就当是饯别。”
      谢静冲自然是欣然同意,派人置备酒席去,三人很是叙了叙别情。谢静冲若是知道此去程文耀拐走了自家小妹,大约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了。

      谢晟的事情到底耽搁不得,是以这日谢静冲递了牓子,被召至紫宸殿。
      皇帝难得有了闲兴,此时倒是在临帖。
      “陛下,谢大人到。”
      “宣。”皇帝临着着字,并未抬头。
      “参见陛下。”
      “赐座。”听到谢静冲的声音皇帝倒抬起头,搁下了笔。
      “你来看看,朕写得如何?”皇帝随手移开纸镇,谢静冲起了身便走到御案旁细细看了眼道,“铁划银钩有金石气,颇得魏碑三味。”
      “你倒越发会说话。不过……”皇帝随手卷了,另铺开一张,接着道,“朕喜欢听你的‘奉承’话。”
      这话说得随意,君臣之间好似旧友,只是谢静冲敛眉肃容的样子稍稍冲淡了这样的随性气氛。
      谢静冲难得没接话。
      皇帝见他这副样子也只是看了他一眼,继续铺展纸张,转口问道,“为了谢晟外任的事来的?朕已经着人拟旨,命谢晟为大理寺司直,协助推审。这会儿,旨意应该到了门下那儿了。”
      边说边挥毫,须臾之间已写了两句。
      谢静冲沉默了一下,拱手道,“臣代谢晟谢陛下隆恩。”
      大理寺司直为从六品,并不算太高却也十分要紧,谢晟担任虽有恩典却也不逾矩,当真是最合适不过的安排了。
      谢静冲一手捉着衣袖,踌躇了下道“微臣近日颇感心悸,大夫言说京师风侯于臣疾多有所害,臣觍颜祈请陛下准臣外任。”
      心悸之症倒是真的,只是到底是不是一定要外任就不得而知了。
      “外放?”皇帝停了笔抬头看向谢静冲,却只见到他低着头,并看不到神色如何。
      “请陛下恩准。”
      “朕不许。”皇帝回得斩钉截铁,说罢又低头写了起来,这次运笔快了起来。
      “……陛下,臣为国朝尽忠多年,不敢言有功于社稷亦尚不至于素餐。只是近日愈发力不从心,人臣之力有限,恐不能佐陛下大业,诚宜另择贤人以领国政。”
      “朕说了,朕不准。”沈珣的声音并未提高,只是写得愈发迅疾起来。
      “陛下……”谢静冲无奈,终于撩了下摆,长跪在地。
      他行的是大礼,皇帝终于将笔一扔不再写了。那笔在桌上滚了几滚,落在地上声音清脆。上好的翠玉笔管几乎开了缝。
      “卿若是有任何话都可直言,只是外任辞官之类,不必再提。”皇帝离开了御案,背着手望向窗外,并不看谢静冲。
      “微臣在京师多年,于地方政务悉无所知,臣腆为中书令,如此易致政令昏聩,必然为祸于朝,望陛下三思。”
      “卿主事中书以来,朝野上下咸不称望,何至于有政令昏聩一说,卿过虑了。”说罢转过头,死死看着谢静冲,似乎想看明白他究竟想的是什么。
      皇帝这样不肯松口,饶是谢静冲也不由皱起了眉。
      “臣为中书令已数载,确该让贤。若陛下不准外任,臣请致仕还乡。”说罢,连官帽也一同摘了下来,甚至连官印亦放在身前,想来是早有准备。
      “挂冠归去?谢卿倒说说,朕是如何无道之极,以至于爱卿‘君子不立危墙’执意求去呢?”沈珣的语气几乎有些气愤与尖刻。
      谢静冲仍旧是低眉敛目,看不出如何神情。
      “臣不敢,是臣无能。”
      “用无能之人为相,朕还真是昏聩的很啊。”沈珣一向召见大臣少有大动肝火遑论重臣如谢静冲,然而今天,天子之怒却不知有个什么结果?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又为何?你当朕不知道?你不愿做这中书令多久了?还是从你上任第一天就作此想了?”
