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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事(二) 君埋泉下泥 ...

  •   沈昭踏入延英殿的时候,手里的长剑还滴着血,然而象征着亲王服色的紫衣却是纹丝不乱,束在九龙紫金冠里的乌黑发丝十分帖服。
      谢静冲立在沈珣身前,警惕却沉静地看着沈昭一步步走近。
      龙行虎步,他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若说有帝王气象,沈昭并不见得不适合那把龙椅。
      然而,这终究是也不是看面相能决定的事情。
      握着长剑的手忽然转手而持,倒像是没有要杀人的意思。
      “非要走到这一步么?”先开口的是沈昭,两天没睡的他嗓音显得格外低沉。
      “命当如此。”沈珣沉声答道。
      “你可是大哥的儿子,难道会就此认输?”
      “你以为呢?”
      还没等到沈昭回答,殿外的厮杀声仿佛有了变化,像是又来了一批人,兵戈之声不绝于耳。
      “宁王?”
      “不愧是皇叔。”
      沈昭无所谓地笑笑,“死了大半禁卫军,已经让我很失望了呢。”
      沈珣没有回答,握着天子佩剑的手紧了紧。
      “不过是束手就擒而已,这么多年了,我倒第一次觉得如此松快。”
      沈昭的表情轻松得让人觉得有些奇怪。沈珣探究的眼神逡巡半晌,终究一无所获。
      这个叔叔,他从来便看不懂。
      “谋逆按律当斩。”
      “不若陛下立即动手,斩敌于阵前,足以立威。”
      “朕自有计较。”
      是了,他最不喜欢这位叔叔便是那份看透人心却又凉薄的态度,好似玩世不恭,却算无遗策。
      不,他逼宫事败,不能算是算无遗策。
      然而被那双漂亮的凤眼盯着,便觉得好似自己的所思所想对方早已知悉并且不屑一顾似的。
      沈昭的表情温和得近乎悲悯,让沈珣不舒服的感觉又增加不少。作为一个政变失败的人,他的表情却全然没有失败者该有的愤怒痛苦悲伤甚至疯狂。
      明明是一个赌了性命的决定。
      沈昭拄着剑,一派悠然地望了一眼并不平静的殿外,继而回头看着沈珣,带笑的凤眼一如既往地带着他特有的薄如刀锋的风流蕴藉。
      “太祖皇帝戎马十二载方有天下,国朝承平日久,陛下的皇位要坐得稳,总是要有些牺牲的。”
      语意清淡,把凉薄的话却说出了几分座上菩提的悲悯仁慈。
      “叔叔这份情,朕可不敢替先皇承了。”
      沈昭淡淡地笑了笑道,“我早是个半死不活的人了,你便是要谢我我也担不起。何况……”沈昭忽而低头轻笑了一声,“我本也不是为你。”
      说罢望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谢静冲,似乎意味深长。
      沈珣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悄悄抓住了谢静冲的手。
      沈昭似乎看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瞧见,望着谢静冲的眼神里如水的温柔层层叠叠蜿蜒弥漫,温柔之后的深意却似乎只有眼前这个沉默的年轻人才能明白。
      沈珣的手握得更紧。
      “魏王……”
      沉默许久的谢静冲,艰难而缓慢地吐出两个字后,却无以为继地又沉默了下去。
      沈昭垂下眼睫,颇有点自失地笑了笑,终于转过头不再看谢静冲。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谢静冲,粉雕玉琢的小娃,笑起来粉扑扑的脸蛋上还有不明显的酒窝,葡萄似的眼珠子颇为讨喜,世家小公子的排场,表现得像个小老头似的。只偶尔偷眼看看自己的父亲是否满意自己的举止流露的孩子气才有点活泼有趣的样子。
      而如今那个循规蹈矩眼底藏着不安分的光芒的小人儿已长成翠竹一般的少年,清秀的脸与已故尚书令有五分相似。
      沈昭忍不住想,他有几年没有好好看一看谢静冲了,以至于他竟觉得有些不认识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沈昭甚至忍不住抚了抚鬓角,也不知是否已然隐着些白发。
      他毕竟已不是当年一袭紫衣纵马皇城的风流少年了。
      多少年了,那个唤着自己小十二的人也已埋骨黄泉。
      勤王的军队很快就平息了事态,等待这位亲王的结局必不会比幽禁毒杀要好多少。
      然而皇帝的圣旨仍是让人大惑不解。
      羁押府邸,听候处置。
      也许,是要清查余党吧,众人如是想着。

      深夜的魏王府外透着无声的肃杀气息。
      披着大氅的人并无法看清长相,被守卫的人拦下来后,从袖中掏出一物,只见领头的人略一犹豫便让人放他进去了。
      谢静冲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在水榭里饮酒的沈昭。
      “来了?”
      谢静冲没说话,解了大氅便在另一侧坐下。
      “怎么?不是奉命来了结我的?”
