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兰源

16、着陆

　　两个半小时的统计课程结束后，梁慕暄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只觉得头昏眼花，肚子也叫了起来。
　　每个周五的下午真是都太够呛了，她总有一种脑细胞都死光了的感觉。
　　旁边同班同学Sarah也是差不多的状况，于是两人边吐槽着教授的印度口音，边晃悠着往校园西门走。
　　向均容戴着墨镜倚在西门外一棵梧桐树下，在等了将近三个小时后，终于远远看到了梁慕暄的身影。她仍然和去上课前遇到的那个金发小姑娘在一起，两人不停的说着话，梁慕暄表情丰富极了，眉飞色舞着，不时大笑两声。
　　向均容摘下墨镜咬着镜腿：总觉得这个梁慕暄哪里很不一样，至少跟在他面前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看她快要走到门口，向均容摸出手机拨通了她的号码。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梁慕暄拿出手机，来电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手机不屈不挠响了许久，梁慕暄遂接起来，道：“Hello？”
　　电话那头有人轻笑了一声，而后一个低醇的声音传来，道：“嗨。”
　　四点钟的太阳已渐偏西，清凉的海风穿过梧桐叶拂过梁慕暄的脸颊。
　　对方分明只说了一个字，她的心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
　　她无意识地捏紧手机，自语道：“怎么会……”
　　那边向均容听到她的轻声呓语，也是有些讶异，笑道：“你竟然听出来了？”
　　不知为何，梁慕暄的眼眶竟有些泛红，她紧紧捏着手机，道：“你的号码，不，我的，不是——你在美国，怎么……”
　　她正语无伦次着，就听电话里那人道：“慕暄，look back。”
　　一旁Sarah觉得梁慕暄的表情有些奇怪，此刻见她回头去，她也跟着梁慕暄往回看。
　　校门左侧第一棵梧桐树下，一个身材颀长挺拔的男子握着手机立在那里。此刻，他也看着这边，露出灿烂俊朗的笑脸。
　　Sarah惑于不远处的美色，说不出话来，梁慕暄则是彻底惊呆了，她放下手机拍拍自己的脸，心道：难道统计学上的太久，脑细胞缺失导致出现幻觉了吗……
　　这时身旁的Sarah已经回过神来，忙在梁慕暄耳边道：“Oh my god, Muxuan, he’s so hot! Do you know him？I think he is smiling at us!!”
　　梁慕暄一时张口结舌，只能发出无意义的人称代词音节。
　　向均容从容向两人走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梁慕暄，见她上课前扎起来的头发如今散在肩上，遂微笑道：“头发，放下来了。”
　　梁慕暄脑袋打结，虽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但却并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向均容看着梁慕暄如此表情，不由道：“为什么看见我像是见了鬼一样？”
　　美男来到面前，还用低沉好听的声音说着话，纵然是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Sarah也捂住嘴以防自己因激动而尖叫出声。
　　梁慕暄怔怔看着他，心想：竟然真是活的……
　　她不说话，想起两人上次非常不愉快的分别，向均容登时有点紧张。
　　好在梁慕暄在朋友Sarah的猛戳之下终于回神，有点结巴开口道：“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的口气还算和气，向均容不由放了一半的心，笑道：“本来在LA有拍摄，想到离你这儿很近就想来看看。”
　　梁慕暄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她不记得告诉过DEUS四人她在美国的具体学校信息。
　　提及此，向均容道：“我问了程远，他怕我找不到你，还告诉了我你的手机号码。”说着指指仍被梁慕暄捏在手里的手机。
　　梁慕暄一口气梗住：程又颐！有这种事他怎么也不跟她说一声？！
　　梁慕暄干笑一声，道：“你们俩什么时候变亲了。”
　　向均容道：“几个月前我和云桓还有程远一起接了个代言，那之后就熟悉起来了。”
　　梁慕暄下意识重复道：“代言？”
　　“对，KOOMI相机的代言。”
　　想起殷吉光上周才跟她抱怨说去逛KOOMI的专卖店，挤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当时梁慕暄还好奇是怎么了——这三个人联合去代言，KOOMI真是为广告下了血本啊。梁慕暄不由得又干笑了一声。
　　身旁朋友Sarah扯扯她的袖子，梁慕暄镇静下来，遂微笑用英文介绍两人认识。
　　向均容风度使然地对Sarah伸出手，Sarah开心地握住，不停说着：“Nice to meet you.”