      这样尖刻的皇帝是谢静冲从没见过的,他几乎要惊讶地抬头看一眼皇帝,然而终究不曾抬头。
      他若抬头,就会发现沈珣虽声色俱厉,眼神里却不是愤怒,分明是伤心。
      “……臣不敢。”
      “你不敢?都要辞官了,闲云野鹤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你要敢了,是不是今日坐在这个皇帝位置上的人就不是我沈珣了?”
      谢静冲的眉头狠狠拧了一下。
      “陛下慎言。”
      皇帝看着谢静冲,终于缓缓卸了气力,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谢静冲面色虽看着平静,沈珣却分明看到那一闪而逝的怔忡。
      “你先起来吧。”
      谢静冲没动。
      “怎么?朕说话已经不是旨意了?”皇帝既如此说,谢静冲也只好起来。
      君臣相对,一时倒像是僵住了。谢静冲只觉得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一时也说不分明了。
      “陛下如今,已不需要臣了。”想了很久,谢静冲如是说道。
      “何以见得?”
      “……”
      此次从赈灾人选指派一直到会审宁王党羽,何曾有他谢静冲置喙之地?他自然不是全不知道皇帝的意图,也许正因为知道,反而愈发心灰意冷。
      “朕这般作为,你会不明白?”
      保住谢静冲,保住谢家,哪怕是谢静冲看重的子侄也护得周全,这样的用心他不知道么?
      “适才陛下问臣是否早已不愿当中书令之职?臣确实不愿。”
      皇帝倏忽盯住谢静冲,倒似谢静冲再说一句他便能命人将他拖出去斩了似的。谢静冲仍是一副无知无觉的平静样子继续说道。
      “陛下待臣之心,臣感激之至。然而臣身为中书令,犹如后宫命妇,尚需陛下小心回护,如此臣子,正当罢黜于君侧才是。”
      “且臣微贱之躯悬诸国事衡准之上,臣不胜惶恐之至。”
      谢静冲说的在在都是实话,沈珣沉默着,良久才道,“你若是深宫妇人,可见我如此待柔妃父女?”
      谢静冲默然。皇帝统御四海,后宫有时候也不过是个大棋局,后妃外戚自然是其中棋子。
      然而皇帝却似乎有些委屈。
      “当年你调为礼部侍郎时可曾这样指责过沈昭?莫要告诉朕你并不知道他的用意。”
      谢静冲终于抬起头看着皇帝,反倒是皇帝别开了头。
      “臣……知道。”
      “那为何他护得朕却护不得?”
      “臣并非沈昭之臣。况且……那不过是于心不忍罢了。”谢静冲敛下眉眼,却不见平日的从容和顺之态。
      “于心不忍?他不忍见你受牵连,朕就忍见你置身泥淖?”
      “臣不惧。”
      “朕怕!”
      一时之间,满殿寂然。
      皇帝转过身神情间尽是挣扎,谢静冲默默袖了手闭了眼,不知是否眼底也写满了进退两难。
      魏王沈昭一向是君臣之间刻意避忌的话题,当日的步步紧逼,最终攻守异形情势陡变,宁王领兵入宫,紫宸殿里魏王看着挡在皇帝面前的谢静冲,终归失了准头。
      再后来,谢静冲奉旨前往魏王府,亭榭火起,风流云散。皇帝在宫里等着回旨,待他见到谢静冲,良久,终究什么都没问。
      谢静冲只递上了一份名单便告退了。大病三日,还朝后一切照旧。
      沈珣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当年眉宇飞扬执鞭纵马与他指点江山清隽高傲的谢静冲了,他越发像个老吏,成天只会躬身垂袖道一句,臣不敢。
      “陛下乃天子,本无需惧怕。”良久,谢静冲听到自己是这样平静地回了一句。
      “代王一事实在太险,望陛下往后当再再三思,以免有庙祀之忧。臣……亦可尽绵薄之力。”
      削藩一事他倒当真是经验丰富了。
      “朕便是不愿魏王之事重演。”
      “……敢问陛下,谢晟娶怀王之女是否……”
      “朕要重用沈况。”
      谢静冲默然。帝王之术,驭下之道,有笼络回护有互相制衡,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然而这并没有让他减少心中的忧虑,反而更添愁绪。
      皇帝自然不是完全为了他,但足以让他担忧。
      “陛下当知道魏王何以有后来之祸。”
      “你不是你父亲,朕也不是先皇。”
      “陛下深谋远虑非臣所能及,臣……多言了。”他可以是良臣忠臣直臣干臣,但只需记得,他不过是个臣子就好。
      “静冲……”皇帝看着谢静冲,语气里带着自己也说不上的哀恳。
      谢静冲并未答言,只是拾起了自己的官帽与官印。
      “臣告……”
      “阿玄!”
