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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逆鳞(上) ...

  •   刚过三更天,吴承辅唤了名内侍替了茶水,自己便悄没声地退了下去。等他回来,手里攥着个素面无纹的木盒子,扁而宽,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将盒子放在御案上后,批阅奏章的皇帝连眉毛也没抬,只是书写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便又继续下去。吴承辅始终不曾抬头,躬着身子又退到灯影里头,一点动静都不曾发出,好似自始至终他都没出现过似的。
      批完了奏章,皇帝不由捏捏眉心,端起茶水啜了一口,便一眼瞥向侍立在阴影里的吴承辅。吴承辅从灯影中走出来,堪堪能看得见人形时便见他跪了下去。
      “主子,三更天了。这是今日当差的两个队送来的牒状。”
      本朝立国凡百年,皇帝有自己私下培养的卫士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上至亲王重臣,下至黎民百姓,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否被这么一群人看在眼里。除了显宗景皇帝利用这个看不见的力量大肆诛杀宗室及贪官墨吏之外,其他历代君主几乎让这群人仅仅成为一个影子。皇帝对此讳莫如深又没什么特殊举动,于是大家也就渐渐淡忘了他们的存在。
      这支队伍人员时有更换,只听命于皇帝,人员编制等等外头是一概不知的,就算是吴承辅这样的,充其量也就知道个一鳞半爪。只道这群人分了好多队伍,各有行事彼此不相干,其他也是不懂的。吴承辅是宫里的老人了,不该知道的便是告诉他了,夜里说梦话也只得我不知道四个字而已。
      此时皇帝挥了挥手,吴承辅磕了头倒退着出去了,连带着门边的内侍也都叫离了。
      入夜的紫宸殿鸦雀无声,批了两个时辰奏章的皇帝只是稍稍有些疲惫,盯着案上的灯盏不由得发了会儿愣。吴承辅怕皇帝闷着,靠着御案开了一扇小窗,这时夜风潜入,摊在桌上的奏本不觉纸页微动,刮擦着皇帝搁在案上的手肘,擦着绣满纹饰的龙袍,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皇帝收了奏章,启了一旁的木盒,里面却是一叠写满了字的纸笺,皇帝一张一张细细看了,看到最后一张停顿时间稍长,捏着纸张的拇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又松开。
      “吴承辅。”
      听到皇帝的动静,几乎话音刚落,吴承辅已经候在手边了,外头年轻的内侍直咋舌。皇帝倒没什么异色,只推了推盒子。吴承辅立即上前接过盒子,这里面的一字一句很快就会像从没出现一样地消失。
      “把今天当差的叫来。”
      “是。”
      吴承辅退出去后不久,便有一身劲装的两个大汉进入殿中,门外的人都撤了,也没人禀报,两人进殿后拢了殿门仍在远处站着低着头,没有动静。两人动作很轻,比吴承辅的动静还小。
      “近前吧。”
      皇帝一边继续批阅奏章一边说道,似乎早知道他们候着了。两人面色一凛,上前跪倒。
      “说说今日相府所闻,细着些。”
      其实纸笺上写的已经是巨细靡遗又十分扼要了,再细也没什么可说了,但他们一向是奉命行事的人,别说皇帝这话不过有些不合常理,就是皇帝立时叫他们死了怕是也不会去问一句为什么的。
      但他们也并不蠢笨,不至于从早到晚头头尾尾都说一番,心知皇帝定然是对最后呈报的内容有了想法,于是当下把这日下午相府花园里的一幕幕情景又细细说了一遍。
      皇帝一直在批阅奏章,好似全没认真听的样子,直到一人说完,满室寂静也不见奋笔疾书的皇帝有何反应,两人却不敢作声。
      一旁的铜漏响了一声,皇帝没有抬头,只用笔头点了点沉默的那个大汉道,“你也说说。”
      那人想了想便又捡了些不知要不要紧的同伴没说的说了遍,话毕,俩人紧紧地伏在地上。
      皇帝这次倒很快抬起头,昏黄的光晕间,他似乎笑了笑,眉目平和得看不出是个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只是眉间的印子便是笑起来也带了几分沉肃。
      “这般拗口的戏词亏你俩也能学得出,回去领赏吧。”
      说毕复又埋首写起来,俩人对视了一眼悄悄起身做了个揖便往殿门外退去,如来时一般掩了殿门才离去,七尺大汉出来让凉风一吹,才发觉背心湿了一片,相看一眼,不觉哑然失笑。
      而几乎在俩人掩上殿门的一瞬间,皇帝便抬起头来。眼神觑着虚空,茫茫漠漠,并不像平时或精光慑人或温柔平和,只是无情无绪的一片茫漠。不一会儿,吴承辅端着一盅汤水入殿,皇帝的眼神这才慢慢聚了起来,与平时毫无二致。
      “主子,快四更天了,您早些安置吧。”那一盅不过是日常太医院给的方子,尚药局每晚按时煎了送来,皇帝休息的晚,少不得要温着不烫不凉了才好进上去。
      皇帝每每批阅奏章就到四更天,睡不到两三个时辰便又要起身上朝,有时候政务繁忙时常是日日都有早朝而非隔日一次,皇帝便是铁打的也有些吃不消。放眼参与朝参的重臣们,除了中书令谢静冲与门下侍中程文耀不仅从未被御史台弹劾过上朝失仪,甚至在皇帝圣意难测的诘问下也从来镇定自若有备而来让满朝文武咸不钦服之外,也几乎无人吃得消。
      太后每每以多入后宫绵延子嗣为由希望皇帝不要操劳过甚,皇帝仁孝不忍拂了太后的意,索性携了奏章去后宫寝殿批阅,其中又以皇后最为贞静端和,皇帝十次倒有八次去了懿坤宫。太后自然是乐见的,皇后地位稳固也是后宫之福,加上皇后诞育了太子却从无骄矜,行事端和宽严有度,不得不说皇帝当初是选了个好皇后。
      只是皇后之后,也只有柔妃生了皇子,玉妃生了公主,其他再无动静,这让盼着皇室枝叶繁盛的太后不免觉得遗憾,虽说皇帝春秋鼎盛,但子息孳盛才是皇家之福。尤其知道皇帝便是在后宫也同在紫宸殿一般批阅奏折到深夜,稍憩了会儿便披衣上朝,如此一来与独宿紫宸殿又有何不同?
      太后闻知也就不再要求皇帝常入后宫,只是常叫太医院的来请脉,开些调养身子的方子,且起些固本培元的作用。皇帝本不愿意,是药三分毒,并不是多喝了好,然而太医院也只是开些温补汤方,他也不忍太后失望,便默许了吴承辅每晚进一盅汤药的行状。
      皇帝揭了盅盖,淡淡药香弥散,却见他看也没看仰头喝了便搁在一边。吴承辅收了碗盅,见皇帝仍然蹙眉静思,也不敢再劝,正待退出去。
      “朕记得没错,你该是昆山人吧?”
      吴承辅脚步一顿,愈发弯下身子。
      “回主子的话,主子圣明,奴才确是昆山人。”
      “你们那儿的曲儿不错。”
      皇帝好似闲聊,并没抬眼看吴承辅。吴承辅不知道皇帝的意思,只好老实答道,“都是乡鄙俚曲,不堪圣聪。”
      “无妨,黄钟大吕也听的人烦,你若是会,唱两句朕听听。”
      皇帝的表情闲适,颇有点拉家常的架势。虽然不知道皇帝何以突然起了这个兴致,吴承辅到底放松了些。
      “回主子,奴才这嗓子怕是要污了您的耳的。”
      “朕说了不妨事,朕就是乏了,你且哼段你拿手的来听听,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见皇帝这话说的随性,吴承辅这才松泛些,笑着问道,“不知爷要听些什么曲目?”
