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池风羡雨

6、朱雀东市

　　翌日，李父因公务早早地去了官署，木樨起床后梳妆打扮一番，在府中逛了几圈后觉得甚是无聊，突然想到给母亲买些礼物，便吩咐了吴伯，用过午膳后就带上知夏、知秋出了门。
　　皇宫以南，朱雀大街以东是天下闻名的长安东市，四方珍奇皆所积集于此。木樨下了马车，便迷失在各色珍奇里，既彩帛行流连，又对珠钗行的钗钿梳篦爱不释手，全然忘却要给母亲带礼物的初衷。
　　“这位娘子，可是中意这把骨梳？”老板见木樨拿着一把通体洁白如玉的雕花梳篦出神，便迎了上来，“娘子好眼光，这梳子用的是象牙骨，梳身祥云为型，水波纹为底，正面浮雕阔叶牡丹，背刻方胜，这牡丹代表了富贵，而方胜则因其同心相合，寓意男女心意相通，爱情久长。”
　　老板见木樨凝神不语，双颊却飞红，眼珠骨碌一转，接着又道，“我看娘子与这梳有缘，戴上这梳篦，定能与意中人白头偕老、长享富贵。”
　　木樨经不住老板的蜜语，最终还是买下了梳篦，知秋立刻麻利地给她戴上。出了珠钗行，木樨正寻思着去哪个店家，听到街上有人在议论什么阁的赛诗会，言诗伎某娘子文采出众云云。木樨遣知夏仔细打听，方知这京城著名的余音阁，正举办赛诗会，好多文人才子、雅客骚人热闹着呢。
　　以前在江南，她也听阿爹说过不少诗会，但未曾亲眼见过，有这等有趣之事，木樨定前去看个热闹。
　　在余音阁外，远远便看见一群人围着个不大不小的木台，已有不少小童将自家郎君的诗文笺悬挂起来，木樨她们赶到时，正见台上一名半蒙着面纱的女子，用如玉的柔夷在笺上书写，有旁观者不时发出喟叹之声。少顷，那女子轻轻放下墨笔，盈盈起身，抬起一双如秋水的眸子，看向众人，“妙娘献丑了。”
　　有人吟起被挂起的诗句：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1)
　　这诗句看似平淡，却韵味十足，这对镜泪两行不正如玉箸么，用得如此精妙，刻骨的相思与哀愁，似乎字字打在木樨心上。她不由得高看那台上的女子。女子似乎已经习惯了众人的仰慕，她略作答谢，便不再言语，看着远方，似乎在专心眺望，似乎又什么也没看。木樨顺着她的目光，那里是一曲池水。即便是缦立远视空看池水，也能如此尽态极妍，迷倒一众才子。被她痴心等待的春风，该是何等幸甚。
　　周围人议论声不绝于耳，不知道的人纷纷打听，此女何许人也。原来这余音阁的妙娘乃罪臣之女，幼时起便敏慧而通晓音律，多才艺，声名曾倾动一时，无奈其父被贬后猝死，与母亲二人相依为命，生活极其窘困。妙娘十六岁时，诗名已遐迩皆闻，因其有姿色，通音律，善辩慧，工诗赋，迫于生计，遂入乐籍，至今已数年。
　　木樨将知夏、知秋和自己听得的都记在心里，不由对诗伎妙娘又怜惜又钦佩，还想再接着看下去，吴伯来提醒，阿郎已经回府了，木樨只得依依不舍的离开。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马车上，木樨回味了妙娘的诗句，有种悲孤寂寥郁结之感，她性格开朗，虽然从小跟爹爹、西席学习四书五经礼义诗文，很少有伤春悲秋之感。她咬咬嘴唇，心想，这难道是心仪卢公子的缘故么。深呼吸两下，这妙娘才情不凡，经历令人唏嘘，又如何呢木樨掀开马车窗布，让新鲜的空气透进来，带走刚才的忧郁气氛。马车已经行进了一段，过了长乐坊便是他们住的来庭坊，经过大清宫外时候，马车后面远远传来有人呼喊的声音。
　　“卢兄——，卢兄！卢彻！”一个男子高声呼喊着，这个声音掩过了街上所有，直接传进了木樨的耳朵里。
　　卢彻？她打了一个激灵。
　　随后另一个清朗的声音回应，“陆兄。”
　　她不再犹豫，一把将布帘掀得更开，将脑袋探出车窗，向马车后面看去，两个男子那里，背对着自己那个身着浅青色袍服的人，身高腿长、背脊挺拔，很是熟悉，但是自己却离那人越来越远。
　　“停车！”
　　车夫听见自家小姐这么命令，拉住了缰绳，让马停下来。车尚未停稳，知秋知夏还未反应过来，木樨已经一下子从马车上跃下，向那个方向奔去。
　　木樨跑得呼哧呼哧，大口吸气，可是大街上正是热闹的时段，路边的小贩儿、街头的艺人，行人也络绎不绝，等她拨开人群，早就失去了那人的踪迹，她在人群后面焦急的回头，想看看是不是自己太急躁看漏了，却听见啪嗒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从身上掉落了，她并未打算停下脚步，只是无意识地一瞥，却见刚刚新买的象牙牡丹方胜梳篦赫然躺在地上，齐齐地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她仿佛听见脑中嗡的一声，这象征爱情久长的梳子断成两截……这……
　　木樨僵了，她蹲下身子，轻轻捡起其中一半梳篦，朱钗行内璆琳琅玕，那么多步摇、簪珥、珠花，也不知为何，她独独喜欢这个简简单单地梳篦，仿佛有种说不说的感情，可现在……,她抚摸过那道断痕，眼泪珠子一下子就滚落下来。
　　这时，一双黑色履靴出现在视线底，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拾起另一半梳篦，递到她面前。
　　“娘子可是为了这梳篦哭泣？”沉稳带着磁性的声音响起。
　　木樨忘了哭泣，痴痴地接过断梳，顺着纤长的手指看向手的主人，然后就撞进一双墨色温柔的眸子里。
　　眼前之人有着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有着乌木般的黑色眸子，鼻子高挺英气，虽然身上着月青色长袍的质地并不是上等绸缎，但也掩不住他浑身散发的高贵与优雅。他正用和煦的眼神看向她，露出询问之意。
　　木樨轻轻站起，垂下眼眸，看向掌心两个半块梳篦，默默不语。
　　男子见状，思索片刻后，说道：“卢某倒是识道印名巧匠，就在这附近，娘子若是信得在下，不妨……”
　　木樨紧张的抬起眼，心砰砰直跳，脑海中仿佛樱花绽放：“小女子冒昧，请问阁下可是卢彻卢公子？”
　　那男子一愣，随即点头，暖暖一笑：“正是。娘子认得卢某？”
　　木樨点头，但因那落水之事不知从何说起一时语塞 ，知夏、知秋却追了过来，打断了他们。
　　“四娘，可找到你了。”知秋跑得气喘嘘嘘，体力明显不及木樨这个当主子的，跟知夏二人两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卢彻。
　　卢彻略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那里有家匠器坊 ，匠人姓徐，与卢某有些渊源，报上在下名号，定会全力为娘子修补。”
　　“卢兄，我们该走了。”他的朋友在一边喊道。
　　“在下还有些事，先行告辞。”他落落大方的告辞，走了两步身形略顿，似乎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在另两人的簇拥下离开。
　　木樨看着他没进人群的身影，久久未动，喃喃地说：“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1)原作者为唐代才女薛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