      谢静冲住了口,静静看着皇帝。
      “……”
      皇帝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他身后的巨大屏风上是国朝绵延万里的江山,隔着宽大的几案,站在桌后的人,便是九五至尊。
      皇帝总是孤家寡人,他不愿意。
      谢静冲看着皇帝写的颇为凌乱的纸张,上面依稀是许许多多的玄字,心里一软,不由叹了口气。
      “……臣遵旨。”
      “朕是说留下来陪朕下棋。”
      “臣亦应的是下棋。”
      四两拨千斤,谢中书令还是谢中书令。
      皇帝依稀笑了笑,命吴承辅拿棋盘去了

      这一日常朝,众人立于殿上都不免觉得冷清许多。
      大约是朝中外放的委实多了些,连门外的禁军都似不那么眼熟了。也许在众人有意无意之间,朝廷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只是这番变化却似江面漩涡,不注意便要以为平静无事了。
      徐谦一向是不说话的,在他手里吃过亏的皇亲国戚不在少数,却没有一个能有机会当廷诘难,或许也是归功于他从未开口。
      对他来说,只需要动手便可。
      于是今日竟然有本要奏,不得不说出乎众人意料。
      掌管京畿各处治安的徐谦,眉宇间却是书生的温柔腼腆模样,初初见面大约都以为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大概只有犯在他手里的人,才知这书生分明是属阎罗的。
      如他一向的风格,所奏之事十分简单,汝阳侯纵仆行凶闹市骋行。这事儿可大可小,但从徐谦嘴里说出来,众人便不得不掂下分量。
      尤其弹劾的还是风头正劲的汝阳侯。
      皇帝神色平静,也不管一旁的汝阳侯如何阴晴不定的脸色,只是让徐谦细细说来。其实自汝阳侯当廷给了谢静冲难堪后,弹劾的奏疏就没有断过,只是不论是递到三省长官的案头还是御案,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了。
      众人越发忌惮汝阳侯。至于徐谦奏报之事,其实又有谁不知道,便是谢静冲也是亲眼目睹的了,旁人只怕知道的犹有过之。
      皇帝听完奏报,缓缓道,“依卿所言,该当如何?”
      “杀一儆百。”
      哪怕是准备看戏的一众官员也不禁愕然。
      沈珣道,“那便这么办吧。”
      此话一出,汝阳侯的脸色便白如雪片。
      “且慢。”
      众人看向此时出列的谢静冲,不知他是否要在抖如筛糠的汝阳侯的身上再来一记重锤。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家仆行凶纵马闹市自然影响甚恶,”汝阳侯忍不住闭上眼,他那般得罪谢静冲,理应有此下场。
      “只是,”谢静冲话锋一转,“法理之下不可错放亦不可冤杀,此事还是交予有司依律处置便可。”
      言下之意倒是不想牵扯汝阳侯。
      话毕,不仅汝阳侯和一众官员,连皇帝都不免看向了谢静冲。
      “臣附议。”
      寂静的朝堂上,却是暂代门下侍中的侍郎杨祐出了声。
      “臣附议。”
      诸臣回过神也都纷纷表示附议。既然中书令表示不再追究,谁若紧抓不放,只怕来日汝阳侯得了喘息之机,便是他们的大祸来临之日了。
      “那便依谢卿所奏。还有何本要奏?”
