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一个心愿》微荞

3、网络谣言

　　晚上八点，正在公寓里准备课件。
　　“辛愿，快上学校的论坛。”电话那头传来莫小妍略带惊恐的声音。
　　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做到一半的课件，心不在焉的搭腔：“怎么了？”习惯了她的行事风格，知道她一向喜欢夸张。
　　“这回真是大事，赶快登论坛呀。”
　　“到底怎么了？”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置顶的第一条。”
　　“什么情况？”好奇心被激了出来，连忙登上学校的论坛。
　　一登上，立马傻眼。
　　首页上密密麻麻的帖子，被置顶的那条有个异常醒目的标题：“C大惊爆师生恋”。下方显示了几张张照片，两个身穿白色t恤的人坐在咖啡厅里。我认得咖啡厅大大的落地窗，那是上次和许善为一起去的咖啡厅，照片的正中两个小小的人影，其中一个，似乎是我，我连忙点击进入。如果说之前的那几张照片还略带猜测，那么接下来的照片，毫无疑问的就是我。照片很清晰，我们的脸都被放大，我坐在他白色的宝马车里、和他一起在商场里挑东西、坐在咖啡厅里喝咖啡，甚至还有那个女生泼我咖啡的照片，一张一张，看得我目瞪口呆。发帖时间不过短短四十分钟，回复竟然四五百条。那天无意穿的白色t恤，竟然被说成了情侣衫，那杯被误会的咖啡，竟然被说成恋情撞破后正牌女友的报复。各种看图说话，各种不负责任的肆意揣测，甚至有人直接列出了我的名字，看得我瞠目结舌。
　　“看到了吧，这回算不算大事？”莫小妍说。
　　我的脑海里竟然一片空白，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许善为，顾不上电话那头的莫小妍，挂了之后便急忙给许善为打电话。
　　足足拨了十次，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焦虑之中，我不断的刷新着网页，每刷新一次，下面就会出现新的跟帖，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讨论，我默默祈祷着这件事情不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半小时之后，许善为给我回了电话。
　　“什么事这么着急，打那么多电话？”
　　“赶快登学校的论坛，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赶快登不就知道了。看了之后给我回复。”

　　没想到，一直默默无闻的我，竟然会一条帖子成为全校的热门人物。我已经开始预见不堪的后果，学生们会议论，院领导会找我谈话，搞不好，还会成为反面教材，甚至丢了饭碗。看着不断增加的回帖数，一瞬间仿佛快要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接到了许善为的电话。
　　“看了吗？”我问。
　　“我已经跟管理员联系了，让他把帖子删掉。这种事情当然是删帖了，你连这个都没想到吗？”
　　我承认我的脑子停止运转了，但听到他质问的语气心里很不爽，于是没好气的回答：“没想到。”
　　“没见过你这么笨的老师。”
　　更加不爽，干脆挂了电话。

　　没心思再准备课件了，关了电脑，简单洗漱，然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误会总是要澄清的，我开始打腹稿，想着我该怎么跟院领导解释，该怎么跟那么多的学生解释。还有，我该怎么面对明天即将出现的那一张张八卦的脸。我不断的在脑海中回忆着那一张张的照片，虽然是远焦，但是画面清晰，一看就是专业相机拍出来的，不像是用手机随手抓拍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们之中的一个被人跟踪了。在这个世界上会找人跟踪我的，只有邓明浩的母亲。我开始有些不安，难道真的是她？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俞院长。俞院长是我研究生时的导师，对我一直非常关照。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这么顺利的留校工作。俞院长向来通情达理，经过我的一番解释之后选择相信我，让我写检讨的同时也叮嘱我，在今后的教学中要注意和学生们相处的方式方法，不希望今后再出现类似的流言。仔细一回想，可能我跟许善为走得确实近了些，于是暗暗下定决心今后要跟他保持距离。
　　早上有两堂课，十点到十二点。跟俞院长解释清楚之后，我照常去上课。就像预料的那样，刚一走进教室，就有无数异样的目光投向我，讲台下边窃窃私语。
　　我不想解释什么，有些事情越解释越不清楚。正打算讲课，一个女生刷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着声音说：“老师，你跟建筑系的许善为学长真的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我从容的看着她，冷静的说：“不是。”
　　她似乎还想问些什么，被我打断。我拿出一个老师该有的威严，严肃的说：“下面开始上课。今后在课堂上，不要提问跟课业无关的问题。”

