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池风羡雨

7、圣人谕旨 李木樨仔细

　　李木樨仔细端详着手中木盒，前日她去见了那位巧匠，留下了梳篦。店家颇为精细，今日便差伙计送来了一只木盒，打开后便见梳篦被妥帖的装在木盒里。那原本断裂的象牙梳篦，已被修复得不着痕迹，只在牡丹花瓣和方胜外扩被镶上金丝，较之之前的素净更显华贵，让人惊艳不已。她抚摸着梳篦，一遍回忆着前日的重逢，红云又浮上面颊。可是他或许真的都不曾记得自己，想到这里木樨不由得微微叹了一口气。
　　正有些郁闷，吴伯差人来说，阿郎回府了。
　　前日，见她不听话跑去逛东市，爹爹就有些不高兴。今儿，可不敢再惹他了。木樨赶紧整理了仪容，出去迎他。
　　木樨走进书房的时候，李父已经换了便服，阖眼靠在椅背上，似睡非睡，神色说不出的疲惫。
　　她轻轻地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拿起一条毡子，刚走近父亲身边，他就睁开了眼睛。
　　看到她，李父良久不语，然后柔声说：“你坐，我有话跟你说，让她们都先下去罢。”
　　木樨应声，对女婢说：“你们都先下去罢。”
　　等到没了旁人，李父仔细地端详着女儿：“木樨，你听好了，我已向圣上请旨，赐婚与你跟卢彻。”
　　“爹爹……”木樨知父有话要说，原以为是寻常的训话，没想到竟是——赐婚，那天提起时爹爹还一副不太理会的态度。这转变也太快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既惊又喜，一时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爹爹想过了，卢彻不论家世、相貌、人品、才情均是上上之选，足够与我爱女相配，圣上也乐意成全这桩佳话。只是，这卢氏六百年大儒世家，你纵相貌才情不缺，性格却有点骄纵，今后嫁与夫婿，可要好好相夫教子，我这几日安排一下，你回吴郡再好好学习礼仪女红，等待婚期罢。”
　　木樨是想着要嫁个好郎君，人选也想好了就是卢彻，却未曾料想如此之快，听得父亲一番教诲，不觉得红了眼眶，不言不语也不曾动。
　　李父看她泫然欲泣，笑着抚摸着女儿的头:“樨儿听到这个消息不是应该高兴吗？怎地眼眶红的像兔子？”
　　木樨摇摇头，“樨儿想到要嫁人离家，有些舍不得。”
　　李父舒心一笑，摸摸女儿的顶发，“你且先回房去吧，爹爹还有些事要做。”
　　看着女儿听话的离开，李父卸下笑容，事情远非他说的这样简单。
　　今日下来早朝，皇帝便留下他，随着进了南书房，赐坐。
　　聊了几句后，皇上便问：“爱卿，听闻汝家有女长成，容貌才情皆倾城。”
　　李深听得皇帝夸赞女儿，心中不知怎的突了一下，连忙说，“小女不才，蒙陛下谬赞了。”
　　“哎，爱卿不必过于自谦。升平公主与先代国公第四子，郭锷，贤明有才思，已届婚龄，其兄朕皆以公主适之，如今朕无适嫁之女，属意将卿女许之，以结两家之好，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这——”，李深心惊，这郭锷他见过，普普通通的世家公子，木樨目下无尘，恐难看得入眼，何况她那个脾气怎侍奉得了公主婆婆，有个万一……。李深不敢再想，心中笃定这婚还是得拒绝，立刻站起身禀道：“陛下如此厚爱,臣惶恐之至、感激之至。但，不才小女已许有人。”
　　“哦？何许人也？”皇上挑起眉毛。
　　“这——”李深额上微微出汗。
　　“莫不是，爱卿不愿与我皇家结亲，先帝曾怒言，吾家两百年天子，不如汝等崔卢李郑！当真如此？”言及此，帝已微有薄怒。
　　“臣不敢！小女，确已婚配通议郎卢彻！”
　　“有此等事？？”
　　“臣怎敢欺瞒陛下，自古婚者，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时之仓促，想是卢家还未来得及告知通议郎。此婚，御史柳宗元可作此证。”
　　“那朕便唤柳宗元进来，来人哪？”
　　李深此时吓道印身冷汗，心中如沸。他先前是向柳宗元打听过卢彻，并未就说到做媒，更谈不上什么订婚了。没想到，皇上会为小儿女的婚事，如此认真，一时情急才脱口而出，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久，柳宗元便被从御史台唤来，步履匆匆地进来，看到德宗与李相公在内，便逐个行礼，等待问话。
　　皇上说：“李相公，你且在殿外等候。”
　　李深闻言，只得告退，留下柳宗元被单独问话。
　　过不久，内宣请李相入内。再进书房，李深心中无底先看一眼柳宗元，柳面无表情，但皇上倒面露喜色，不由心下一沉。
　　赐坐还没坐稳，只听皇上说道：“李爱卿，卢彻与令爱乃诗会相识，才子佳人，一对佳话，你方才如何不讲，朕也非不成人之美，方才柳爱卿都替你说了，这样吧，朕就做媒，赐他们择吉日成婚如何？”
　　这话怎么弯的，不知柳宗元是如何办到的，李深看着皇帝，一时没接话，还是柳宗元扯着他，高呼皇上圣明，谢恩。
　　与柳宗元，一起退了南书房，方知，这柳宗元刚好与传话的小太监熟识，小太监才据实以告，联想到之前李深曾向自己打听表弟的事情，他有所准备才没有露馅，一番妙语，让皇上龙颜大悦。
　　如今，不仅婚事木已成舟，他也欠了柳宗元一个大大的恩情了。
　　听从父亲的安排，在长安小住几日后，木樨坐上了回吴郡的马车。虽然婚事已定，她很开心，但是不知为何总感觉父亲表面高兴，眼底却有隐忧。他隐藏得极好，若非从小常伴，是看不出的，她也无法相问。因为长安到吴郡的路途遥远，父亲特地安排吴伯送她们回来，加上吴伯帮忙操办婚事，他也比较放心，可这吴伯一走，不是他自己日常生活可还习惯，因为这些，木樨在车内一直心神不宁。
　　一路行程，一路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