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烬絮》池风羡雨

49、唐篇·山有木兮 “都是我

　　“都是我的不是。”
　　卢彻受下了她言语里的机锋，再开口嘶哑着嗓子，茶碗里，本来热腾腾的茶水，已经凉了，端起一饮而尽，凉透到心里。
　　“我回书房，你也早点歇息。”他说。
　　林浅跪坐在那，半天一直一动不动，却等到他不再多说，满心的纠结、愤怒和委屈。看他起身要走的动作，身体不受控制地也要站起来跟过去，右脚一麻，摔在地上，衣袖拂过茶碗，将其一并带倒了地上。
　　凝固的巨大静默里，清脆破裂的声响，凌冽又干脆，毁损得不可挽回。
　　本已走到门边的卢彻转过身，目光从地上的碎瓷片缓缓扫过，才艰难地挪到林浅的脸上。她似乎屏住着一口气似的，脸色苍白地如泥塑。
　　卢彻心中再次涌上憋闷的疼痛，这种疼痛注定将伴随他的一生。他折回了几步，轻轻将地上的人抱起，像托着一蓬羽毛。
　　林浅僵硬且安静地在他怀里，藏在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她该愤怒地将他推开，却又舍不得，这最后一次亲密的接触。
　　床前灯盏橘色的光，很温柔地将他们笼了进去。将她放到床上，扶着她纤细的肩膀，卢彻又嘱咐了一遍。“娘子好生休息。”
　　他再次走出房门，感受到背后如水的目光，哀伤地从他背上流淌下去，他很想回头，咬紧了牙，最终站稳了脚，没有回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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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浅傻傻的坐在床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不过偷偷喜欢陈恩耀，也知道人家对自己完全不是那种意思。好不容易，做美梦一般有个机会，跟古代版的人成了夫妻。顶着不是自己的皮囊，却还是爱上和那个人长得一样的人，明明知道他喜欢的始终都不是自己，却在内心深处还是抱着期待。原想可以顺便表个白，就当圆一个梦，人家夫妻也和和美美，多圆满。
　　为什么会有三角恋？！太糟心了！
　　更糟心的是，另一对像极了，韩重言和殷青芷。
　　刚一开始看到李木樨，林浅根本就没有往那一对转世轮回上考虑。当然了，秦汉跟中唐隔了八九百年，若真有轮回，不得投胎个十次八次。
　　她一直以为，他们俩早八百年就幸福的过完一生，哪里轮到唐朝来，约定来世，此诺必践？
　　突然，林浅愣住了。
　　此诺必践。此诺必践。此诺必践。
　　如果，是他们，那个人是不会这样轻易放弃的。
　　除非——除非——他像那一世，那样——
　　林浅开始回忆起，刚刚卢彻说的话。
　　『我赶到那里，看到虚弱的沛之』
　　『但凡，他能够选，必定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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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不！林浅抑制住自己疯狂的念头。
　　她必须找卢彻问清楚。
　　她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奔出了房间，去追卢彻。
　　追上了说些什么？
　　他会不会回答。
　　一路上，心里就胡乱地冒着各种疑问。
　　到达卢彻书房楼下的时候，二楼有着烛火的灯光，他在，还没睡。
　　到了跟前，她犹豫胆怯起来。
　　难道要问，卢柘是不是已经，已经……
　　那也是他的亲弟弟。
　　犹豫间，一个人提着灯笼，从里面出来，是缪管家。
　　“少夫人？”缪静玉微微吃惊，以为她是来喊卢彻歇息的，说：“近来事多，今天少主怕是得熬夜。”
　　“是吗？”定了定心神，林浅轻轻应了一声。
　　缪管家心善，生怕她多想，又解释道：“今年春夏雨水多，秋天收成不好，少主承诺给城外农庄的佃农减租。卢霖老爷因为五公子的事正在气头上，抓着这事，怂恿一些族人起来闹事儿。少主命我将秋收和卢各家减收情况具体数目报给他，白天从司衙门回来听闻少夫人有事，这会得空才开始看呢。”
　　林浅脸一红：“我就是看看，不吵他的。”
　　缪管家走了，林浅愣愣地抬头看，烛火将那人的半个身子印在窗上。
　　不知是看累了，还是倦了，那人咳嗽了两声，将手抬起拧着眉心，蜷了蜷肩膀，仿佛承担了万千斤的重量，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不能稍有一些松弛。
　　林浅出门出的急，不曾多披一件衣服，此刻站在夜露下来的静夜里，寒意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
　　起风了，她没有深夜出过门，月被乌云遮蔽了光亮，原来深夜的卢府，是这样的。
　　卢家现在靠卢彻一个人支撑了。
　　他说得是事实，对他来说，理想、家族、事业哪一样都比爱情来得重要。
　　陈恩耀，是林浅二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喜欢的人，她希望可以把迟到的青春、热情和爱恋，和可以想象的美好都梦幻般的投射到那个人的身上，哪怕是一场梦。明明知道遥不可及，求而不得，却想烙进心里。
　　但她不能以此苛责卢彻，一定要他和李木樨相亲相爱在一起。同样的，她不能强求木樨与卢柘，将韩重言和殷青芷的圆满不圆满，怪罪到他的身上。
　　卢柘之于卢彻，想必也如，林语之于林浅。
　　失去了，如同失去半身。
　　下雨了，秋雨簌簌往下掉，林浅抱着双臂任其打在身上，这样似乎能让自己清醒一些。如果是在下一盘棋，她还真是被困住了，进不得，退亦不得。她还是太感情用事了，陈恩耀嫌弃她这一点，真是对极了。
　　浑浑噩噩地回到遽园，未进屋，便瞧见堂屋里，奴婢仆人跪了一地，堂前的梨花椅子上，端坐着面色阴沉的卢氏主母郑氏。
　　“樨儿，这深更半夜，你一个人去哪儿了，还淋着雨回来？”白天因胡郎中一席话，心急难安的卢母，想想决定过来看看儿媳到底有没有好好喝药。不料到了这里，不但没见到夫妇二人，地上尽是茶碗碎片。一屋子奴婢仆人，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正火冒三丈，却见她这副模样一个人回来，也不招呼人取毡毯保暖，劈头盖脸就是责备。
　　林浅也失去了讨好应付的力气，任她责骂。
　　知夏心疼的红了眼，剜了一眼同跪的雁羽，负责值守的人居然连娘子和郎子不见了，都不曾察觉。
　　“你与彻儿到底因何争执，让他独睡书房，应该也有些日子了。若是你不能尽心侍奉夫君，还是早日劝彻儿纳一妾室，为你分忧，也不失为上策。樨儿，你好自掂量罢。”
　　林浅木木地听了，不曾回话。
　　卢母见她面无表情，更是怒极，冷哼而去。
　　知夏她们连忙跟着爬起来，给娘子取暖伺候换衣裳。
　　林浅任由她们摆弄，道：“我没事，就头有点晕，应该睡一觉就好了。”
　　知夏赶紧摸摸林浅的额头，没烧，反而有点凉，便稍放宽心，赶紧给她安顿上了床。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前的疏竹上，沿着竹尖旋转而下，林浅听着沙沙的雨声，昏昏沉沉地睡了。当夜，还是发起了高烧，头脑的极度发热和身体的极度寒冷。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些事情要忙，暂且只更新《长安忆》，请看官移步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