　　梁慕暄看看Sarah开心的模样，心想这姑娘已经被迷住了。
　　她上下打量向均容，他的穿着一如既往的随意且有时尚感，五官立体英俊，即便在西方人看来也是很抢眼的吧——好吧，身旁朋友的反应刚好印证了这点。
　　梁慕暄笑着拿胳膊肘戳戳Sarah，而后跟她说自己有事，让她先回去。
　　Sarah大声笑出来，对她瞄了个“I see”的眼神，而后一溜烟走了。
　　向均容看看Sarah跑远的背影，半认真半玩笑道：“看来欧美市场也是有希望的。”
　　这个一贯自恋的男人。
　　梁慕暄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道：“你找我……有事？”
　　向均容敛敛玩笑的表情，模棱两可道：“嗯，算是吧。”
　　觉得他会说下去，梁慕暄遂眼巴巴瞅着他，可是向均容却一摊手，道：“你们学校真大，我在里面晃了两个小时都没走完。你每天上下课居然都是用走的？”
　　面前的人似乎在岔开话题，梁慕暄狐疑地打量着他，边道：“嗯……有时候乘学校里的公车，今天上课的教室在的学院靠近出口，所以就步行了。”
　　向均容道：“我中午只吃了一个汉堡，走了一下午快饿死了。你的课都完了吗？咱们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梁慕暄一时转不过弯，道：“啊？”
　　向均容又道：“你也上了一下午课了，不饿吗？”
　　梁慕暄仰头看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眸，觉得他今天心情似乎很好，这些年来都很少能听到他用这样轻快上扬的语调讲话。她很怀念。
　　梁慕暄遂不再多问，只是点点头，道：“正好我也饿了。你想吃什么？”她抬手一指，道：“那边一条街上都是餐厅和小吃店。”
　　向均容道：“你本来晚饭打算吃什么？”
　　梁慕暄顿了顿，道：“我……？我本来准备回去随便吃点什么……”
　　向均容坚持道：“回去吃什么？”
　　梁慕暄只好道：“炸酱面。”
　　向均容笑起来，道：“听起来不错，那就去吃炸酱面吧。”
　　梁慕暄只来得及“啊？”了一声，向均容就已越过她走向了通往宿舍方向的马路，边道：“回你的宿舍是这条路对吧？”
　　梁慕暄忙一边道：“等一下！”边追了上去。

　　梁慕暄在厨房里切着葱花，听到客厅里不时传来电视的声音。
　　两分钟后，向均容倚在流理台边上，道：“不用我帮忙吗？”
　　梁慕暄手一抖，没有回头，道：“不，不用了。”
　　听她切葱花的刀法并不熟练，向均容遂道：“你常自己做饭吗？”
　　梁慕暄道：“一般晚饭会自己做，不过都做的比较简单。”
　　向均容似乎很感兴趣，不禁抱起手臂兴致盎然道：“比如？”
　　向均容自己很喜欢做菜，梁慕暄自然知道，她也知道他的厨艺抵得上半个专业大厨。思及此，梁慕暄木讷地切着葱花，不由觉得赧颜极了。
　　半晌，她闷闷道：“就很简单……水煮青菜什么的……”
　　余光瞥到向均容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忙辩解道：“因为晚上不能吃太多油盐，我是为了健身！”
　　向均容不置可否，道：“所以你最近才瘦了吗？”
　　她这个评价让梁慕暄觉得对方正在背后打量自己，登时更加不自在了，她转过头，道：“你……你去客厅坐着吧，很快就好了。”
　　闻言，向均容耸耸肩，转身走了。

　　二十分钟后，梁慕暄把两碗炸酱面以及几碟清煮的青菜和番茄酱从厨房端出来放在了餐桌上。
　　待她也坐下了，向均容笑道：“面闻起来很香啊——那我开动了！”
　　跟他坐在餐桌上面对面，梁慕暄莫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那个只会在画报和电脑屏幕上出现的人，怎么就这么坐在她宿舍的餐桌上，还用筷子吃着她做的炸酱面呢？
　　吃了两口，向均容看看梁慕暄，道：“你怎么不吃？”
　　梁慕暄忙也抓起了筷子。
　　向均容环视公寓四周，道：“你一个人住吗？看起来倒像是两人公寓。”
