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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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中，一个少女坐在一边椅子上等候，她上下打量。王琉花身裹月白蝶文短襦，暗花镂金淡胭红长裙，额贴云钿，垂挂髻上簪红玉榴花，面上薄施粉黛，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红扉更显肌纯如花，双目垂视，但依稀可见微微上扬的眼角。
一个庶女也能这样装扮，长得还这么狐媚。木樨想到所见她和卢彻亲昵的动作，心中更不舒坦。
少女见崔玖兰和木樨进来，只是起身微微福了福身子，旋即又坐下。
玖兰虽觉得少女这举动，稍嫌傲慢，但因是婆家小姑，而且这次是特地来替婆家婚前说教的，自己自然不便作大，便当视作不见。
木樨则不然，她本就是李家独女，从小便不待见父亲的侍妾，这小姑乃庶女，更为贱妾之后，即便是来说教也不该如此傲慢，这以后表姐还被欺负了去，顿时怒从心生，大声问：“你见到我表姐为何不行跪礼？”
却见王琉花淡淡抬起杏眼，轻声回道，“琉花乃王府千金，刚才礼数已尽，不需跪拜。”
她这般态度让木樨碰了个软钉子，更加窝火。
木樨挑起眼：“好一个千金，不过是庶出，庶女就是庶女，燕雀焉敢自比鸿鹄（1）？”此话尖酸刻薄，王琉花毫无准备，顿时眼眶一红，杏眼含泪。
木樨甫一出口也觉得有些过了，她后撤半步，不安地看向玖兰。
玖兰瞪了她一眼，转而想安慰王琉花，不待开口。
琉花已经沉下面容，一脸肃穆：“庶女也是即将过门的新妇的小姑，此次前来是与明日新妇说教，外人还请回避。”
“你！”木樨听她此言原本些内疚之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忿忿，此女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儿，目中无人，表姐还未过门，小姑子便这么嚣张，这以后……不行，今日要帮表姐压压她的气焰！
她逼近琉花，正要发作，突然顿住了。原来，她这一走近，就觉得这王琉花有些眼熟，心中一转想到伊水边那一撞。
木樨瞪大眼，一把拉住琉花的一只胳膊，“原来是你，伊水边害那小贼跑了，还推我掉进水里！”
王琉花一愣，顺着抓在自己胳膊的手向木樨看去：“这……当时琉花只想到稚子何辜，并未注意，后来才听说有人落水。”
“你！兰姐姐，你看，就是她！”木樨看向崔玖兰，恨不得她来评评理。
“好了，木樨，别再闹了，再闹可就伤了亲戚和气，你暂且先出去吧。”玖兰上前将木樨抓着琉花手臂的手拨下，将她拉到门口，“姐姐刚才给你备了些东都特色小食，你一下午也该饿了，快去尝尝。”
看见玖兰给自己使眼色，木樨憋下这口气，瞥了眼王琉花，冷哼一句出门去，留下玖兰宽慰那王琉花。
木樨回到屋中，知夏拿出玖兰差人送来的点心，木樨看了觉得更加心烦，那个琉花不知礼数，不止把她推进水里，缠着卢公子，现在还以姐姐小姑子的身份欺负人，而兰姐姐还帮着她，太过分了！
都是那个石榴花的错！
木樨越想越气愤，而现在兰姐姐还要她憋着这口气。
她看看桌上的点心，皱着眉头，小姐脾气一上来，将点心一把推远，“不吃了不吃了！饿死算了！”
“四娘……”知夏跟在木樨身边久了，知道她就是这直性情，又不敢多说。
“我的话连你们也不听了？”木樨从凳子上站起，抓起糕点扔在地上，“我说，不吃了！”
知夏无奈，用眼神示意站在一边的知秋一起赶忙将剩下的点心收起、收拾地上的糕点，回头却又见木樨用手捶捶胸口，“这屋里太闷了，我出去走走，你们谁都别跟过来！”说完便出了门。
这东都城外的驿馆，建得颇像富家别院，气势汹汹地把亭台楼舍都晃了一圈后，木樨已经将石榴花在心里数落了无数遍，在驿馆一隅池边停下了，她将从池边重重垂柳折下条枝甩来甩去，太憋屈了！想着想着泪珠子就滚了下来，木樨索性握着柳枝蜷坐在小池边，埋头哭了起来。
