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兰源

23、两面

　　十六七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之后终于落地，站在自家门口，梁慕暄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从宋连晟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笑道：“谢啦，连晟——对了，要不要进来坐一下？”
　　宋连晟左手拎着一只手提包，摇头笑道：“不用了，你快进去休息吧。”
　　梁慕暄道：“你是要下周走吗？难得回来一趟你就多在家里待几天嘛。”
　　宋连晟道：“你回来是放假，我是请假回来的，能一样？”
　　梁慕暄咂咂嘴，道：“我看这读博也就相当于工作了。”
　　宋连晟不置可否。
　　梁慕暄忽然夸张一叹，道：“果然我们这样的凡人和宋大才子是没法比的，我可还从来没有收到过返校校友讲座邀请这样的殊荣呢。”
　　宋连晟一笑，道：“说的好像你很羡慕一样。”
　　梁慕暄登时踮起脚，道：“当然羡慕了！”
　　宋连晟道：“那你陪我一起返校，怎么样？”
　　这个奸诈的外交大才子，又偷换概念。
　　不过梁慕暄还是思考了一瞬，道：“讲座是几号来着？”
　　“十三号下午。”
　　十三号？似乎是要和吴清导演他们聚餐的那天。
　　梁慕暄道：“我十三号晚上有点事来着，也不知道下午几点开始——我可以跟你回学校去看看，不过可能要早走，咱们就到时候再联系吧。”
　　宋连晟点头道好，而后冲她挥挥手就要走。
　　梁慕暄的手有点不自然地抓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她道：“那个，连晟。”
　　宋连晟应声回头。
　　梁慕暄看上去有些局促，不过还是走上来了一步，道：“我，那天晚上我态度不太好，我知道你都是为我着想，不该跟你发火的，所以想跟你道个歉，对不起，连晟。”
　　看着她不安的模样，宋连晟忍不住皱了皱眉。
　　半晌，他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拍了拍梁慕暄的肩膀，仿佛叹气般道：“慕暄，其实我宁愿你对我再无理取闹一点。”
　　梁慕暄一愣，道：“什么？”
　　她仍是不懂，或者只是不愿意懂。
　　宋连晟又一次收起心底的失望，故作轻松道：“我的意思是，你对我怎么样都没关系——”他伸手指了指梁慕暄的家所在的公寓楼，道：“但是你爸妈的话，你要好好想个方法跟他们说通才行。”

　　俞承熙拎着四盒比萨、几听可乐一路上了SPACE传媒艺人专用训练大楼的七层，找到了DEUS四人所在的练习室后，她听到了里面传来了阵阵节奏紧致的舞曲音乐。
　　想着即便敲了门里面的人也听不见，她遂径自旋开把手，而后小心地开门走了进去。
　　DEUS确实正在练习当中，成员四人身材挺拔步调轻捷，随着旋律和节拍变幻着令人目眩的站位和动作。
　　难得有机会看到DEUS四人这样的现场LIVE，俞承熙登时放下手里的东西，立在门边看起来。
　　这支舞曲的节奏变化很大，一时缓如涓流，一时又疾似劲风，他们四人的脚步和舞蹈也随之变换。
　　俞承熙自己也是舞蹈和瑜伽的爱好者，作为一个女演员，这也是她保持好身材的重要秘诀，然而今日DEUS四人行云流水般的舞蹈不一会儿就让她打心底里要叫起好来。
　　然而，她却只是微笑着，同时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因为她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她犹记得八年前，当她第一次在电视屏幕上看到DEUS四人的现场LIVE时候的感觉，他们四人是那样的默契张扬，又是那样的耀眼，仿佛舞台上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不是来自于布景灯，而是来自于他们自己。
　　舞台上的那四人，如星辰般闪闪发光。
　　喜欢他们也是从那一刻开始，这个积极、拼搏、温暖、发着光的DEUS。
　　所以在她以演员身份出道后，想要去接近和认识这四个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不过大概只有一件事超出了她的预料，那就是Ryan申东宇。
　　俞承熙的目光在四人中找到了Ryan之后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受到的，那个人对她而言和其他三人都不同。
　　就好像现在这样，只要有那个人在的地方，她的视线就再也无法投向别人。

　　一曲终了，Ryan早从巨大的落地镜里看到了门边的俞承熙，此刻他边拿毛巾擦着脸，边走过来道：“你怎么过来了？”
　　俞承熙忙拎起脚边的东西走过去，道：“刚才你短信里说还没决定吃什么，所以我就买了点比萨和可乐过来。”