　　梁慕暄道：“是两人公寓，不过我室友今天出去住了。”
　　向均容点点头，夹起一个清煮的西兰花，蘸了番茄酱，放进嘴里，而后笑道：“西兰花的火候煮的很好，不硬也不软；酱也炸的很好，很好吃。”
　　听他如此说，梁慕暄不禁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刚才在煮面的时候就一直后悔，应该请你出去吃的，我实在是不会做饭。”
　　向均容的笑容很灿烂，道：“我突然冒出来打扰你，当然要尽量不让你为难才行。”
　　梁慕暄吃了一口面，便打量着他边心道：你这样我才为难的好吧。
　　转眼向均容一碗面已经见底，梁慕暄遂又去给他盛了一碗。
　　向均容接过后又忙不迭地动筷开吃，梁慕暄难掩稀奇的神色，不住地打量他。
　　又下了半碗面后，向均容抬头看她，道：“怎么了？一直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梁慕暄想了想，而后放下筷子，手肘担在桌沿上，微笑道：“没事，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他今天露出的表情，都是DEUS四人期时他们一起去度假拍摄，放肆玩乐的时候才会有的样子，像个无忧无虑的大男孩一般。
　　莫名的，她的话让向均容一怔。
　　他确认道：“是吗？”
　　梁慕暄点头道：“是的，你一直在笑。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轻轻放下筷子，向均容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女孩子弯起的笑眼，此刻他又有了这样的感觉，第一次见到梁慕暄时的感觉，以及无数次面对她的双眸时的感觉。分明已经有六个月不曾联系过，没有见过面，甚至连只字片语也没有过，但隔着这六个月的空白，她还是能用最从容的表情和语调对他说——
　　你一直在笑。
　　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这样的神态和话语，就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更新过彼此的日常，就仿佛他的一切她都熟悉了然。然而这远不是更奇怪的事，更奇怪的，是他竟然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向均容突然不言语了，梁慕暄奇怪道：“怎么不说话？”
　　向均容回了神，端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微笑道：“确实，最近有很多好事，”顿了顿，他道：“先是N.O.W的三辑发行了，”说着站起身，道：“我带了一张来送你。”
　　向均容走到客厅沙发边上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专辑后又走回来，递给梁慕暄，道：“送你的，好久不见，算是我和云桓的礼物。”
　　梁慕暄忙站起来双手接了，表情因为讶异显得有点慌乱，她忙道：“谢、多谢了，你还有云桓。”
　　向均容坐回座位上，笑道：“封面和里面画册都有我和云桓的签名，转手一定能买个好价钱。”
　　知他在开玩笑，梁慕暄勉强也笑了笑就坐下了。
　　并未在意她的异样，向均容继续道：“第二件事，La Luce的春夏新品已经确定，等在美国这边的宣传片拍完后就会上市了。”
　　梁慕暄点点头，明白了他来美国的拍摄是为了什么。La Luce是完全由向均容独立设计创立的轻奢时尚男装品牌，因为老板向均容本身是艺人出身，也或许因为他对这个品牌有独到的执念，所以La Luce的代言从来只有他或者苏云桓出任，从未邀请过他人。
　　说完向均容却怕她不明白，解释道：“La Luce是我自己的店，主要做男装，你大概不知道。”
　　梁慕暄心虚一笑，含糊道：“听说过，听说过。”
　　向均容一笑，继续道：“第三件事，我来美国前拿到了公司的确认消息，三月初的亚洲歌谣大赏上，我和云桓会和乐正、Ryan同台演出。”