      皇帝乜了他一眼,“方才还诸般推辞,这会儿又让朕挑了,你倒是好作派。”
      “奴才不敢,不瞒主子,奴才进宫前帮工的人家里,那主人是个戏痴,奴才便也跟着学了几句。”
      “打量朕不知道你往日洒扫时嘴里哼哼唧唧些什么?只怕这才是老本行吧。”皇帝细细抚着纸笺,到听不出不悦的意思。
      吴承辅定了定神,他自来谨慎,哼是哼过的,只是他原是确信四下无人才轻声哼两句的。因太后并不喜欢这些戏文词曲,宫里是没有这些优伶的。国朝向来视优伶为贱民,但凡有些官声脸面的越发连班子都不敢请了。是而吴承辅有些不安。但皇帝既然没什么愠色,他也不去想皇帝如何知道的,只越发小心一些。
      “主子说笑了,乡曲小调解个闷罢了自然不是个营生,入了宫伺候主子您才是奴才的本行。”
      “行了,你且唱……”皇帝似是在认真思考想听哪一折,“《银环记》里《猜疑》一折吧。”
      皇帝话说的寻常,却见吴承辅愣了愣,一时面色惨白扑通跪在地上。
      “陛下恕罪,奴才万万不敢。”
      “朕听说许多臣工家中女眷都传唱不已呢,怎么,你不会?”
      “奴、奴才的确不会。”吴承辅只觉得大殿闷得吓人,自己连气都快上来了,他听不出皇帝话里的意思,冷汗湿了里衣,额前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却不敢擦。
      “这倒是可惜了。你可知谁会?”
      吴承辅抬起头,见皇帝仍挂着闲适的笑意,只是黑沉沉的一双眼眸,分明没有半丝笑意。
      “奴才不知。”
      直视龙颜原是大不敬的,只是吴承辅生性戆直,且他也知道皇帝也正是看重他不仅伶俐也不欺不瞒的做派才提了他做内侍总管,他知道,皇帝在怀疑,未必是真的怀疑他,但他却万不能有一丝露怯。
      于是他一改以往的低伏之态,视线几乎逾矩地向上抬了一点。
      皇帝盯了一会儿吴承辅并不说话,一手搭在御案上,轻轻地敲击。吴承辅膝下的地上已小小洇开些水渍。咬紧了牙关的吴承辅面色虽白看着倒还镇定。
      他从来没觉得铜漏要这么久才响一下。
      直到他觉得眼前有些发花,才听到皇帝说,你先下去吧。
      猛地起身的吴承辅踉跄了一下,但到底是老人了,殿前失仪这样的事儿他是不会有的,道了声告退便如往常一般退下,只细看才发现那脚步比平时有些飘。
      皇帝又低头看了看桌上布满御笔的纸笺,那是他在两名内卫禀报时所写的。方才那般危险的神色已消失殆尽,丝丝缕缕的疲惫感爬上了他明明还甚为年轻的脸庞。他摩挲着纸笺上的字迹,嘴角隐隐挂起了苦涩的笑意。他闭了闭眼,将桌上散着的纸笺拈起,撤了灯笼罩子,点燃了它们掷到一边的铜盆里。
      火苗渐渐熄了,零落的纸片也看不出原本的字迹,皇帝起身往外走,推开殿门,吴承辅立刻迎了上来。
      “摆驾懿坤宫。”
      殿内烧尽了的纸片被屋外吹来的风所激,一时散碎了便在空中打着旋儿散开。若能拾得残烬细细看去,大约能看出这是《银环记》中最末一折里李生的一段唱词。

      翌日下了朝,皇帝用完午膳,正想翻几本书看看,却见吴承辅自殿外匆匆而过。
      皇帝掷了书,招来个小内侍道,“去叫你们总管来。”
      不一会儿,吴承辅便在皇帝跟前了,内衫应是刚换了,并没有汗渍。皇帝素来注意仪表,吴承辅自然也倍加着紧,免得让皇帝看了厌烦。
      “什么事这么着急忙慌的?”皇帝这时一手拿了棋谱,一手在棋盘上打谱,看着专心的很。
      只是吴承辅知道,不管皇帝是有意还是无心,自己都得十二万分小心。
      “回主子的话,奏事太监报了东宫上的贺陛下千秋寿辰的表章并一干贺礼,奴才怕其他人不经心,且太子爷着紧得很,这才跑了一趟。”
      “他倒是有孝心,沈冲沈凝没给朕备贺礼?”
      二皇子沈冲是柔妃的儿子,安庆公主沈凝是玉妃的女儿。
      “回主子,两位小主子年纪尚小,贺礼都是两宫娘娘帮着备下的单等主子圣寿那天再敬献,这便不再转呈了。”
      “她们倒是好打算。只是这点小事便劳动你一个总管去干,你这差事也干的糊涂。”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落子的声音,吴承辅听了心里一跳,连忙跪下,“回主子的话,奴才也不全为了这个……”边说边在身后比了个手势,侍候的陈岩——吴承辅的大徒弟见了立马领着人退了下去。
      皇帝像是没看到,皱着眉对着棋谱琢磨,像是碰着什么疑难。
      “奴才已遣了人去察看,除了汝阳侯私下里请了班子唱了一出全本的《紫钗记》其他京官藩王的眷属并无请班子进府,女眷们私下里确有说起些曲目,只是并未听闻有……《银环记》。”
      “啪。”皇帝又落了一子,吴承辅不懂棋,隐隐看着黑白二子厮杀成一片难分难解,方才那子却落的极偏,便是吴承辅也看得出此子不甚妥,然而他却垂了首仿若无睹。
      “落得不当,又是个废子。”皇帝说罢便推了棋盘。
      “你先下去吧。”看着吴承辅的眼神里平平淡淡,吴承辅却心内一跳,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奴才省的,奴才告退。”
      皇帝掷了棋谱,轻敲着棋枰。
      ……汝阳侯么?皇帝嘴角挂着笑意,阳光照在唇角,闪现着锋利的光芒。
      汝阳侯即是柔妃的父亲,因着皇亲国戚的身份这才封了侯。只是他这侯爵不比曹皇后的父亲,曹皇后祖父是戍边宿将,朝廷嘉其忠勇而封为列侯,曹皇后的父亲又袭了爵,且他父亲原也是跟着出入过战场立过战功的,在诸多侯爵中也是受人尊敬的。国朝外戚并不太盛,且对外戚子弟授予实职一向限制颇多,除了谢家,大抵是没有成了气候的后党一说的。柔妃父亲这侯爵,着实让他在一干清贵里受了冷遇。
      柔妃父亲出身商贾,捐了个小官,因认了开国世勋吴国公的本家才上了台面,这才有了把女儿送入宫为妃的事。朝野上下对此事无不一清二楚,背后也有不少议论这“商贾之女”的。大约真的还算以礼相待的也只有谢静冲。有心眼活络的便跟这汝阳侯说大约是物伤其类,汝阳侯私下里一打听方知道了些,可心里却又着实对谢静冲多了层不耐。
      他如何算是堂堂中书令的类?人家分明权倾朝野,哪里是自己这个连其他列侯家请客请了满院子也会故意漏了他的人可以比的。
      商人逐利且锱铢必较,这一下便埋了心结。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却说皇帝在榻上又看了会儿书,突然唤人,“摆驾相府。”
      于是这一日,皇帝领着几个内监侍卫,也没惊动旁人便来到了谢府。
      谢静冲正在书房教谢平芜临帖。谢家人向来于书画之道颇有研究,谢静冲也不例外,自然在教导儿子时也会多加提点。谢平芜悟性好,人也勤快,一日日练下来,虽比不得谢静冲一手柳体名冠朝野,也似模似样了。
      之前皇帝偶尔见到,大为赞赏,还拿了一张着人给太子沈凌好好研习,倒让谢平芜很有些不安。
      皇帝听门房说谢静冲在后院,也不让人通报,自己便径直入了后院。后院东边辟做花园,有两间书斋,日常习字读书的父子俩时常在这儿消磨辰光。
      皇帝对谢府算是轻车熟路,吴承辅跟得并不太紧,到了花园门口便让侍候的人停下,自己跟了上去,及至到了书斋,吴承辅自己也候在廊下并不靠近。
      沈珣站在门口,谢平芜临着几案十分认真地习字,只是到底有些无聊,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不知什么调子,一边谢静冲忙了这几日公事竟累的支着额睡过去了。
      沈珣难得见他这副样子倒露出了多日不见的真心笑颜,却在听清谢平芜哼的调子后渐渐收了笑意,右手轻轻抚了抚腰间的扇套,随即轻咳一声进入屋内。
      谢平芜被唬了一跳,最后一笔竟没写好,他也顾不得了一边向皇帝行礼,一边连忙扯了扯打盹的父亲。谢静冲睡得不算踏实,谢平芜的动静已把他惊醒,只是没想到竟是皇帝来了。
      不过心下纳罕,谢平芜一向平稳,怎么如此慌乱?