      徐谦敛了衣袖退回朝班,丝毫没有上奏被驳的失意。
      待兵部奏罢西北部诸部落动向之后,吴承辅便上前几步,众人整整衣袖打算退朝,却见吴承辅自袖中拿出圣旨。
      内容是沈凉永驻边塞不得进京。
      这样的旨意原本不用当廷宣布,众人并不敢多想皇帝的用意,只是背脊也不由都绷直了些。
      出了宣政殿,叶修祺落后两步,与谢静冲慢慢走着,渐渐与散朝的臣工拉出了距离。
      “汝阳侯那样的人何必卖这份人情?”
      “你也觉得我是在卖人情?”
      谢静冲瞥了眼叶修祺,摇了摇头。
      “否则以他所为,倒是比他那悍仆更该被罚才是。”叶修祺说起汝阳侯,仍是一副嫌恶模样。
      如他这般世家子弟,莫说汝阳侯出身低微行止粗疏,单就这种种言行,也是让他忍受不了的。
      “他也不过是个当差的,何苦为难。”
      叶修祺打量着谢静冲的神色,便知道这师兄定然是了解了内情,只怕汝阳侯所作所为另有隐衷,只是这些,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了。
      “师兄祈请外调的奏章还是留中不发么?”
      “陛下已经发还了。”
      谢静冲停下脚步,笼着袖子,望着远方也不知在想什么。
      奏章发还,便是驳回。
      “师兄位高权重,如何离得了。”叶修祺望着这几日越发清减的谢静冲,有心安慰几句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他这师兄,骨子里,真不像是庙堂之人。
      “是么?只怕天意来时,想不走也不行了。”谢静冲微微眯了眼,大约是阳光刺眼了。
      见谢静冲话里有话,叶修祺待要多问两句,谢静冲却不给他机会举步便走。
      叶修祺呆立了一会,他想到了沈凉沈况,当初名动京师的世子们,如今或回封地回留禁军,宗室一改旧貌,好似一场无声的杀戮。
      他回头看了看巍峨的宣政殿,似乎有点理解自己的师兄了。
      而在皇城另一边的一处门掖,换了便服的皇帝,身边除了吴承辅,却是同样身着便服的沈凉。
      “陛下不必相送了。”
      沈凉眉目舒展倒不像是远谪边地的落难世子。
      “如此,便要委屈你了。”
      “陛下于臣,恩同再造。似我这般罪孽深重之人,报应不爽,留得残躯已是万幸,不敢再谈委屈。”
      语气平和,确乎没有一丝怨怼。
      “天意如此,你亦是无奈之举。无论如何,朕都要感谢你,此去山高路远,好自珍重。”
      “齐友群的典签做得好,朕看两汉之时,列国诸侯皆有封相,倒是想效法一番。”
      一向表情疏淡的沈凉不禁露出了笑意。
      “陛下说笑了,这份恩典臣代他心领了,臣已无他求,只愿上天亦能不负陛下所望。”
      沈凉的眼神里除了诚恳亦有担忧。
      只见沈珣嘴角的笑意渐渐为苦涩所取代。
      “朕倒是真羡慕你。”
      “陛下……”
      “故人渐远渐无书……那年诸王进京,你我不过总角的年纪……”
      当年诸人,多已谢世,旧交零落一至于此,两人忆起当时情形,自然又是相对沉默半晌。
      “陛下乃天子,原本享的便不是人间温情。”
      吴承辅听了这句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这位众人嘴里揣测颇多的代王世子。
      “天意自来高难问,朕到底枉为天子……”神情一敛,“去吧,若有机会,代朕给你父亲上柱香。”像是习惯了沈凉如此说话,沈珣的眼神里依然是叔侄之间的脉脉温情。
      这原是少见的。
      “家父罪臣之身,受不得陛下香火,臣只是代臣叔父聊表心意而已。”
      “……也好。”
      日头渐渐过了,沈凉的身影远的已看不见,渐起的秋风从宽大的门洞中穿过,呼啸有声,沈珣眯着眼,看了半晌。
      “今年的夹衣,做厚些吧。”
      “是。”
      吴承辅看着身躯挺拔依然没有回头的皇帝,叹了口气。

      这一日,正是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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