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兰源

15、遇见 我遇见你

　　中午刚吃过饭，梁慕暄立在水池前洗碗的时候，听到室友中田美音在玄关处喊她。
　　快速洗掉最后一个盘子，梁慕暄擦干手走出去，原来是快递。
　　签收后拿进客厅来，中田美音端了一杯热茶坐在沙发上，问道：“什么东西啊慕暄？”
　　梁慕暄打量了一下快递盒子，道：“大概是……”说着伸手撕下了封带。
　　中田美音也凑过去看，而后恍然道：“啊，是N.O.W的新专辑。发行才没几天吧，你定的好快。”
　　梁慕暄一笑，道：“论如何快速抢购专辑，我是有theory的。”
　　中田美音笑道：“看你美的！”
　　梁慕暄小心地从快递盒里取出专辑，前后打量着。
　　三辑的封面一如既往地简洁，黑白灰三色撞色，并无向均容和苏云桓的正脸，只有两人在逆光下的颀长剪影，剪影周围用若隐若现的线条勾勒出相互衔接的羽毛，就仿佛是他们的翅膀一般。
　　梁慕暄转头对中田美音道：“美音，想听吗？我拿音响放出来？”
　　中田美音虽是日本妹子，却也知晓声冠亚洲的DEUS组合以及从DEUS离队后的两人组成的N.O.W，甚至也算得上是这四个人的欣赏者。听到梁慕暄这么问，她亦是兴致勃勃，道：“好，你快去。”
　　梁慕暄打开音响，麻利地把专辑放进CD播放器里，再按下回仓按钮。
　　中田美音道：“这是N.O.W的三辑了吧？名字叫什么来着？”
　　梁慕暄坐在靠近阳台一侧的一张高脚凳上，温暖和煦的阳光照在她背上，她道：“对，是三辑，名字叫《Untill》。”
　　中田美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听名字又是一张很有故事的专辑。”
　　音乐声开始从音响中流淌出来，两人也不再说话。
　　梁慕暄坐在高脚凳上，注视着从阳台进来的阳光给自己投下的影子，午后的风掠过公寓小楼外的草坪和梧桐树，撩起她的发尾轻轻跳动，她的影子也在光影中跃动着。
　　而中田美音则伸手拿过桌子上专辑里的歌词小册子，说明语言中有英文翻译，所以她边听边翻看着。专辑只有七首歌，两人很快就听完了，中田美音拿起遥控器切回叫做《Last Time》第五首歌，边听边翻看着歌词。
　　又一遍播放完毕，中田美音咂咂嘴，道：“实话说的话，苏云桓真是个作曲编曲天才，首首里面都有惊奇，但好歹也有个套路，可向均容真是让人难以捉摸，根本猜不到他下一首歌里会有什么。这个《Last Time》太惊艳了，一下子就把人的心抓住了，听的我心都疼了。”
　　梁慕暄的眼神有点飘摇，轻声道：“是啊。”
　　中田美音继续道：“N.O.W第一辑的时候也有一首词曲都是向均容的歌，当时我大晚上随机听到，瞬间就泪奔了——好像和这首歌感觉有点像，感觉他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中田美音想了想，道：“按说他们解约到现在这么久了，发展的也越来越好了，不知道又是什么事让他又写出这样的曲子来了，真是挺让人揪心的。”
　　梁慕暄坐在那里，却隐约猜到了会让向均容有如此情绪的原因。室友中田美音并不知道梁慕暄私下里编剧的兼职，自然也不会知道她曾经跟向均容一起工作过有过交往，梁慕暄却也不打算说什么，便也没有接话。
　　中田美音并未注意梁慕暄的不自然，只是又道：“这张专辑真是短小精悍啊，亚洲歌谣大赏年度唱片肯定会提名的吧？对了，今年亚歌赏马上就要到了吧？”
　　梁慕暄道：“大概再有一个月就是亚歌赏了，不过他们这张专辑怕是赶不上今年的了，亚歌赏是从十二月份到次年十二月份算一个评赏周期的，他们今年一月底才发专辑，不在今年的评赏范围了。”
　　中田美音喝了一口手边的茶水，想了想，道：“可不是，DEUS去年下半年才发了新专，向均容他们肯定不会跟他们撞上的，”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猛的坐直身子拍拍手边的沙发，道：“哎哎慕暄，我昨晚听在日本的同学说，有消息爆出来说DEUS四个人会在今年亚歌赏上合体！你听说了吗？！”
　　梁慕暄一怔，SPACE最近一次给她的update是：双方邀请均已经发出，双方态度均不明朗。
　　她忙坐到中田美音身边，道：“怎么说？我最近没有注意过亚洲那边的新闻，官方消息还是小道消息？”
　　中田美音放下茶杯，开启八卦模式，侃侃道：“不是官方消息，但是是风传社挖出来的，你也知道这个逆天的狗仔社爆出来的新闻一爆一个准儿。昨天我朋友跟我说的时候NETV那边还没有确认，不知道现在怎么样。风传社新闻里说NETV早就对你们D家四位发了邀请，但是两边回复都很消极——G.P.S不说也知道，Miracolo那边大概对去年那个G.P.S想重邀向均容苏云桓回去的事有点芥蒂，也不想让他们两个和乐正樊Ryan同台；最劲爆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风传社说NETV居然拿G.P.S和Miracolo艺人在NETV上的出镜率做要挟，最终迫使这两个公司妥协了。所以慕暄，你们star-crossed了这么多年的D家马上要大团圆了！”