　　下了课，抱着书本走在林荫道上。迎面走来一个又一个的学生，边看着我边和身边的人咬耳朵。我无奈的摇摇头，这件事，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消停不了。
　　前方的公告栏上围满了学生，平时那么冷清的地方竟然也有这么热闹的时候，不由得好奇起来。有人冲我招手，仔细看是碧云姐。我冲她挥手，她一脸怪笑的指向前方的布告栏。
　　到底怎么一回事？边纳闷边走过去，一看，差点没吐血。
　　布告栏上竟然贴着许善为的郑重申明，跟我完全是师生关系，网上纯属造谣，要追究责任云云。他这么一贴，就算不知道网上的传言的人也都知道了，顺带还扩大了我的知名度。
　　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晕倒在布告栏前。顺手将他的申明撕下，再往前走，却悲剧的发现所有的布告栏上都帖了他的申明。我真不知道他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忍受了几天怪异的目光，终于在周五的下午迎来了中国古代文学的选修课。已经预想到了可能出现的场景，于是硬着头皮走进了阶梯教室。
　　放下课本，就看到以往都只坐在最后一排的许善为，这一刻竟然端坐在了第一排。书本敞开着，指尖不停的转动着一只铅笔，耳朵里还塞着耳机，一副轻松悠然的模样。
　　见我来了，他停止手上的动作，取下耳机，然后从座椅上站起来，大摇大摆的走了上来。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这小子又打算干什么。
　　他径直走了上来，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对着讲台上的麦克风讲话：“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中国古代文学这门选修课的班长，许善为。我身旁的这位，是我们的选修课老师。关于之前学校论坛上所谓有图有真相的传闻，我在这里郑重申明，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逾礼教的关系，我们之间是正常、纯粹的师生关系。之前的传闻，我会一查到底，希望大家今后，不要人云亦云，谢谢。”
　　前排坐的竟然都是清一色的男生，听了他的这番话，竟然边鼓掌边起哄，其他的学生也跟着凑热闹，讲台下是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整个课堂一下子乱哄哄的。
　　我很生气，把手中的书本狠狠的扔在讲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么严肃的表情，下边的学生渐渐的安静下来。
　　我严肃的看着他：“许善为，回你的位置坐好。”
　　他大概也被吓到了，竟然乖乖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许善为，写一份3000字的检讨，下堂课之前，把它放到我的讲台上。”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意外，但又似乎理解我的意思，于是一语不发，乖乖的上完了整堂课。

　　莫小妍说，我的生活太单调太沉闷了，那个许善为，就是我乏味人生的调味剂。
　　我只想告诉她，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日的下午，和莫小妍逛完街，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过篮球场，一颗篮球滚着滚着就滚到了我的脚下。拾起球，往球场上一看，见到许善为双手叉腰站在球场边，偏着脑袋看我。
　　“喂，老师，那是我的球。”他冲我喊。
　　我把球扔还给他，打算继续往前走。
　　“老师，要不要上场比划几下？”
　　我摇摇头。
　　“你是怕别人说闲话吧。”
　　我看着他，知道他想用激将法，只是好奇他为什么想跟我比篮球，于是走过去，把包放在场边的水泥地上，挽高了衣袖。
　　“说吧，怎么就想到要跟我比篮球？”
　　“老师，您还真是个爽快人。说说让我写检查的原因吧。
　　“第一，你没有真正把我当你的老师；第二，你破坏了课堂气氛；第三，你逃课。这些理由够充分吧？”
　　“那咱们商量一下，三千个字太多了，减到三百。我们就比篮球，谁先进十个球，谁就算赢。怎么说你也是女生，我先让你七个球。”
　　我想了想，说：“没问题，要是我赢了，字数加到五千。”
　　他笑了，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说：“你根本办不到。”