      “参见陛下。”
      “不必拘礼了,朕午后无事,知你旬休,便来看看。”
      “陛下恕罪,臣不知陛下驾幸未曾迎迓,且御前失仪,臣请责罚。”
      “你这又是何必,朕就是不愿惊动太多人,朕也不舒坦,又有你什么罪责。”
      谢静冲没说话,神情仍然是不甚赞同。沈珣见了倒心情好了些,拉了愣在一边的谢平芜问道,“在临帖?”
      “回皇上,正是。”
      “这字越发有长进了……”沈珣正待细看便看见了那最后一笔走了形的字,却是个“昭”字。
      “天道昭彰的昭……”皇帝如是说道。
      谢静冲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这句话不觉眉峰一跳。接着便听皇帝问道,“阿莳,刚才在哼什么呢?”
      说这话时,皇帝仍看着谢平芜的字帖,口气温和如父兄对待子侄。
      “小臣……没哼什么。”谢平芜飞快地看了眼父亲,却见父亲垂着眼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便只好否认。
      “没有么?朕可是听到了。”
      谢平芜一时僵住,暗悔自己没事哼什么戏文唱词,哼也就罢了偏偏是父亲那日不准他再哼的唱段。
      虽然并不知道究竟是为何,年幼的谢平芜直觉这事儿只能是父子俩之间的秘密。
      谢静冲身形微动,皇帝注意到了,却抬眼看了看他,谢静冲便抿了抿不再开口。
      他已经明白谢平芜大约是哼了那日教他的那段又被皇帝听见。罢了罢了,自己当时鬼迷心窍教了平芜,便该料到这一遭的。
      只是他也知道,平芜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小臣哼了一段戏文。”见父亲半晌不说话,谢平芜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哦?什么戏文?”皇帝还是那般温和的口气。
      “《银环记》的一个唱段。”
      谢静冲悄悄握了握拳,之后又慢慢松开。
      “哦?可是李生「过亭台」那段?”
      谢平芜惊讶地睁大眼睛,不由道,“陛下怎么知道?”
      “朕自然知道,不若,阿莳你且唱给朕听如何?”
      谢平芜又看了眼谢静冲,见父亲仍是垂着眼,便犹犹豫豫地唱了起来,他原是嗓子清亮的,只是心里有了旁骛再加上惊怕竟唱的断断续续,曲不成调。
      然而皇帝却微闭了眼,似乎并不觉得他唱得如何不好。谢平芜只好继续唱下去,正唱到“且消磨了黄粱,随去阴曹细讲”,谢静冲的声音突兀地截断了谢平芜的哼唱。
      “平芜!”
      皇帝与谢平芜同时看向谢静冲,谢静冲神色平静,好似那样突兀的打断不是自己所为,只是脸色有些泛白,而他的手指早已习惯使然地拧结在一起。
      皇帝并没有什么意外神色,只是深深看着谢静冲。
      “阿莳,唱的不错,你先出去吧。”皇帝并没有看谢平芜。
      谢平芜见父亲对他微微颔了颔首,便兔子似的奔了出去,好似有什么在追赶,碰上廊下的吴承辅也只匆匆打了个招呼。
      吴承辅却没有怪他,几曾见过谢家小公子如此慌张,但他也听到了谢平芜的哼唱,心下了然,便也不去计较这点礼数问题。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隐隐约约的虫鸣声从花园里传来。
      皇帝慢慢走到几案前,看着那个写坏了的昭字,重又写了一个。皇帝自小受得是名师指点,自然写出来的亦是笔意风流,只是日常批阅奏章总是规整字体,见不太出来罢了。
      “几年了?阿玄,你的心是不是也随去了阴曹?”
      随着话音刚落,沈珣蓦地将笔投在桌上,沾污了一大片。
      谢静冲此时却十分平静,眼神里平和冲淡,仿似皇帝说的话对他全无影响。
      他说,“也许吧。”
      皇帝猛地转过身,盯着谢静冲,一时气愤一时悲怆,谢静冲见他如此神色不由撇开脸。
      “好,好,好,这些年了,这倒逼出你的真心话了。”说完一甩袍袖便出了门。
      谢静冲好半天没动弹,过了半晌,慢慢走到桌前,看着一桌子的“昭”字,有儿子稚嫩笔迹的也有皇帝笔势纵横竟带了股杀气的。
      谢静冲慢慢抬手遮住了脸,他觉得身心俱疲,疲惫在四肢百骸叫唤,心底逐渐涌上的悲凉难堪终于从他的口中,慢慢吐出:
      “小叔叔……”

      蜿蜒绵长的百官队伍从宣政殿内一直排到广场,京官地方官藩王各国使节将平日看起来宽阔非常的殿前阔地站的满满当当。大朝会并不常举行,着实繁琐的很,百官大多是午夜起身准备,年纪大的到了正式拜见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
      谢静冲总领百官地位超然,御座之下文官首席自然非他莫属,瘦长的身形掩在宽大的朝服里竟颇有玉山巍巍之感,大概是他总是挺直身躯的缘故。
      文武百官看不到,御座之上的皇帝也看不到,谢静冲一如往常的端整简肃,只是眼下微微泛青的阴影显然昭示着他这几日不曾好眠。
      吴承辅在一旁侍候着,时不时便忍不住觑一眼皇帝,这几日皇帝独宿紫宸殿,说是批阅奏章,他却是几次见皇帝只是盯着灯盏发呆,有时半晌就这么过去了。
      大朝会仪式虽然复杂,要紧政务却是不多的。这几日谢静冲不好睡,时常披衣起来挑灯批阅,原就不算多的公务几乎剩不下几件。人人都羡慕中书省,有这么个操心的长官,不仅担负着筹谋国策顾问应对的担子,有时看中书舍人处的不当也少不得亲自操刀。其实谢静冲不是不懂不必事必躬亲的道理,手底下的中书舍人乃至令史掌固大多让他教的颇有几分架势了。只是这么多年操劳,他已经是改不了了,吟风弄月的雅趣他真是无福消受。
      于是朝会结束回了政事堂,旁的事情都还算小桩,主要是今年孟州、魏州、怀州、博州、相州、卫州六州四十一个县遭了旱灾,尤以孟州、怀州的河内、河阳两县灾情最重。待要从南边转运漕粮,只是时逢旱季,水位偏低,大型漕船无法直接运抵,而小船又杯水车薪。议下来的意思是从河东道及河南道转运一些粮储过去,南边除了水运路上也安排了粮车。平州、妫州、营州前线的军粮多来自受灾州县,这样一来军粮也有些吃紧,民变加上兵变怕是谁也担不起的,而靺鞨不断侵扰也使得运粮之举势在必行。
      谢静冲担心有二,一来是历来赈济之粮便有各地借转运之力行盘剥之实,只怕到灾民手里的粮食不知十之有几,负责转运赈济的官员自然要慎而又慎,二来,因临近边疆历来有藩王戍守,百姓受灾而官府若继续削刻,只怕又不知多了多少流民,遽尔作乱固然可怕,藩王募为兵丁也隐忧重重,而流民手里的土地也会被藩王攫取,藩王所属封地田亩不须缴纳赋税,如此便强藩而弱主。这一层谢静冲并没有说出来,他总领台省署理政务多年,诸般计较他理会的清,就这个本事,倒真是程文耀并叶修祺自愧弗如的。
      请旨调粮,减免赋税,指派押送赈灾粮食的官员,与夫余国通信以牵制靺鞨南下再明发上谕对边疆藩王恩威并施,凡此种种在他心里都有了计较,只是五花签押之上却没有最后一件,谢静冲将各人意见并自己的想法附在最末便着人送去给皇帝了。