　　脑海里“嗡”的一声，而后一片空白。
　　是真的。风传社的消息是真的。言南启没有食言，他做到了。
　　DEUS，她的DEUS，她曾经用所有的青春和热情去追逐的四个大男孩，又要站在一起了。在同一个舞台上，作为一个团队，唱出世界上最摄人心魄的和声，完成这个世界上最熠熠生辉灿烂夺目的演出。
　　哪怕只有短暂的几分钟，他们也可以暂时抛弃隐忍，卸下坚硬的面具，甚至暂时愈合心中的伤口，就这样重新打开从七年前开始就封存的四人时光，然后带着这个希望开始新的未来。
　　看她一张俏脸上瞬间闪过那么多情绪，而后眼眶竟然也红了起来，向均容有些惊讶，却又莫名觉得预料之中。
　　两人静默半晌，向均容亦微微垂了目，声音温柔，道：“说也奇怪，在告诉你之前好像就觉得你会有这样的反应，莫名有点预感似的。”
　　梁慕暄死死咬住嘴唇稳住情绪，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捏住手里的专辑，而后红着眼睛微笑道：“太好了。”
　　向均容一摊手，道：“我说的吧，最近全是好事情，”顿了顿，他又道：“你呢，最近有什么好事情？”
　　梁慕暄道：“没什么啊，每天在学校里赶功课，能有什么好消息？”
　　向均容勾起嘴角，胳膊担在桌子上，道：“之前一直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梁慕暄瞄他一眼，预感到向均容的啰嗦八卦模式要启动了，她仍不动声色道：“还是那样了。”
　　向均容挑了挑眉，道：“都半年了还没有进展？”俊朗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梁慕暄起身把专辑安放到一旁的书架上，竟有点若有所思，自语道：“是噢，半年了都没有进展。”
　　想起来，她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过宋连晟了。宋连晟的学校就在相邻的城市，开车四十分钟就到了，所以他常常开车过来，两人聚一聚。
　　一只手轻轻扶着书架的隔板，梁慕暄陡然觉得近几个月来宋连晟跟她联系的似乎没那么多了。是错觉吗？还是说，难道是因为上次——
　　轻轻摇了摇头，梁慕暄转头对向均容道：“其实那个人真的是挺慢热的类型。”
　　向均容心道：一个男人追妹子，再慢热也不可能这样！
　　他感兴趣道：“他跟你联系的频率怎么样？”
　　梁慕暄走回餐桌旁收拾碗筷，道：“和之前差不多吧，我没觉得有太多不一样，”想了想，她又道：“其实我们俩一直都是这样的，从大学开始，除了我读传媒硕士那两年有点失联以外其他时候都是这样，有事的时候各忙各的，没事的时候打电话聊个天，互相帮帮忙什么的。我自己觉得好朋友的成分多点。”
　　看到向均容不认同地摇了摇头，不待他开口，梁慕暄就道：“是啊，我知道男生不可能有闲情逸致跟不喜欢的女生做好朋友的，从大学开始身边的人都半开玩笑地说宋连晟在追我，我自己也有点感觉，不至于迟钝到那地步。”
　　向均容接过她手里的碗碟，端着走向厨房，放到池子里，再打开水龙头。
　　梁慕暄上前，道：“我来洗吧。”
　　向均容轻轻拿胳膊挡住她，道：“白吃了你做的饭，我得洗碗答谢才行。”
　　知他性格如此，梁慕暄也不再推辞，递给他围裙之后就站在一旁帮他挤洗洁精。
　　向均容仍接着刚才的话题，道：“所以你对他呢，叫宋连晟？是吧？”
　　梁慕暄“啊？”了一声，跟向均容站在厨房里边洗碗边讨论自己的情感生活，这种情景让她觉得十分诡异。
　　她模凌两可道：“宋连晟……是个很值得交往的人，有时候觉得太值得了反而有点舍不得当男朋友来看他。”
　　向均容洗好一个碗，递给梁慕暄，道：“这是个很高的评价，虽然也很古怪。”
　　梁慕暄接过瓷碗擦拭着水滴，道：“古怪？哪里古怪？”
　　向均容转头看她，轻笑道：“逻辑分析是你的强项，可惜我一窍不通。哪里古怪我也说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如果你用这里，”他指了指心口，而后继续道：“而不是这里，”他复又指了指脑袋，道：“来思考对这个人的感觉的话，可能会更好。”