　　Ryan接过她手里的东西，DEUS其他三人也都叉腰喘着气跟俞承熙打招呼。
　　苏云桓摸到可乐的袋子里，打开一听，猛喝了几大口，而后道：“承熙，你就是天使啊！”
　　Ryan拿脚轻推了他一下，苏云桓只顾着灌可乐也完全不理会。
　　DEUS四人都围在比萨和可乐周围坐下了，俞承熙坐在了Ryan身旁。
　　乐正樊道：“承熙一起吃点吧？”
　　俞承熙忙摆摆手，道：“我今天早饭吃的晚，不饿。几位前辈快吃吧。”
　　Ryan转头道：“今天上午没有工作吗？”
　　俞承熙点了点头，道：“没有，所以起的有点晚了。”
　　看着他两人如此自然地你来我往聊着天，向均容看看乐正樊，对方亦是笑了，轻轻点了点头。
　　向均容遂知道他们两人已经和好了，心下登时松快喜悦起来。
　　几人正吃吃喝喝着，乐正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后接了起来，道：“喂，慕暄？”
　　向均容忽地转头去看乐正樊，听他又道：“你不过来了？怎么了？”
　　梁慕暄立在自己房间里的书架旁，道：“没怎么，就是家里突然有点事，今天不能出门了。”
　　乐正樊道：“没关系，难免有急事。那就只能明晚亚歌赏的时候见了——SPACE会给你通行证吗？要是没有的话，你到了就打电话给我或者他们三个，到时候接你来后台玩。”
　　梁慕暄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变的轻快了些，道：“好的，那就明晚联系。帮我跟向均容苏云桓还有Ryan转达，舞台上注意安全，然后一切都顺利！”
　　乐正樊笑着道好，而后切断了电话。
　　苏云桓啃着比萨，道：“怎么怎么，慕暄要过来吗？”
　　乐正樊道：“昨天她说要过来练习室看排练，刚又打电话来说有事来不了了。”
　　苏云桓道：“啊，我好久都没见慕暄了。”
　　乐正樊想了想，道：“也不知道她突然有了什么事，电话里声音听起来也不太好。”
　　向均容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可乐，道：“她跟你打电话说要过来看排练？”
　　乐正樊看看他，道：“我打给她的。怎么了？”
　　苏云桓在一旁促狭地笑起来，道：“均容哥最近对于慕暄跟谁联系了这件事非常关注。”
　　Ryan也笑了，道：“这是什么意思？”
　　苏云桓一本正经道：“慕暄从回来到现在还没理过均容哥，均容哥的偶像自信心又受到了重创。”
　　他的话说的几人都笑起来，向均容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道：“又找打是不是！”而后又对另外几人道：“你们听他胡说！”
　　俞承熙好奇道：“这个 ‘慕暄’是哪位？几位前辈好像都认识她？”
　　Ryan微笑道：“你知道宣洋吧？那是她的笔名，她的真名就叫梁慕暄。”
　　俞承熙眼前一亮，道：“啊，宣洋，我知道，这两年很火的那个编剧！我一直都想跟她合作，但是一直都没有机会。”
　　苏云桓道：“那简单，明晚亚歌赏的时候她也会过来的，承熙你就多在我们后台休息室待会儿，肯定能遇到她的。”
　　俞承熙看了看Ryan，而后笑着点头，道：“好。我会再带吃的去探各位前辈的班的。”

　　挂了和乐正樊的电话后，梁慕暄把手机放回书桌上。
　　她慢慢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沿着走廊走进客厅里。
　　梁父梁正平和梁母裴毓都坐在客厅里的主沙发上，梁宇恒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里，此刻他看到梁慕暄走过来，忙站起身就要走。
　　父亲梁正平冷着脸色，道：“谁准你走了？坐下。”
　　梁宇恒只好又苦着脸坐下了。
　　这时梁慕暄也已经走过来，梁正平遂道：“你也坐下。”
　　梁慕暄遂坐在了梁宇恒对面的沙发上。
　　梁正平道：“梁慕暄，你知道这是大事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和你妈已经没权利管你的事了？”
　　梁慕暄垂着眼帘，道：“我知道这是大事，爸，我是想找机会跟你和妈说的，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
　　梁正平道：“找机会？如果今天不是宇恒说漏了嘴，你还打算瞒我和你妈多久？”
　　“我这次回来就要跟你和妈说的，爸，你别生气。”
　　梁正平看着自己的女儿，道：“梁慕暄，你知道今天我和你妈为什么生气吗？”
　　梁慕暄抬头看他，梁正平道：“我们生气，不是因为你瞒了我们签约做正式编剧的事，而是因为你在做这个决定前居然丝毫不曾考虑过家里的意见。”
　　梁慕暄又垂了头，梁父继续道：“你是成年人了慕暄，你当然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但是也正因为你是成年人了，你才要分清楚幻想和现实！”梁父猛的一拍桌子，梁宇恒登时一个激灵。