      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谢静冲自来老成持重,一如谢家家风,甚少有不密之失。
      议完了这事大家倒是轻松起来,几个台省长官闲聊些诗赋书画乃至家长里短。本来各省长官是没这番空闲的,尤以程文耀这般品性向来不爱听叶修祺嘴里的的街谈巷议蜚短流长,只是这日日头确实好,便是静静品茗也是惬意的,况且该办的都吩咐下去了,也不忙着回各自的衙门。
      最重要的是,谢静冲没动。
      往日议完事,不是皇帝召见便是底下人要求见,谢静冲都是喝不上一口茶水便匆匆去了的,程大人自然也前后脚就走了,少了程大人似乎连叶尚书也少了几分谈性,说不了几句也回台阁去了,是以平日里是少有这般众人围坐闲谈的。
      其实平日里谢静冲未必是时时有事,只是他不惯这些官场闲谈徒耗精神才或真或假都托故先行,自来中书令勤于政事举世皆知,大家倒也不觉什么。今日他让这暖阳晒的颇有些倦怠意思,连日苦熬实在让他有些不支,尽管如此,他看过去仍然神色清明,只有程文耀看出点端倪。
      “可是身子不爽?今日也不轮你当值,早些回去歇了,皇帝传唤了只回说旧疾发了就是。”难得一向刚正的侍中大人有此言论,倒让谢静冲有些诧异。
      见谢静冲神色,程文耀颇有点不自在,“你便是盹个一时半会儿天也塌不下来,真是病了才是误事。”
      众人见两位长官攀谈起来,议论之声也越发大起来。谢静冲揉了揉额角,“不了,那奏章如此紧要,大约皇上不多时就要传唤的,真回去了只怕连打盹的时间也没了,我去后堂榻上歇歇,你只帮我遮掩些就好。”
      程文耀不觉失笑,“你一个中书令,莫说是在后堂歇一会儿,便是学右军坦腹东床也不见得旁人敢说什么,真是小心太过。”
      谢静冲为人谨慎,有时难免思虑过多,连程文耀都觉得小心太过,一时忍不住便说了如此不太合适的话,也不觉有些讪讪。
      只是中书令大人却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折往后堂,待程文耀去看时竟已入眠。他不禁心下诧异,这几日虽说河北道旱灾着实棘手了些也绝不至于让他困倦如此,这到底是在烦些什么呢?
      程文耀不知道,一屋子的堂官僚属各部司掌也都不知道。谢静冲心里明白,他是睡不了,一睡便是陈年往事历历在目,燃烧的水榭和永远反复缠绕不已的“随去阴曹细讲”每每把谢静冲从梦中惊醒,汗湿重衫,便再也睡不着了。
      那些他觉得早已遗忘的字句在梦魇中复苏,字字句句都清晰明了不容逃避,谢静冲蓦然有种感觉,自贞平五年到现在,那个永远清醒从容,淡定平和的谢静冲正在一点一点的垮掉。
      再醒来时已是申牌时分,皇帝身边侍候的陈岩恭敬地立在一边。
      “可是皇上有旨意?”
      “是,请大人您过去呢。”
      “可急?”谢静冲理了理衣冠便随陈岩出了屋子,陈岩心下叹道,也只得谢静冲了,换了旁人这时不惊得手忙脚乱就是不错了,他却如此从容。
      “奴才方进了后堂大人您便醒了。”
      “没误事就好。”
      陈岩不知道,谢静冲醒来见了他自然也是惊诧的,只是多年官场,莫说是立着个陈岩,就是皇帝在那儿,他也能举止得体纹丝不乱。
      紫宸殿敞了殿门并一应隔扇,卷了帘子,一时间殿内斜晖一直延到御座上,满室焕然。皇帝不喜焚香,莫说紫宸殿,大约除了慈宁、慈安两殿常年佛香不绝,各宫嫔妃也少有熏香的。只是天气渐热,殿内置了些井水湃了的时令瓜果,清香宜人倒是不差。
      “臣谢静冲叩见吾皇万岁。”
      “平身吧。赐座。”
      “谢陛下。”皇帝还在批阅奏章,并不抬头。吴承辅携了个小巧的梨木绣墩放在谢静冲身后,谢静冲轻轻颔首便一撩后摆坐了下来。
      吴承辅出去时,便将殿内侍候的人带了下去。皇帝与重臣谈话,总不会希望外人听的太多。
      皇帝这一批阅又是一盏茶的功夫,换做旁人内心不知又得多费几分揣测。谢静冲垂着眉目似无所觉,心内把政事细细理了一遍便什么都不再想了,只是敛容静坐而已。
      吴承辅进来换茶水时,正碰上皇帝抬手要茶喝,这一下似乎才注意到谢静冲已静坐多时,冲吴承辅挥了挥,便将正在批阅的奏章推到一边,却拾起了另一本奏章。
      谢静冲低垂着眉目,只是背脊不自觉挺了挺。
      “河北道旱灾的事,你再说说。”皇帝边说边掀开了茶盏,今年的新茶很合他脾胃,只是运上京的并不多。
      谢静冲将奏折里的简明扼要又说了一遍,继而语带斟酌道,“驻守北边营州妫州一带的是代王沈玹,据典签齐友群所奏,代王醉心乐舞对旱灾一事仅是由僚属拟了折子聊表关切便不再过问。只是世子沈凉日前大肆圈占民田以作游猎苑囿,朝廷已发文申斥,流民若贱卖田产恐惹得殿下犹有他望。”
      皇帝戴着扳指的拇指轻轻叩在御案上,不疾不徐,这是沈珣思考时惯常的动作。
      “拟旨,诏各郡国世子入京,半月后朕在南苑考校考校他们的弓马骑射。”
      “是。”
      这一入京总得住上些时日,郡国世子并不多,皇帝兴致上来了多留两个月也是常理。况且待到秋至,才是游猎畎亩的好时候,皇帝此时提出来,就算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冠冕堂皇得无可指摘。
      “水陆运送赈济粮食的人选呢?”
      “南边邸阁粮仓着江淮转运使负责调度,陆路遣户部侍郎裴显为转运副使负责,河南道转运使李坤连督检临近州郡粮食转运,河北道转运使许彦并营州刺史郝茂源、防御使张如芳、妫州司马曹楚成负责军粮调拨镇抚军心。”
      “出使夫余的人选呢?”
      “礼部的意思是,太子府詹事崔明为正使,御史台刘茂琼为副使。”
      “减免税赋租调这两日也得发出去。”
      “是,叶大人已着户部拟了蠲免的奏表,晚间便可呈上御览。微臣浅见,是不是受灾州郡编户齐民的逋租悬调,兵役残功,并宜蠲免?”
      “你倒是作个好人情。”
      “微臣不敢,皆是陛下宽仁体下察民疾苦。”
      “你如今歌功颂德的功夫倒是不比翰林院那帮文人差了。”沈珣微摇了摇头,复又低下头看着奏章。
      谢静冲没说话,位居宰辅愈发要恭谦谨慎如履薄冰。御史台自来是放不过他们这些台省长官的,无错也要指摘一二,若还有个贪天功为己有的罪名,只怕谢氏满门都得跟着请罪。
      “方才我已见了尚书台的人,关于人选朕另拟了名单,诏书待修祺递到西台,你且看看。妥了便叫符玺郎用了印就发了,不必再呈报。”
      谢静冲愣了愣,站起身,袖子一笼,“臣遵旨。”
      皇帝掷了笔,看着谢静冲,神色间晦涩难明。谢静冲领了旨意站着也不说话,风神萧肃。沈珣抿了抿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皇帝随手又拈起一本奏章,这架势,大约是今天到此为止了。
      谢静冲却一撩下摆跪了下去。
      “臣另有陈情。”
      皇帝像是料到又似乎有些意外,放下了手里的奏章,语调温和。
      “坐着奏吧。”
      “臣请免臣内侄谢晟所封爵位。”谢静冲并没有站起身,仍是跪着。
      “怎么?”
