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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唐篇·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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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晦暗的烛火安静的摇曳,不时发出噗呲一声。
林浅睁开双眼,定定地看向那灯盏。
“为什么?”林浅问。
这个问法,可以有千百种意思,放到这个时候,总逃不过三种问题。
如若,他们两情相悦,为何要与你结婚。
既然已是你的妻子,为何不将错就错,硬做什么表面夫妻。
既然她失去记忆,何苦说破,一点不愿意隐瞒。
结婚,那当然是皇帝赐婚,无法抗旨,无需多说。其他两个问题,在她一句话里,全问了出来。
卢彻何等聪明了然,他顿了顿,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接着说道:“从小,母亲便教导我,我未来的妻子将是我重回卢氏主导地位的台阶,要宜室宜家,但是,我不应该爱上她。因为这一生,我心里要先有天下、有圣贤、有卢氏,有太多太多需要做的,大可以不必有感情。有了感情,就会有负累。我想过,成全你和沛之,便用妙娘之事将你激走,让沛之去找你。我当时和他说,你们就不要回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降低了语调。
“没想到,一语成谶。”
“我不知道你们那几天经历了什么,接到小童的传信,让我去接你的时候,我很讶异。”
“我赶到那里,看到虚弱的沛之,嘱咐我照顾好你,不要告诉你他的下落……我从未见过,沛之,他这样求过人……”
卢彻没有说完,因为背对着他的人愤而转身:“所以,你们擅自将一个女人让来让去,问过——我吗?”林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愤怒,更多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迁怒,仿佛,不做点什么无法排解内心的苦闷。
她既希望前世的韩重言能和青芷在这一世圆满,又舍不得这样温柔的卢彻。
等到对方伸手,轻轻拭过她的脸颊,她这才惊觉,什么时候,竟然流泪了。
“怎么会是让,”他勉强勾了勾嘴角,轻声说,“但凡,他能够选,必定不会离开你。这是命数,我们都没得选。”
生离与死别,哪一个更痛苦,没有经历过死别的人,或许为了分离痛不欲生,只有等到真正面临生死一线的那一刻,才会明白,天隔一方已是最大的幸运。他没说,那人已经天人永隔。木樨怒也好,恨也罢,总比知道真相来得少痛几分,这也是卢柘的心意。
“你与他用情至深,虽然回到我身边,但是我知道你每日都在想他,你说结婚可以,但是只能是假夫妻。我有时在想,要是当年,是我救了你……要是,我一开始就对你好……只可惜,这个世间没有回头路,命运如此,我与你便遵守约定。”
“可是,我已经忘了,我——”重新爱上你了,林浅话到嘴边吞了回去,分不清现实,混淆的人是她。可是,如果卢柘没得选,他们呢,难道也要相互折磨一辈子吗。
“你难道不是心悦我吗?”情急之下,话拐了个弯,变成了这句,林浅感觉自己是疯了,话出了口,又无法收回来,只能将头低垂。呼吸,有些急促。
没有想到面前的女子竟然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卢彻心中动了动,但还是沉淀下来。
“不,你我之间,已经不对等了。”
哪里不对等?!
林浅抬起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因为——”卢彻深吸一口气,“他太好了。”
“因为,我做不到——”像他那样。
“与其等你哪日想起来,还不如直接由我告诉你。免得引起误会,也好了断这些的心思。”
这心思既有她的,也有他自己的。不知道木樨能不能理解。当他用很平静语调说了这句话后,看到她遭受重创后的脸,那表情让他无法抑制的感到心痛。她惨白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黯淡,有些躲闪,看上去那么无助,还是抿紧了嘴唇,假装镇定,不愿泄露分毫的伤心。
要她转身,他就是不想要看到这些。就像他不能忍受内心的谴责和煎熬,因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包含爱意的眼神,看向自己。他不是个圣人,也有过私心,新婚之后,得知她失去记忆之时,内心竟然有一丝隐秘的雀跃。也许,他们三个不需要个个惨烈,也许他们能好好在一起。甚至自私的希望,她永远不要想起来。但终究,熬不过的,却自己的这一关。
面前的木樨,因为他的绝决,失魂落魄。在这个时刻,他可以将如上的心思,说与她听。
但他不能。
毫无疑问,他是个自私的人,他有他的抱负与责任,理想与信念,这使得他永不能做到卢柘为木樨付出的程度。但在感情上,他可以是个无私的人,他既无法让自己在对方失去记忆时趁虚而入,也无法将自己的心路剖白增加对方希望与负累。冥冥之中,她也在一步一步挖掘到过去,等到完全恢复的时候,是痛恨还是感激今日的他,他难以想象。
林浅很气,面前这个人,是铜墙铁壁,哪怕她有预感,抛却顾虑想要表白一次,话都没有说出来就被拒绝了。
先爱先输。在同一张面孔前,不管她主动还是被动,统统讨不了好的。
算了,他们要怎么样,随他们。
等到回去,就眼不见为净了。
回了未来,林语好了,就炒了陈恩耀,好好回家过日子。
二人隔着茶几的距离对坐,却仿佛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
“若是,”林浅想了想,还是要给李木樨一些出路,“若我日后想起来,一切是否可以随我的意愿吗?”
卢彻警惕地看着她,“等到过些年,你若是执意要求,我可以放你走。”却又重申:“但,沛之,他既然决心不回来再见,自然也不会让你找到。”
林浅恨卢彻此时的态度,他简直在诛木樨的心,于是说:“世事难料,卢家公子又不都是神算子,哪能事事一如所料。我是什么都忘了,但又不是傻了。不知七公子究竟如何。若是我,但凡还有口气,便不会扔下心爱之人不管。日后若能想起来,何去何从自个儿做主,不劳操心。”
卢彻沉默的看着她,她一直很气,今天之前,她也许真的爱上了自己,而他的毫不留情,让那个桀骜的李家小姐,不加选择的从一个礼教夫人的躯壳中挣脱出来,反驳他,指责他,痛恨他。
他看着她挣扎于不忿,试图让自己平静,至少表面能平静下来。她开始沉默着盯着自己,打定了主意,不管自己说什么,一定要反驳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恨谁、怨谁都好,除了沛之。
说你心心念念,一直在等,偏偏忘记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遍寻世间,永不会再有。
他若是说了,会不会击碎她的武装,击溃那副她想给世人看得模样。
他并非真要诛心,大恸止绝于心,他一个人来受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