　　梁慕暄抬头，道：“爸，我是想了很多才做了这个决定的，虽然事先没有问过家里的意见是我的不对，但是我没有混淆任何事情。”
　　见丈夫对女儿发火，梁母裴毓亦是心焦，她道：“慕暄，你跟爸妈说实话，这些天里炒的那么热的DEUS合体的事，跟你这次和SPACE的签约有没有关系？”
　　梁宇恒坐在对面，几不可察地冲她摇头，顿了顿，梁慕暄道：“是，DEUS合体是我跟SPACE传媒提出的签约条件之一。但是也只有这样而已，因为正好有交涉的砝码在手里，所以我就想为他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梁正平怒道：“你都已经拿自己的前途去做交换了，还说没有混淆幻想和现实？！梁慕暄，之前你不管是追星也好，加入什么后援会和聚乐部也好，你年纪小，喜欢这些也都很正常，我和你妈都没有干涉过你。后来因为那个DEUS解散，你自己每天浑浑噩噩把日子也过的一团糟，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妈有多担心你？再然后，你忽然说要放弃国关去读传媒硕士，当时你说自己都考虑清楚了，我和你妈都相信你的判断，所以尽管有顾虑还是支持了你，可最后又怎么样了呢？两年的传媒硕士结束，你又说这不是你要的生活，要重回国关，我和你妈还是支持了你。现在你居然又要开始变卦摇摆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梁慕暄努力保持情绪的平稳，道：“爸，我是喜欢国关，可是我也喜欢做编剧——我跟SPACE的合同是作品签，不用很久，也许两三年就可以结束，到时候我一样可以重回国关。”
　　梁正平道：“去年的时候，你跟我说做完了《外交官》这两部电影后就不再做了，要专心准备进联合国的事，今年你又跟我说你还是喜欢做编剧——梁慕暄，你实话跟我说，要是没有那个组合重组的事，你还会做这个编剧吗？！”
　　梁慕暄松开咬着的嘴唇，道：“爸，我是自己想做编剧的，然后刚好这件事情可以帮上他们这么一点忙，所以就顺便了——爸，我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梁父看着她半晌，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慕暄，你知道我和你妈是什么样的家长，从小到大你和宇恒想做的事情，只要说出个合理的理由来，我和你妈没有不支持的时候，更何况现在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我和你妈不可能真的限制你什么。但我毕竟是你爸，慕暄，所以即便你不听，这些丑话我还是要说在前头：你已经长大了，慕暄，不该每天总沉溺在追星这样的事情里了，你有喜欢的歌手没关系，但是你的喜欢要有个度，那些歌手有他们的世界，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要先过好自己的日子才能说帮别人的忙。你说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在爸爸看来，你已经太过沉溺在那些偶像的世界里，甚至于把他们的需要凌驾在自己的生活之上，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太多年了，你知道我和你妈有多担心吗？你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梁慕暄的眼眶陡然红了起来，心头的情绪又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慨，但最终却都化为一股无力的苍白。
　　她道：“爸，妈，我真的从来不想让你们担心，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自己现在的生活，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为我做的任何选择后悔过。我知道你们也许还是不相信我，但我从来没有把任何人凌驾到我的生活之上，我做的选择都是我自己想要的。即便这次DEUS合体的事，也并不全是为了他们，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来的愿望。”
　　她还想要再多说些什么，但是梁父的神情却越发失望起来，梁慕暄的心微微一沉，而后便住了口。
　　还是，没有用。
　　即便亲如父母，也还是不能认同她。
　　梁父缓缓站起身来，道：“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言毕就离开客厅往书房去了。