      “内侄尚小,无尺寸之功,不宜有此获封。”
      “他算是宗室子弟,封个小小县男,你又何必百般推辞。”
      “本朝无此惯例,况他亦不过一介草民。”
      “谢晟父亲有功于朝廷,如此,不可么?”皇帝徐徐说道,显然是想了许久的。
      “内侄若将来有功于社稷,自可策勋升转,若无益于百姓,不过枉食民粟,不能分君父之忧何以食君之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既如此,朕便替怀王的安宁县主做个主,配予谢晟,如是便不会不合规矩了。”
      “……谢主隆恩。”谢静冲有些惘然,却也不好说什么,这门亲事他是不好回绝的,连带着爵位也不便置喙了,不免心下一叹。
      “慢着,今年春茶不错,你且带些去。”一边说着,皇帝将方才放下的奏章摊开,御笔也蘸上了朱砂。
      “谢陛下。臣告退。”
      吴承辅候在门外多时,见谢静冲出来,便亲自上前,带谢静冲去领春茶。许是一出大殿余晖刺目,谢静冲几不可见地倾了下身子。
      吴承辅落后了两步,躬身在一侧领路,生怕这位国之础石有个闪失。
      殿内的皇帝且低头看着奏章,饱蘸了朱砂的御笔却始终不曾落到纸面上。广阔的大殿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响起了悠长的叹息。

      谢静冲回到衙署已近掌灯,僚属大多离开了,留下值守的几个大多在整理近几日要发的公文。谢静冲刚入了院子,正碰见科房里的小掌固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捧着一卷草拟的诏议,谢静冲识得他,是吏部的人。
      “参见大人,这是叶大人让小人送来的。”
      “有劳。”
      “不敢不敢,小人告退。”那掌固辞了便紧赶着出去,吏部事繁,一个小吏也忙得这样脚不沾地。
      谢静冲进了屋子掌了灯,侍候的人没料到他会回来,办事的公房里暗沉沉得只有些桌椅的阴影印在地上。
      纸上分明是御笔,大约叶修祺入谒参详也不过是个由头罢了。展着纸头,谢静冲难得长久地出着神。
      他差人办事从来只讲一个“人尽其才”,但凡事情办得好且快便足够了。往常他上奏的擢黜名单皇帝固然会增删一二,作为中书令他也不是全然不晓得其中缘由。况且他堂堂一省长官,也并不是所有官员铨选都要经过他首肯,四品之下都是吏部按规矩考评铨叙了递到门下核准,就是有一两个决议不下的,偶尔放到政事堂议一下便罢了。
      只是这次,由于事关重大,这些人选都是他心里斟酌已久的,或耿介廉直或办事有方,出使夫余的崔明也是能臣干吏必然不辱使命。而这份名单上却是颇出乎他意料……
      “来人,去东边看看叶尚书还在不在,若在便请过来。”
      “是。”
      那门房腿脚利索,不一会儿,就见叶修祺匆匆而来。谢静冲见他衣上落了水渍便问道:“外头落雨了?”
      “正出门就碰上了,兜头泼来可吓了我一跳。”
      “天气转暖,黄昏时分最易有雨,倒也不奇怪,你且坐了。”说罢又唤了人上了热茶。
      “我倒不讨你的新茶喝,你只说找我何事吧。”
      叶修祺并不是这样直来直往的性子,只是这个向来当做半个师兄的谢中书在他面前自来便有父兄辈的威严,他从不敢插科打诨,虽然叶修祺不过小了谢静冲两岁罢了。
      “北方六州旱灾运粮出使的人选皇上是否另有旨意?”
      他对叶修祺自来一向是待自己人的架势,是以也是开门见山。
      “我料到你要问,只是我也只能无可奉告。”
      叶修祺的眉目里同样凝着微微忧色,他不是拿乔的人,说得便说,说不得便说说不得,无可奉告这样的话原不是他会同谢静冲讲的话。
      见谢静冲低眉饮茶不发一语,叶修祺觉得心里很有些不安。
      “在你之前皇上确实召见我了,但我入了殿在御前跪的骨头都疼了也就听圣上一句赐座上茶,喝了两口便让我下去了。别说你了,我也是摸不着头脑。”
      谢静冲有些诧异地抬起头,这样让重臣颜面无光的事情全然不是皇帝的作风。
      “要不是我见吏部的掌固被吴承辅诏了去,我还料不到这层。你在紫宸殿呆了这些个时辰,我还以为皇上是同你议了的呢。”
      不知为何,叶修祺的话让谢静冲微觉尴尬。
      “陛下拟了旨意了,我觉得有些不妥,想寻你来问问。”谢静冲想了想,虽然满心的疑惑也并不多说,取了拟的旨意递予叶修祺。
      叶修祺是参与了之前议事的,对谢静冲推荐的人选并没有异议,这一下看到皇帝拟的名单也一时愣在原地。
      除了江淮转运使,没有一个是之前推举的。
      国之干城的两位大人一时都陷入沉默。
      “陛下还有别的旨意么?”叶修祺问道。
      “不必复议,直接明发上谕。”谢静冲说得很慢,似乎在斟酌,更像是在挣扎什么。叶修祺也颇感困惑。
      但叶修祺毕竟不是他這位师兄,既然皇帝这个意思,就这么办了便好。
      “圣上亲政数载,难得这般乾纲独断,师兄你就按着皇上的意思办吧。”私下里,叶修祺还是更愿意喊他师兄。
      他是谢偃的入室弟子,师徒俩都位居宰执,也是一段佳话。
      只是谢静冲的眉头依然紧锁,他心里总是有点不安。何况国家大事,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如此儿戏。
      叶修祺看师兄的样子,想了想又道,“陛下正当盛年,罹于前祸,师兄也莫劝得过了。圣人云,‘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莫说陛下此举之意未明,但凡无大过于政,强争只怕落得个为博直名,遗恶于君。”
      谢静冲看向门外,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过茶盅盖子。
      “为兄糊涂了,这官倒是越当越回去了。”谢静冲有些自嘲地笑笑。
      “师兄尽忠为国,极公忘私,为自己谋的太少罢了。”这话旁人说了或是阿谀之词,只是叶修祺说来倒是真心实意。
      谢静冲摆了摆手,自己走到书案前,将皇帝赐的新茶匀了些出来,分在两个青色官窑小盅里。
      “一盅予你,一盅你回府时给玉章吧,别说是御赐的。”
      “谢师兄。”
      “去吧。”谢静冲最喜这师弟的一点便是这分落落大方,疏朗不羁。尚书台头绪万端,他处理起来游刃有余却又不是个拘泥细谨的人,自打成了父亲弟子就与自己很投缘。
      叶修祺幼年便是出了名的神童,过目成诵,五岁能文,七岁作《南苑赋》名动京师。只是性子洒脱不羁,这才送了谢偃这代为教导。其实谢偃公务繁忙,时时顾着他的反倒是只长了两岁的谢静冲。叶家是将门忠烈,只得此子却是个不能习武的文人骨骼,谢家照顾一些也是有些通家情谊在里头。
      待到叶修祺走远,谢静冲望了望渐小的雨势,撑了伞便信步走进雨帘里。但凡天气好些他都会自己慢慢自衙署步行回府,今日虽然下雨,他一时也不愿意乘轿,便只是撑了伞慢慢走着。
      行至宏业坊附近,只听得高头大马奔驰而来的声音同车夫的呼喝声,一时闪避不及,晃了晃身子才站住,回过神,车子都远了。
      雨势虽然不大,这番动静,倒是把身上浇湿了几处好不狼狈。马车行来时,他一闪眼倒是看到了车上的徽记,摇了摇头,仍旧擎着伞往家里走去。
      京城大街上还这样纵马而行,徐谦都不能管的人果然是要不小的来头。
      换了湿衣,同谢平芜一起用了晚膳,这雨还是没停。谢静冲命人在廊下摆了椅子,攥着茶壶靠坐着,觉得一身疲意这才渐渐袭了上来。
      他不曾料到这雨竟下了如此久,若是能落在北方六州,那便是喜雨甘霖。谢静冲掏出那张草拟的诏书,终究是长叹一声,又将诏书收了。
      明日便不会再下了吧。

      被谢静冲言中,第二日便是碧空如洗草色如新。
      散了朝,因着秉笔大臣和几个机要堂官被皇帝诏对,惯常的政事堂议事便不再举行。叶修祺下朝时听到了皇帝的旨意,忍不住看了眼谢静冲,见他毫无异色便也不说什么。他生性懒散,知道政事堂一会儿不议事越发不急着赶回府衙。他虽干起公务游刃有余,却是惯爱偷闲犯懒的。
      待他回到府衙,底下人已经将各部堂官的上奏的公文整整齐齐码在他案上。他这进门一看便不觉哀叹。
      随同一大叠奏章敕制抄表的还有一份邸报。这一眼就看到了昨日谢静冲拿与他的诏书的内容,倒是当真放下心来。