　　梁慕暄歪头想了想，而后垂了目，没有答话。

　　擦完了最后一只碟子，容暄两人又回到客厅里。
　　梁慕暄拿茶壶泡了红茶，再斟到杯子里递给向均容。
　　两人各自喝着茶，静默了几秒钟后，梁慕暄终于问出了从见到他开始就一直在她心里打转的问题。她打量着向均容的脸色，轻声道：“那个……你和卓亦甯小姐，还好吗？”
　　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向均容才简短道：“分手了。”
　　中午听过的N.O.W三辑中向均容自作曲《Last Time》的旋律在她耳际跳跃着，梁慕暄不禁收紧了握着茶杯的手。
　　向均容却突然笑了，他道：“怎么回事，突然不说话了？”
　　梁慕暄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均容道：“那平时你的朋友们失恋了你都会说什么？”
　　想了想，梁慕暄平板道：“大概就是说不要伤心，错过你的人是他们的损失，更好的还在前头。”
　　向均容靠在沙发背上，笑道：“果然挺有安慰效果的，我瞬间觉得人生又有希望了。”
　　梁慕暄看着他，轻声道：“我真的很抱歉。”
　　向均容又喝了一口茶，道：“其实从我跟卓亦甯复合开始就没几个人认同，云桓乐正Ryan他们不用说了，就连多少年没联系过的之前的经纪人平喆哥也打电话来让我慎重考虑，一群人紧张成一团，”说着看看梁慕暄，道：“大概你也是吧，那天送我回去后立马就让云桓赶回来陪我——”
　　梁慕暄垂目望着手中的茶水，道：“你那天的表情……有点可怕，所以我才……”
　　向均容望着黑色的电视屏幕，道：“我知道。后来我想，大概就是因为我看不到自己当时的表情有多可怕，所以也无法知道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他的话意味不明，梁慕暄疑惑地看着他。
　　向均容道：“我早就已经原谅卓亦甯了，所以之前才能够这么心平气和地跟她复合。我曾经因为她死过一次，但是我知道当时把我逼上那条路的并不只有她，那短短几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了，公司里、家里、团队里，太多的闪光灯和压力让我觉得无处可逃。奇怪的是不久之前我还对人生和未来有那么多的构想，但是那一刻关于那些我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怎样摆脱这些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当年她要跟我分手的时候，我确实愤怒极了，她甚至不愿意再见我一面，只是丢过来一封语音留言，说分开吧。可是这些年里我一直在想，卓亦甯又有什么错？我比谁都了解她，她是一个下定了决心要在这个圈子里生存下去的人，这是她的底线。她以前常跟我说，在这个圈子里所有行为都得以自保为基础，我笑她防备心太重，像只小刺猬，然后说我会保护她，这样即便她累了，想卸下自保的盔甲了也会很安全。但最终我食言了，当时自顾不暇的我根本保护不了她。我曾经问自己，我真的想看到她和我一样经历我曾经经历的那些黑暗和不公吗？我真的想看到她承受那样的痛苦吗？”
　　日落西斜，居室里光线越发黯淡下去，而向均容的神态在阳台透进来的夕阳余晖中显得柔和极了。
　　他轻声道：“我不想，一点都不想。这样一想，我觉得她没有错，她的果决减少了这七年间我需要背负的债，毕竟这段上坡路并不是好玩的。”
　　梁慕暄轻声道：“你原谅她都是事后了，不能用事后的心情来评判事发时的心情。当时你也只是表现了自己感受到的情绪，跟反应过度没有关系，大家都会这么紧张是因为太关心你了。”