　　梁慕暄整个人有点懵，中田美音说的没错，风传社是出了名的八卦新闻社，挖出来的新闻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真的，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为什么SPACE那边并没有人来通知她呢？
　　眼见自己的室友对于这个消息有些异常地沉默，中田美音拿胳膊肘戳戳梁慕暄，道：“嘿，怎么了？你不高兴？”
　　梁慕暄忙清清嗓子，道：“高兴啊，当然，当然高兴。不过——不过这么大的事没有官方消息我还是觉得像假的一样，只怕最后又是空欢喜。”
　　中田美音多少知道些梁慕暄对DEUS四人的深厚感情，也不止一次私下觉得唏嘘不已。闻言，她轻轻揽了揽梁慕暄的肩膀，道：“你们D家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虐心。放心慕暄，再等等，马上就会有确认消息的。”
　　抬头看到墙上的挂表已经十二点半了，梁慕暄站起身来，道：“我一点半还有课，收拾收拾要走了。你呢？下午回你男朋友那儿？”
　　中田美音歪在沙发里，笑道：“怎么，不想让我走？”
　　梁慕暄抱臂笑道：“怎么，我不想让你走你就不走了吗？”
　　中田美音坐直了些，道：“慕暄，我们好久都没一起去逛过街了，今晚我不走了，明天周六，我们去逛街怎么样？”
　　梁慕暄笑道：“逛街好啊，可是能不能改到后天，明天我有点事。”
　　中田美音好奇道：“你要去干嘛？”
　　“去趟LA，有个朋友结婚，我要去参加婚礼。”
　　中田美音靠回沙发上，道：“啊，结婚啊。”
　　梁慕暄把CD从播放器里拿出来，边打趣她道：“怎么，你也想结婚了？”
　　中田美音嗤笑一声，道：“才不要，我可还没玩够呢！”
　　梁慕暄亦笑了，收拾了桌上的快递盒子和专辑包装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从公交车上下来，一身简单的白T恤深灰色休闲西装加同色九分裤的向均容从背包里摸出了太阳镜。戴上之后，他四处环望周围的景况，似是有点发愁。
　　本想着难得出了国，可以好好体验一把许久都没机会感受的公共交通的滋味，但是现在这个地方是哪儿？那个司机师傅不是说在这里下来就到了S大学了吗，可是现在周围都是绿地和公路，连个人都没有，哪里有大学的样子？难道是，他听错了不成？
　　原地跺了跺脚，向均容觉得以自己的英语水平来讲不排除这种可能。
　　他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岔路，最终选择了左手边的一条，想着不论如何得找个人问下才行。
　　虽然才二月份，但头顶的太阳已经散发着不容小觑的热度，好在一路上都有巨大的梧桐树遮荫，不时微风袭来，向均容倒也觉得惬意清爽。
　　走了不过三四分钟，马路对面的转弯处走出来了一个人。
　　想着问路的事有着落了，向均容忙左右查看路况就要过马路去，只不过，那人的身影残留在他眼前的影像让他觉得莫名熟悉。
　　站定了步子，他再次仔细看过去。
　　那是一个女孩子，棕色头发长长的，松松地扎成一个马尾，米白色的修身连衣裙外面罩着牛仔外衣，脚蹬一双纯白的板鞋，身后背着浅咖啡色的书包，手里还抱着一个宽大的速写本。
　　正是梁慕暄。
　　向均容的心猛的一跳，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竟然真的在这儿，在这个太平洋对岸的城市里。看来不管怎么样他没有听错司机的话，也没有走错路。
　　可是，要这样过马路去跟她打招呼吗？隔了这么久，又应该怎么样跟她打招呼？
　　最后一次跟她说话已经是近六个月前，在《外交官风云2》拍摄场地外，他愤怒地嘶吼她的名字，威胁她把车钥匙交给自己，好让他可以尽快逃离那个混乱无措的场景，还有总是目见他混乱无措举动的她自己。
　　最后他虽然被她的倔强打败，由赵珂开车送他回公寓，但一路上他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句“再见”也没有。
　　之后没过过久，云桓就匆匆忙忙地从通告现场赶了回来，一进门扔下钥匙和背包就狂拍他的房门。
　　向均容不胜其扰，只好打开门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苏云桓来回打量他，紧张道：“哥，你别吓我，你没事吧？”
　　向均容走到厨房拿起杯子接水，颓着脸，道：“没事，怎么这么早回来？”
　　看他还能这样好好说话，苏云桓的心不禁放了一大半。他跟在向均容身后，道：“乐正哥打电话跟我说你……不太好，让我回来，陪陪你。哦对，他还说明天跟Ryan哥一起过来，嗯……看你。”
　　向均容看他一眼，道：“是让你来盯着我吧？怎么，你们觉得我会为了卓亦甯再死一次？”
　　苏云桓抿着嘴顿了一顿，道：“虽然我觉得不会，但乐正哥觉得不排除这种可能。”
　　向均容推开他，走到客厅的沙发边上坐下，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背里。
　　苏云桓挪过去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道：“哥，你觉得还好吗？”