      只是一想到这不过是今日的邸报便有此一条,这个师兄,还真是……
      一边想着,一边又琢磨了一会儿皇帝的意思。要说揣摩上意,他是连程文耀都比不过的,尽管谢静冲忧心不已,他倒显得宠辱不惊。
      而他下朝时也自然听到有人议论皇帝对几个重臣显而易见的冷落。
      叶修祺天分颇高,性极颖悟,谢偃尝道,“此子开率颖秀,辨悟绝伦,只脱略细行,不为流俗之事,”大约聪明人便不戮力苦学,性格也比较疏朗,是以他是颇不能理解师兄谢静冲同样天分极高却这样殚精竭虑的。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是没错,皇帝就是一意孤行君臣悬隔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為之奈何?幸而他和谢静冲都不是在乎物议的人,得失荣辱还不那么计较。
      不要说只是御前议事没传唤他们,就是让他俩解职待罪,对他来说不过就是放下公务回家休息罢了。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一念之间而已。
      他和谢静冲坐得住,旁人却坐不住。谢静冲这日议事罢竟同叶修祺一道走了。这在旁人看来可是颇不寻常。须知二人虽有私交,但同为二省长官,如同他和程文耀一般,只能是君子之交,否则于人于己于家于国都不是幸事。尤其叶相为人素来是很难与行止端严的谢静冲联想到一起,让人都忘了两人也算有师门之谊。
      就像也没几个人记得侍中程文耀祖籍吴郡乌程县,与出身阳羡的谢静冲也有同乡情分。
      叶修祺看着谢静冲难得蹙着眉头撵着他走,没了平时闲庭信步的悠然让他觉得又新鲜又有趣。
      谢静冲看了眼叶修祺的表情,转过头淡淡道,“叶夫人昨日到舍下,说今年的新丰酒一滴也不许入叶平祐的腹中。”
      叶修祺娶妻陆氏,出身东海郡兰陵县,祖上出过三公,配叶家倒是合衬。叶夫人爽利干练,叶修祺酒量不佳却酷爱品酒,每有好酒便心下蠢动,奈何娇妻时时要限着他,只能借着谈论公事,上谢府蹭点酒喝。
      叶修祺顿时蔫了。叶相时人雅谑曰叶弥勒,轻易不与人争执,平时总是笑意盈盈好似日日都有喜事一般,故得了这个诨号。只是三省六部无人不知这弥勒尚书却是齿舌尖利手段霹雳,轻易也是不能得罪的。
      这时看去,那笑盈盈的脸分明有点勉强还有点发苦。
      谢静冲也不理他,径直走到都台衙署。原本在大厅围坐闲谈的人,见不仅上司回来了还带了中书令,见了礼便乖觉地退下了,只是有几个胆大的言语间神色闪烁,二人只作不见。
      “师兄你可行行好,莫要听了内宅妇人的言语,酒可得留我一口。”见四下无人,叶修祺索性连官样也不装了,倒真似个小师弟。
      “弟妹是为你好,你且听着便是。就是没有她,你打量叶老夫人放得过你?也是出镇过边郡的人,半点做将军的威严也没有。”
      叶家世代将门,虽说不能习武,只是行军打仗到也不见得都要冲锋在前,叶修祺曾任观察使,故而有此一说。
      “在师兄面前连体面都要不得了,还要甚威严。”叶修祺倒不甚在乎。
      谢静冲摇了摇头只得不说话。
      他这是避难来了的。这几日各路人马往他办事公房里跑的太勤,谢静冲烦不胜烦托故在这躲一躲。至于旁人如何以为,他是不在乎的。
      “皇帝日前是不是又赐了你田亩?”叶修祺闹够了,冷不丁便问起旁的。神色凝定,既没有叶弥勒的温和也没有小师弟的娇痴之态。
      谢静冲点了点头,不觉又叹了口气。
      “师兄收了?”
      “这次所赐田亩在祖坟附近,也不说是赐给我的,叫我如何推却?”说着谢静冲不由深深皱眉。祖坟附近农田都是良田,归了谢氏,不用缴交赋税,只会让吴郡其他百姓的税负更重。
      叶修祺看着师兄,心想,大约没有第二个当官的会为了被赏赐田亩而唉声叹气的了。”
      “良田出粮多了,歉年时候平价贷给其他百姓就是了,何须如此忧虑。”
      “谢氏如斯荣宠,未必是好事。”谢静冲的忧虑总是要深远的多。
      叶修祺虽是名门出身,但叶氏一门满门忠烈却人丁单薄,入朝宗族子弟也少,不过得个清贵名声,程文耀祖上不过州郡牧守,而三省之中堪与百年显族谢氏相比的寥寥无几,兼之谢氏到谢静冲为止已出了数位宰辅,州郡牧守更是多不胜数,自前朝便兴盛不衰,本朝更是烈火烹油,古有四世三公之大族,恐怕也不过如此。
      然而盛极则衰,月盈则仄,谢静冲如今隐然是谢氏一门的当家人,便是族长也要礼敬三分,全族祸福也时刻提醒着他谨慎小心。
      更何况自古小人难防……
      见谢静冲不说话,叶修祺也沉默着只是喝茶。皇帝这番动作,倒让人觉得这是厚禄以虚其位的架势。往常也有这样的例子,古人云,明主之国,有贵臣无重臣,若置之高位反倒是远离权柄的意思了。如当年尚书令谢偃事。
      半晌。
      “今日该议出赈济细则了,你且躲着,过个把时辰我看你也得被催回去的。”叶修祺说罢向公房走去。
      谢静冲呆了一会儿,果然中书舍人柳丛原便遣人来寻他了。
      真是连半日闲都偷不到。
      谢静冲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便跟着来人回衙署去了。
      虽是执掌中枢,谢静冲也是个勤于政事的人,倒也不见得事必躬亲到如斯地步,大的旨意下了,细则上,只待尚书台处会同各省吏员细细拟议就是了。拟好了他过目一下就可,于是虽是被催了回去,不过是下面人半真半假请示汇报罢了。
      谢静冲驭下向来是不严苛的,只是规矩便是规矩也是错乱不得,底下有点小算盘是有的,大的心思却不敢起。
      只这几日人心浮动,谢静冲难免端出了些架子,说不上训斥,也不过是将他们办事不周的地方点破罢了。他这样认真,下面存了八分打探的心思也散得只剩两分。
      然而众人散去后,坐在椅子上愣着神的谢静冲对此到底又如何想,也许他自己也不是那么清楚。

      自那日皇帝诏他去后当真是多日议事不曾宣他,理由也不算牵强,众人却是颇觉帝相不睦。谢静冲益发平心静气,只专心料理了公事别的一概不问。
      这日轮着他旬休,午后便待在自己府内。见如今谢平芜的字越发长进,这日倒是找了几本家里的古书抄本,那字是当年谢氏先祖所手书,有些颇见风骨,拿来抄了,既是练字也是读书。
      谢平芜对抄书倒没什么厌烦的,有时抄到些佳词丽句还忍不住又誊写几遍,直到写的好了才继续抄下去,这样便是一本《尚书》也须抄好些时日。谢静冲见他速度奇慢不免好奇,见是如此也不置可否,只指点了笔画一二处,之后或屋内看书或屋外垂钓,总不是干扰谢平芜就是。
      起初,谢平芜不时还会抬头看看父亲在何处做什么,见父亲专心致志的样子也不觉有些惭愧,之后倒也再不左右张望了。
      叶修祺叹道,教子若此,独谢中书一人。
      这日方在垂钓,近两日意外的总是有些阴,水汽低低压着,让人透不过气,午后有点雨也只是小雨。这时没雨,却见谢静冲戴了箬笠,倒是颇似个渔夫。
      程文耀进来便见他如此模样,进来得倒急,转了廊庑见谢静冲优哉游哉的态度倒不觉放慢脚步。
      谢静冲不曾往旁边看一眼,程文耀小心行至湖边,捡了一块湖岸石坐下,一撩衣摆倒没急着先开口。
      谢平芜在窗下写字也是听得见动静的,只是同父亲一样并未有什么反应。
      程文耀叹了口气。
      谢静冲没转过头,只是起了钓钩,看了看上面的饵,拾掇着重新装饵,一边动作一边道,“你惊了我的鱼。”
      语气里无喜无怒,却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闲话,半分情绪也无。
      程文耀愣了愣,却没立刻回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将鱼饵装好,重又施钓。天气闷的鱼儿们倒是越发想露出湖面透气。
      “出事了。”
      程文耀的语气也很平静,与其说是平静,不如是震惊的有些茫然,语气里都是干涩凝滞。
      钓线入水处缓缓荡出一小圈涟漪,谢静冲仍是专心钓着鱼,神色不变。
      “江淮出粮并无差错,行至受灾郡县却出了灾民哄抢的情况,这倒也罢了,又说这赈济粮里掺杂糠秕砾石,百姓群情激奋,有些县城已经弹压不住。”
      “河东道河南道转运的呢?”