　　向均容放下杯子，双腿舒展开靠在沙发上，道：“这些年来从来不说任何人坏话的Ryan也竟然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觉得卓亦甯自私。她当然自私，不论遇到任何危险她的首要选择都是保全自己，但是又有多少人不是？我难道就不是吗？七年前跟公司解约的时候我当然就想到了不论如何这件事都会对卓亦甯和HaNa有不好的影响，她曾经哭着劝我不要这么做，为了我们的将来，但我还是这样做了。所以其实先选择放弃了这段感情的人应该是我。”
　　“所以复合真是一个大错误，七年前我自己放弃了她，从G.P.S解脱出来换来了现在的自由，现在又因为现实不顺而怀念过去，还要把这样的想法强加给她，”向均容自嘲般笑了，道：“我的行径真是连我自己都厌恶。”
　　梁慕暄眼眶红了一圈，嗓音也有些颤抖，道：“不是的！”她稳了稳嗓音，重复道：“不是这样的！人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清楚自己心中所想，所以只要在做决定时是怀有善意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没有想过要伤害卓亦甯，跟她复合也一定是希望两个人都能快乐，你们身边太多事身不由己了，又怎么能说都是你的错？”
　　向均容看着她如此认真分辨的模样，不由抿唇微笑，道：“为什么你的话治愈功效都这么强大？——你下午的时候问我来找你做什么，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慕暄。”
　　跟她道歉？梁慕暄有点不明就里。
　　向均容坐直身子，望着她，道：“上次分开的时候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梁慕暄恍然，道：“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当时在气头上，没什么好计较的。”
　　看她如此云淡风轻的表情，再想想自己这几个月来自我谴责的焦虑不安，向均容顿生一种被坑了的感受，他忍不住摇着头笑起来，道：“我觉得总算是有点懂得你的性格了。”
　　梁慕暄亦笑了，道：“怎么，我很难懂吗？”
　　向均容仍是笑着，不置可否。
　　察觉了居室里光线的昏暗，梁慕暄起身去开了照明灯，而后忽然道：“对了，你晚上怎么回LA？助理来接你？”
　　“不回了，我准备住这儿了，”顿了顿，看到梁慕暄瞬间错愕的表情，他忍住笑继续道：“不是住你这里，是住市区的酒店。”
　　觉得自己脑洞太大，梁慕暄讪讪地笑了，道：“你定好酒店了？地址在哪里？”
　　向均容揉揉下巴，站起身，道：“没定，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过去找找看。”
　　梁慕暄忙站起身，道：“没定？别告诉我大晚上的你要一个人在市区晃荡着找住的地方吧？”
　　向均容一副“那又如何？”的表情，伸手道：“过来的时候看到房前有车子停在那儿，借我一晚上如何？”
　　梁慕暄上前一步，道：“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学校这边是富人区还好点，市区那边居民比较复杂，即便你这样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大晚上一个人开车晃荡也是很危险的。”
　　向均容收回手，道：“有这回事？”他挑挑眉，若有所思道：“我的美貌可不能被劫色了。”
　　梁慕暄一怔，登时哭笑不得。
　　向均容一摊手，道：“那怎么办？”他环视四周，道：“总不会我真的要在你这儿住下吧？”
　　梁慕暄忍不住脸一红，道：“想的美！——走吧，我带你去学校的酒店，虽然平时只用来接待学校的客人，不过只住一晚的话，去拜托那边的工作人员一下应该没问题。”
　　向均容亦笑了，跟在梁慕暄身后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六个月后再次见面的容暄两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