　　半晌，向均容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云桓，我觉得很累。”
　　他的声音就如同他的神情一般的疲惫，苏云桓心一紧，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向均容闭着眼睛，复又道：“乐正怎么会知道的？”
　　苏云桓道：“说是慕暄跟他打了电话，”说着他四下张望了一下，道：“对了，慕暄呢？她走了？”
　　向均容睁眼看看他，道：“什么意思？”
　　苏云桓道：“乐正哥说慕暄一直在这儿陪你来着，她人呢？”
　　提起梁慕暄，向均容陡然又有点烦躁，他转脸去看落地窗外浓重的夜色，冷淡道：“没有，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
　　听他忽然顿住了，苏云桓稍稍放松的精神又绷起来，道：“哥？”
　　苏云桓坐起来，道：“乐正说，慕暄一直在这儿，陪我？”
　　苏云桓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回话，向均容就噌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快步走到阳台上，借着路灯和客厅里的灯光向楼下张望。
　　楼下有三三两两散步的居民经过，并没有什么异样。
　　苏云桓看他去阳台，忙跟在他身后，紧张道：“哥，怎么了？”
　　向均容又扫视了一圈楼下，低声道：“没什么。”而后转身就进去了。

　　此刻，向均容立在太平洋另一岸这个城市的马路的一侧，看着梁慕暄顺着马路另一侧人行道，走过与他平行的位置，再继续向前。
　　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自己的种种举动，向均容只觉得耳朵都有点发烫：天，他到底该如何跟她道歉？
　　六个月了，不应该把道歉拖的这么久，他自然知道，相反的，应该在第二天就找到她，跟她说那句“对不起”。那天晚上她什么都没有做错，甚至，她只是在关心自己，失去理智的、做错事的人是向均容，是他自己。
　　之前太多太多错的离谱的事堆积在一起，在那个夏夜一齐爆发出来，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接受。
　　卓亦甯的话没有错，他想回到过去，疯狂地、偏执地想要回到过去，不管再怎么告诉自己向前看，心底的心底却无法抑制对于过往的渴望。
　　七年了，在黑暗痛苦中挣扎着向前的七年，他以为自己真的做到了，但却不曾觉察自己的心依然停在原地。
　　卓亦甯问他有没有考量过他们的未来？
　　他无言以对。
　　因为想不起到底有多久不曾去触碰过这两个字。
　　从七年前到现在所做的事都是在一一实现七年前所想的未来，为了这个未来他和苏云桓不惜抛下了DEUS这个名字，抛下了过去所有的荣耀，也抛下了那两个亲如兄弟般的人。他不曾后悔过。但是现在呢，他想要的未来又是什么？或者说，当七年前构想的未来被一一实现后，他又该怎么做？该如何生活下去？
　　他不知道，呼吸加速大脑茫乱，连头绪也抓不到。
　　只是觉得不该这样，不该把生活过的如此混沌，不该这样奢求再回不去的过往，更不该再因为这样伤害其他的人。因他而痛哭流泪的人，还不够多吗？
　　就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搅扰着，在他终于下定决心要跟她道歉的时候，却发现她的手机已经打不通了，从乐正那里知道了她已经开学回了美国，而那时的向均容发现，他和梁慕暄之间的联系不过只有剧组和这个电话号码，再没有其他。

　　向均容快步穿过马路，落后十几米跟随着梁慕暄向前走，他把墨镜摘下挂在胸前，心里打鼓地盘算着如何上前与她说话。
　　午后的马路上很安静，也少有车子和行人。只不时有风拂过梧桐树茂密的树冠，也携来不远处大海的味道。
　　向均容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然而很快发现并没这个必要，梁慕暄耳朵里塞着耳机，根本不曾注意身后，只是走路的步调不断变动着，仿佛随时在调整适应她耳中的乐律。
　　她的背影，深棕浅蓝加上米白，在这条满是梧桐绿荫的大道上，在这个纤尘不染的傍海城市中，让人觉得如水般干净清凉。
　　前面梁慕暄不时踮着脚跳上一块凸起的石砖再张开双臂跳下来，像猫一样蹦跳着，一刻也不走直路；后面向均容瞅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无声地咧嘴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午后阳光和煦，暖风熏熏。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直到梁慕暄到达了学校的西门。
　　一进校门就有一个白皮肤黄头发的小姑娘用英文跟她打招呼，梁慕暄扯下耳机跑过去，而后两人说笑着往校园深处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