      “路上遇上大雨,道路难行,耽误了不少时日,只陆续送到了一点,杯水车薪。”
      “还有呢?”
      谢静冲仍是一副平静样子,连谢平芜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过来。
      见好友如此淡然,程文耀的语气不若先前滞涩。
      “去往夫余的使团出关后碰上靺鞨的骑兵队,被他们截下了。得知了使团的意图,靺鞨王大怒,恐战事将起。”
      见谢静冲并不说话,程文耀想了想又说道,“营州妫州府军有异动,似乎……与代王府有关,不知是不是那位世子爷这样的风口浪尖还有心思要驰骋狩猎。”
      谢静冲收了鱼钩,鱼篓里一条鱼也没有,下人接走了鱼篓钓竿,似乎早已习惯。谢静冲看了一眼湖面,淡淡道,“要下雨了。”
      程文耀目光稍一凝定,点了点头,“可不是,变天了。”
      话音才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两颗下来,两人避到檐下,谢静冲望着转瞬间大起来的雨,映着雾茫茫雨帘的双眼依旧清透澄明。
      打量着他的神色,程文耀忍不住道,“你这是有了对策?”
      “对策?何出此言?”
      程文耀一怔,他是鲜少见谢静冲当真这样超然物外的样子的。谢静冲虽然为人疏淡,但在国事上从来不辞辛劳可以说得上夙兴夜寐,几时这样置身事外?
      “陛下有召我们么?”
      “这……倒没有。不过几个将军已经见过了,恐怕当真是要打仗了。”程文耀不是怯战的人,但打心底是不喜欢战争的。
      “那便安心就是。”
      程文耀略带踌躇地看了一眼谢静冲,转过头犹豫道,“这次江淮粮食转运中……有一位是谢家的人。”
      “谢兆?”
      “你知道?”
      “我还是中书令。”说罢瞥了程文耀一眼。
      “我当皇帝不召见你,是打算瞒着你呢。”程文耀若有所思道。
      “天下大事,如何瞒得住。陛下也不会想瞒着。”可是皇帝的确有避着他的意思,这一点两人心知肚明,谁也没点破。
      “既然如此你心里有个数就好,汝阳侯如今递牓子进宫面圣频繁的很,事若反常即为妖,他可一向不太待见你。”
      “难道不是更不待见你?”谢静冲挑了挑眉。
      程文耀哑然失笑,他虽是门下不掌谏议,只是平日里从上至下从下至上的诸多文书都从门下省过,他们放不过的,便是天大的情面也不给。这汝阳侯是没少在程文耀手里吃瘪的,可要说记恨程文耀倒还真不如他厌恶谢静冲。
      见谢静冲这样平静,他也没了心头块垒,反倒在谢府同谢静冲聊了半晌,还留了晚饭这才回府。

      第二日朝会,果然将这些事情一一翻检出来说了,涉入的岂止当初定下的转运使,甚至还有沿路的各郡县官吏也需一一查核,这便是十分费事的。这时又有右谏议大夫许智良慨然出列,表示此次出使夫余的使团遭劫,可能军队里有了细作,要加以排除,人心更是有些浮动。谢静冲没说话,听到这,抬眼看了一下御座上的人,复又低下头,还是不发一语。
      兵部侍郎邱建武也出列道,如今多事之秋,细作查核是必须的但不应大张旗鼓动摇军心,且如今靺鞨正打算陈兵北境,恐怕还是早些防备的好。
      许智良听了颇为不平,他怎么就动摇军心了?他有说大张旗鼓么?一时气得他一向得意的美髯都一拂一拂的,颇为可笑。
      谢静冲正眼瞧到,忍不住嘴角就挂了一点弧度,这原没什么,却正被尴尬恼怒的许智良看到,登时如同火上浇油,也不顾这人也是自己顶头上司,便出言道,“谢大人胸有成竹想来定有良策,不妨说与众人听听?”
      谢静冲侧了身,并未面露不悦,神情淡然,倒让许智良突然有些尴尬起来,便也不再说下去,退了回去。
      早在就在许智良“谢大人”三个字出口时,皇帝的眉毛就皱了起来。往常议政皇帝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多,这样明显的不悦是少有的,只是底下人也不知道这不悦到底是对许智良的妄言还是对谢静冲的不满。
      谢静冲心下暗叹,一拱手正要说话,却听一个声音越众而出,“谢大人自然有高见,就是不知谢府是不是个个都有高见?”
      这话说得刻薄了,大家转眼,却见是汝阳侯说的,众人面面相觑也都低头不说话了。汝阳侯如今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谁也不愿去触这个霉头。
      这下子,连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叶修祺也微侧了头。谢静冲几乎下意识就想捏捏眉心,手一动才觉得不妥,便只是微微皱了下眉道,“下官不知侯爷何意?”
      汝阳侯其实并非五等爵位之侯,只是列侯,论起品秩与二品的谢静冲本就不如,且细论起来,是绝不如大权在握的谢静冲的,只是谢静冲向来谦和也不至于在意这一点。在他看来对方是皇亲国戚,自己称一声下官没什么不妥的。
      皇帝的眉头皱的越发厉害。
      “谢大人是贵人多忘事,不知谢兆可是府上族眷。”
      “侯爷好记性,他确是下官亲族。”
      “不知谢大人对贵府竟出了如此一位尸位素餐忝食君禄的罪臣有何高见?”
      这话已经说的严重了,谢静冲仍然一副平淡的样子道,“敢问王爷,谢兆定罪否?”
      “尚待有司议罪,渎职事大,必不轻饶。”汝阳侯神色颇为倨傲。
      “既如此便是尚未定罪。”
      “你……”汝阳侯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他这说了半天,谢静冲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愈发叫他气恼。
      “你身为谢氏一门当家,便是没有定罪,出了这样的人难道你没有责任?”
      “谢氏家族百余口人,下官力薄,无法周全,确乎有不足法之处。”谢静冲随即认了错,可听着也不能说是个错。
      汝阳侯一声冷笑,“好个谢中书令,当真擅长辞令。我只问你,那谢兆临行前不曾去贵府一叙?”
      谢静冲终于看向汝阳侯,这人是有备而来。
      “有过。”
      “可有私相授受?”