　　事实证明，他小看了我。大学时代，在邓明浩的培养下，我的篮球技术不错，加入过校队，打过不少的比赛，也赢过不少球。稍微做了点准备活动，我就带着球开始进攻，他过于轻敌，我几个假动作就甩开了他，上篮，进球。
　　他吃惊的看着我：“没想到你还有点技术。”
　　我不说话，继续进攻，虽然期间被他进了几个球，最终还是被我扳回。
　　我把球扔还给他：“记住，五千个字。”
　　他抱着篮球看我，那样的表情，似乎意味深长。

　　走到场边，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竟然是邓明浩的妈妈。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之下，一瞬间竟然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我的脸色一定都是惨白惨白的，手机在手中响了很久，才终于鼓足勇气按下了通话键。
　　“辛小姐，我在你们学校附近的咖啡厅，有没有时间一起出来喝一杯。”
　　脑袋一片空白，我都忘了自己有没有回答她。
　　挂了电话，才发现许善为正看着我：“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
　　“你确定你真的没事？”
　　“没事。”临走不忘提醒他：“别忘了你的检讨。”

　　一路上精神都是恍惚的，脚步也似乎有些不稳。邓明浩的妈妈我一共见了三次，前两次都逃不过她响亮的耳光。第一次见她，是在学校外的咖啡厅，她劝我跟邓明浩分手，我不肯，她赏了我一个耳光。第二次见是在邓明浩的公寓，他生病了我去看他，被她撞见，又是一个耳光。第三次，邓明浩去了美国，她找到我，把公司遇到危机的事情和盘托出，说只有琪雅的家族企业注资才能解救他们，要我放手。
　　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呢？
　　隔着马路，透过咖啡店厚厚的玻璃，我看见了她。一件红色的连身裙，一串白色的珍珠项链，头发在脑后高高挽起，举手投足见轻柔而又优雅。即使是在垂暮之年，她依然风韵十足，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漂亮。
　　我有些怕她，驻足不敢往前。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张望之际看见了我，朝我点头示意。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镇定的走到对面。

　　咖啡店里有轻柔的音乐，人不多，很适合谈事情。见我进来了，脸上有难得的笑容，眼角拉长，嘴角微微上翘，很专业的微笑。
　　“您好。”我说。
　　“请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
　　她不说话，优雅的喝着咖啡。我无所适从，觉得这样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双手本能的紧紧握住桌上的水杯，握得手指有些生疼。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白色的卡片，放在桌上，轻轻的移到我的面前，说：“这是明浩和琪雅的婚礼请柬。”
　　心脏仿佛被什么撞击了，带着疼痛的感觉。
　　我顿了顿，故作镇定的看着她：“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这一年多来，你表现得不错，没有再缠着他，和他分得很彻底，我很满意。这张请柬，算是对你的奖励。”
　　这样的褒奖充满嘲讽的意味，我抬起眼睛看她，黑黑的瞳仁似乎闪着光，让我不寒而栗。
　　“我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您这样的奖励，我受不起。”
　　她嘴角上扬，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收着吧，去看看他幸福的样子，然后，你就会彻底死心了。”
　　她站了起来，似乎准备离开。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要明白，他现在的幸福，你给不起，将来的幸福，你更给不起。”
　　高跟鞋发出踢踏声渐渐消失，她走了，我像失了魂魄，呆呆的坐在那里。
　　那张白色的请柬安安静静的躺在桌上，忍不住，伸出手取了过来。
　　打开，里边是邓明浩和李琪雅的婚纱照。
　　我笑了，可是眼泪也顺着脸庞滑落下来，正好打在邓明浩的脸上。那张脸，在我的泪水中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