      “他不会杀你。”谢静冲抿了抿唇,低声道。
      “我知道。”沈昭无所谓地笑笑,晃了晃手里的酒瓶道,“不陪我喝一杯?”
      谢静冲看向桌面,却正好有个空置的酒杯,他知道,沈昭在等他来。
      索性也放开了,倒是跟沈昭对饮了几杯。
      沈昭忽然笑了起来,“不怕出丑了?”
      谢静冲愣了愣,“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沈昭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
      “小葫芦,你一向心软,可是给我准备了毒酒?”
      带着调侃之意的问话里有着几不可查的温柔歉意。
      “小叔叔还是一猜即中啊。”谢静冲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青瓷刻花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精巧。
      沈昭接过瓷瓶,看都没看便倾倒在自己的酒杯中。
      谢静冲有些讶然,却也没说什么。
      “你这样心软,日后陛下若是乾纲独断,你可是要吃亏的。”
      “遇事不必太委曲求全,想做的去做便是。”
      “我那把琴放在道一大师那里,弦已经换了,你试试可还合手。”
      “梨树根下的佳酿我大概无缘一饮了,哪一日你想不起我了,便取出来喝两口吧。”
      “冯先生的集子还差着两卷,你若是收齐了,便去青川上念给我听吧。”
      ………
      像是准备远行的长兄似的,琐碎的嘱咐里全无一丝将死的不安惶恐。
      谢静冲看着眼前这个仍然显得年轻漂亮的“罪臣”,想起的却是当年沈昭握着他的手临帖的样子,教他张弓射箭的样子,带他溜去西市看胡姬当垆卖酒的样子,帮他跟父亲说情的样子,教他戏文身段的样子,与他偷厨房的酒喝的样子……
      一颦一笑,一低首一扬眉,那是独属于沈昭的风流蕴藉。
      见谢静冲发愣,沈昭停下了絮叨,忽而定定地看着谢静冲道,“小葫芦,天家是最不好的家,他自己不得好,旁人也好不得,若不是前世孽债今生是不至于投生在腌臜之地的。”
      谢静冲没说什么,他记忆里的小叔叔自来便是不开心的,哪怕他时时都挂着浅笑。
      念叨着种种琐碎的沈昭却终于有了如释重负的轻松,带了酒意的眉梢眼角,那恍如清溪映雪一般的容光竟有了几分艳丽。
      他的小叔叔从来都是十分的风流意态,少见失态狼狈,好似一直便是如此妥帖一般。
      说完这么一句没头没尾地话,沈昭将酒壶里的酒倒入酒杯,剩下的却直接倒入嘴里,喝了个痛快。
      “这一杯,我敬你。百年之后,你我骈首青史,我沈昭亦荣幸之至。”
      说罢正要举杯就饮,却忽然被谢静冲伸手拦住。
      看了眼一手覆着自己握着酒杯的手的谢静冲,沈昭并没有看向眼中写着挣扎的谢静冲,只是安抚似的拍了拍谢静冲的手背。
      往日他离开谢府时,看着站在门口既不说话也不回府拉着他袖子的谢静冲,沈昭总是安抚似的拍拍他的脑袋,温声说,“小葫芦乖,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阿冲……”沈昭微微摇了摇头,只在小时候带着谢静冲去玩却累得谢静冲被谢偃好一顿责罚时安慰谢静冲时才有的称呼,似乎是两人之间的某种默契。
      谢静冲见沈昭喝空了酒杯,终于跌坐了回去。
      小叔叔的命,终归丧在他手里。
      “你找这毒也费了些功夫吧。”自小在宫里长大的沈珣一下便猜到了谢静冲下的是什么毒。
      他这个小侄子,到底还是个心软的人。
      “我再给你唱一折《银环记》吧。”说着也不理谢静冲什么反应,径自起了身,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有些不稳的身形摆出了架势,并不纤细却十分清亮的嗓音唱的是《银环记》的《赴死》一折,此情此景却让人更有肝肠寸断之感。
      谢静冲闭了闭眼,猛地起身往外走去。
      然而那并不高的声量却仿佛附骨之疽,直到他走的远了却觉得仍在耳畔幽幽细诉。
      哪一个穷愁潦倒的书生,哪一世风流葬送的亲王,此时此刻,竟分不出究竟是哪个人在唱着这亡音。
      直到嘈杂声传入耳中,谢静冲回头看着火光冲天的水榭,瞳仁里映着高涨的火焰倾塌的亭台,仿佛无知无觉。
      在门外等着的仆人见到主人出来,正要准备驾车离开,却见谢静冲忽然往前一栽,便人事不知了。
      魏王畏罪自刭,第二日的朝会上,大理寺如是回答皇帝道。
      直到初夏来临,一病不起的谢静冲才又出现在朝堂上。
      望着一脸平静态度恭谨的谢静冲,沈珣再也不曾提起沈昭的名字。
      这一年,皇帝宣布改元承和,开启了数十年的太平盛世,史称“承和之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旧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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