      “汝阳侯可有谕旨?”
      “什么?”汝阳侯一愣。
      “若下官确乎牵连其中,便是要审,也不该侯爷你在朝堂之上当众审问吧?谢某虽一介文官也是堂堂二品,侯爷此问若无谕旨,恕下官无法相告。”
      自来能让谢静冲吃亏的人是少有的。
      “还是王爷什么时候兼领大理寺下官未曾得知?”谢静冲还是不温不火的语气,汝阳侯却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此時倒展了眉道,“谢卿慎言。”
      谢静冲倏尔转头看向皇帝,皇帝愣了一下就见谢静冲已转了头去。皇帝有点心下不安,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侯爷您问谢氏一族何以有此等人,须知龙生九子且有不同,况寒门微族如谢家,出个不肖子孙也是免不了的,不像侯爷家风高耀,能出侯爷皇妃这般人物。”
      这话听上去本无不妥,汝阳侯且疑惑了一下,便知晓了话里的意思。他本出身商贾,靠了女儿才有了这侯爵,他就算是金凤凰也不过是鸡窝里的异数,谢家便是有不肖子孙亦是名门大户,他如是一想越发咬牙切齿。
      谢静冲并不是惯于口出讥讽的人,说完便垂了袖并不言语。
      见汝阳侯吃了亏,却没什么人敢帮忙,倒也不是他当真没个人肯帮,只是想到要得罪中书令众人便觉得有些不妥当。
      这一来,倒显得站在中间的汝阳侯颇有些色厉内荏,一张脸越发憋得通红。
      “中书令大人,慎言。”皇帝微带无奈的声音响起。
      这一次谢静冲并未抬头,“臣知罪。”
      随即一拱手退回了朝班也不说话,这样子倒不像是往日里诚惶诚恐的臣子模样。
      沈珣没发现,自己的嘴角竟带了点笑。
      没讨到便宜的汝阳侯悻悻然也退回朝班,只是他误将皇帝的笑当是安抚,倒也不觉那般郁闷。
      散朝后,召对里还是没有谢静冲,却有大理寺卿与刑部郎中,汝阳侯的脸色越发骄矜起来,众人打量着谢静冲,他却仍是无喜无悲。
      叶修祺也有些不解,皇帝不像是会偏袒汝阳侯这样的人,何况外戚身份微妙,更不应对宰执横加妄议。而皇帝的态度确实在让他不解。不由一路想着去了。
      程文耀却是满脸轻松,连叶修祺都觉得奇怪。散了朝与谢静冲一处走,说道,“皇上到底向着你一点。”
      叶修祺若听到想必要说程文耀傻了。程文耀心如明镜,他并不是理得清其中奥妙,只是凭自己一贯对皇帝与谢静冲二人之间关系的揣度罢了。
      谢静冲眉睫微动,只是道,“陛下心怀四海,谁都向着。”
      程文耀看着谢静冲,终究什么也没说。

      皇帝此次召对时间长了些,直到谢静冲离开衙署也不见被召对的人回来。刚要出门就见宗正寺的曹椽忙慌慌地过去,不免有些诧异。虽说是六部九卿,比起六部的雷厉风行,卿寺官员相形总是颇有点淡漫的样子,哪有这样急的。
      这日没太多事的谢静冲回家里用过饭本想看会子书,就听门房来报,说是有人来访,看了名刺眉头就微微皱起。
      如今最时兴的原是大红笺泥金字的名帖,如此有魏晋之风的木质名刺倒是少见,有此习惯的大抵是吴郡谢氏了。然而让谢静冲蹙眉的却是拜访的人,正是谢晟的弟弟谢旻。
      论起来都是侄儿,他却向来是有些偏疼谢晟的,而谢兆夫妻则宠着幺子谢旻。谢静冲皱着眉半晌没说话,就听的屋外似乎又下起雨了。
      “他是走的正门么?”
      “回大人,是偏门。”
      谢静冲点点头,“打发他去了,不要声张。”
      那人领了命正要去又被谢静冲叫住。
      “你去问问柳丛原今日还有什么积务没有。”
      那人领了命去了,谢静冲呆了一会儿站起身,推开了一边的窗户,外头果然是下着雨的。今年雨水倒是真多,也不知河北怎么旱成这样,谢静冲如是想。
      谢府外的谢旻被婉拒了便有些难色。他也不是得了确切消息,这般上门也知道该是不会见得到这位堂叔父的,只是到底拧不过哭哭啼啼的母亲这才来了。
      也许不见倒也是好消息了。只是难免心里寒了寒,又想到临来时本来问过哥哥是否同往,却见他摇头拒绝了,还说莫要添乱。
      记忆中的叔父总是神情疏淡高远邈然的样子,他觉得兄长越发不似父亲,倒似这个位高权重的叔父。
      父亲对这位出息的堂弟自来是淡淡的,因着这个,对自己的长子也都疏远了些。连他这个自小跟兄长玩闹的,这几年也只能跟兄长规规矩矩地互道安好,平日也没什么话说。
      想到父亲,谢旻心中又是一阵焦灼却也无计可施,只好登车回府。
      回到家中却见一片忙乱景象,一时摸不着头脑,问下人似乎也说不出所以然,到了堂上见到之前还哭哭啼啼的母亲竟有几分喜色,便问道,“父亲没事了?”
      没料到儿子这么快回来,陈茵愣了愣,反问道,“你叔父怎么说?”
      “叔父不肯见我。”
      陈茵怔了一会儿道,“他如今是中书令,不见我们也是对的……”语气中几许失望还有几许怨怼。
      “母亲不可这样说。”谢旻听到大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转身一看果然是,便拱了手道,“大哥。”
      谢晟对着他点了点头,转头继续说道,“儿子听闻今日朝会汝阳侯因着父亲的事大肆牵连叔父,这是冲着谢家来的,我们如今去找他越发坐实了关系,只怕父亲更无出头之日了。”
      陈茵母子俩齐齐望着他都有些诧异。
      谢晟摇摇头,“咱们只管等圣旨就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就是抄家灭族也是要受着的。”
      陈茵脸色有些白忽而又缓了脸色,“那倒是不至于的,你如今也是驸马了,虽说是王爷的女儿也算是皇亲国戚,何况你父亲的事也并不那么严重。”
      谢旻愣愣的问道,“驸马?”
      “你还不知道,刚才来了谕旨,说是给你哥和怀王的安宁县主赐婚。”
      谢旻一时有些迷惘,看了看母亲看了看兄长,缓缓的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明白没有。陈茵见他这样便打发他去歇息。
      “那父亲……?”谢旻还是放心不下,陈茵又蹙起眉,“只能等了。但这个节骨眼上赐婚,该是没什么大事才是。”
      “恭喜大哥。”谢旻大约是回过神便赶紧道贺。
      谢晟的眉宇还是蹙着的,他长得确实并不像谢兆,除了肖似陈茵的薄唇,一双含烟带雾的眼睛倒真是更像谢静冲。
      见大哥还是愁眉不展,谢旻又出言宽慰了几句。
      谢晟却摇了摇头,“我担心的是叔父。”陈茵谢旻两母子又是一愣,他们自来是不理解谢晟的,陈茵有时候怀疑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亲生的,且连谢兆也觉得这儿子有些古怪。
      在他们看来谢静冲就如高天朗月,哪有担心会坠落的道理。见他不担心自己的父亲倒担心叔父,又想到这门亲事说不定与谢静冲有些关系,不免觉得谢晟很是有手段会攀高枝。
      并不理会母亲弟弟的想法,谢晟告了退就转身离开了。
      他看得出来,父亲是被刻意牵连进去的,而目的只怕是在叔父身上。叔父没事,父亲就不会出大事,若是叔父有什么万一,只怕谢氏一门覆巢之下无完卵,那才当真完了。
      只是这些思量他是没打算同母亲弟弟说的。
      至于赐婚……
      “来人,去祠堂。”
      正打算来同兄长细论父亲的事,觉得兄长还有什么没说的谢旻听到这句一愣,去祠堂做什么?
      “祭祖。”像是知道他的疑惑,谢晟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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