　　梁母忙坐到梁慕暄身边，拉住她的手，道：“好孩子，别傻了，听你爸的，把心思收一收，你现在正是好年纪，三年两年的怎么经得住这样的浪费！那个合同要是能废掉就算了，不能的话就快点做完快点脱身，娱乐圈那种地方水深人杂，妈妈太了解你了，你的性格真的不适合那里。听你爸的，好好想想爸妈说的话，知道了吗？”
　　梁慕暄只是垂着头，哑着声音“嗯”了一声，而后梁母揽了揽她的肩膀，就也起身走了。

　　梁慕暄一路沉默着回到自己的房间，梁宇恒跟在她后面带上了门。
　　他低声道：“姐，跟你使眼色让你别说，你怎么不听呢？不搭上DEUS合体的事还好，一搭上这个爸妈是绝对不会有好脸色的。”
　　梁慕暄坐在床边上，有气无力地低语道：“居然因为我让DEUS在爸妈心里变成了这么负面的形象……”
　　梁宇恒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
　　梁慕暄继续道：“本来就是我不对了，我不想再骗爸妈。”
　　梁宇恒坐在她身旁，忧心道：“姐，你没事吧？”
　　梁慕暄目视前方贴满了DEUS海报的墙壁，轻声道：“宇恒，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吗？”
　　梁宇恒一愣，道：“什么？”
　　梁慕暄看着他，道：“你也觉得我就是个不懂分寸盲目狂热的追星粉吗？”
　　梁宇恒忽然笑出声来，梁慕暄看看他，道：“干嘛？”
　　梁宇恒咳了一声，收住笑意，道：“怎么说呢，姐，你基本上是 ‘盲目狂热’的极端反面，大多数时候你都冷静理智的过头了。”
　　掂掇了一下他话中的评价，梁慕暄面无表情道：“多谢夸奖。”
　　梁宇恒凑近了她一点，道：“不过，姐，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你真的感觉不到吗？你一遇到DEUS的事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顿了顿，他道：“甚至有时候我都觉得不认识你了。”
　　他的话让梁慕暄心里一动，她遂转头去看他。
　　梁宇恒舒展了一下身子，双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道：“姐，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做了现在的选择，我也知道你一定有你自己的道理。可是，姐，爸妈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你在所有关于DEUS的事情上都有点不像你自己了，就好像——就好像只要事关那几个人，你就再也不会关心自己的感受了，一切都以他们的选择和利益为首要的。姐，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别人说是为了DEUS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但是姐，在我和爸妈眼里，这些就是牺牲。我还记得高中的时候看你参加哈佛模联时候你在大会上的样子，你那么认真投入，又是那么开心，但是姐，我一次都没有见到过你用那样的表情和语气讲过你现在这份工作。不只是因为你跟SPACE传媒签约的事，我想爸妈是更在意你会不会开心，能不能享受你的工作。如果明知道能有更好的选择，明知道会不开心你还是要去做，你让他们怎么能不着急？”
　　有点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长发，梁慕暄沉默了半晌，而后道：“也许你和爸妈说的对，但是宇恒，我总觉得很多事不能用对错来衡量。也会有很多事如果不去做它的话就会一辈子心中难安，也许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这样的。”
　　不常撒娇，也不会像同龄小女孩那样软语巧笑，却总是能用最为冷静理智的眼光去看待身边一切的事物和问题，这样的一个姐姐，虽然从小就备受从事法律研究的父亲的喜爱，但在梁宇恒心中却莫名的对她有些畏惧感，小时候的他甚至怀疑过，也许他的姐姐根本就是个来自逻辑星球的外星人。
　　直到DEUS出现在了梁慕暄的生活中，他才得以看到了自家姐姐完全不同的一面，那是如此热烈快乐，如此有血有肉的感性的一面。他深深的爱着有着这样截然不同的两面性格的姐姐，也希望她那样热烈快乐的一面永远不要消失。
　　梁宇恒轻声笑了，他站起身子，道：“不管怎么样，姐，我相信你，你会处理好身边的事的，我从不怀疑这一点。”
　　梁慕暄看着他稳重微笑着的样子，也不禁笑了，道：“梁宇恒，我怎么突然觉得你长大了呢？”
　　梁宇恒翻个白眼，道：“拜托，姐，我只比你小三岁，又不是十三岁，别老把我当小屁孩行吗？”
　　梁慕暄笑道：“我尽量。”
　　梁宇桓又抱臂笑了，而后转身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