天色本就暗，过不久月亮上了梢头，该回去了，她抹了抹脸，一只胳膊肘撑在膝上，手托着腮帮子看着池水，又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那王琉花走了没。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将柳枝放在水里划来划去，搅乱池水，思索要不要回院子。
旁边有人悠悠念道：“明月何皎皎，杨柳倚清池。不见蟾宫现，佳人坠凡间。” 声音清朗，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木樨吓了一跳，抬眼一望，见池边不知何时站了一男子，身形修长，穿了一件宽袍大袖的寻常青衫，青衫在修长垂柳中随风招展。月光虽皎白，五官轮廓不甚分明，木樨仰望着，心中一动，慌忙起身。待要看个仔细，转而想这人平民装扮，许是路过驿馆的商客，要不就是哪家门人，她摇了摇头，暗怪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看谁都像那个人。
她藏起手中的柳枝，做出贵女应有的仪态，拂过招摇的垂柳，从他身边走过。
可是，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噜一叫，她大囧，身子僵了僵，继续向前走。
“这位小娘子。”身后那男子施施然跟在后面，声音掩住了笑意。
木樨没有听他的，自顾向前，天色这么晚，还念什么打油诗，指不定不是什么好人。
“娘子不怕遇到登徒子吗？还是让在下送你一程。”那人与她保持几步距离，不近也不落下。
“我才不怕登徒子，再说，已经遇到了一个。”木樨嘟着嘴，沿着池塘边的林道往崔家入住院落方向走。
“哦？在哪里？”那人作左右观望状。
木樨翻了个白眼，不去看他。
“不过，这里晚上可是没有登徒子的。因为，”那人突然压低了嗓子，故意用阴测测的声音：“有鬼~~。”
正巧，四周静悄悄的，不知哪里传来，咕咚、咕咚的一声、一声、又一声。
“啊啊啊！”原本将信将疑的木樨吓得脸色苍白，尖叫起来，跳起来后退了数步，一下子躲到那人身后，扯着他的衣袖。
那男子显然没有料到小姑娘会被吓成这样，看她一个人落寞，原本只是逗她，没想到真的吓到了，有些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原本戏谑的声音，略显温暖说：“其实是在下骗你的。原来你不怕登徒子，怕鬼。”
木樨一听，甩开他的胳膊，瞪过去：“我才不怕呢，我爹乃中书宰相，哪有登徒子可以欺负我。鬼这种东西、这种东西，我又没做亏心事，身正不怕影子歪，才不怕。”她声音越说越低，终于看清面前的男子：他穿着虽然寒酸，身上却没有半点寒酸俗气，他的容貌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俊美，修长的眼睛像温柔的夜色，唇角的轻笑让她想起江南的风，这人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疏朗，他状似纨绔，看似随意，却有一双让人难以忘记的闪着光彩的双眸。
他，是谁？看样子不太像某个寻常商人或门人，倒是像个好教养的世家公子，她想起自己刚刚不知谦虚为何物的嚣张，脸蹭的红了，转身往回走，却又突然想起母亲的礼仪课上，形容女子要步态优雅，如水中轻柔的倒影，不由脚下慌乱起来。
离院子已经不远了，男子不再跟着她，只是看她略显慌乱的身影，穿过薄雾一般的月光，安全地走进院子内。他微微叹气，一天居然见了两次，李相的千金，木樨，脾气还挺倔的。想到她刚才嘴上不服气，纤细的身躯却微微颤抖的样子，像一颗清晨草尖的露珠，澄净又透明，男子觉得十分有趣，忘记了本来因为吓唬她而心生的歉疚。
木樨回到厢房，王琉花果然已经走了，玖兰看她还不回来正要派人寻她。她一上楼便瞧见表姐有些气极地站在门边，嗔怪地看她。
逛了这么久，又经过方才一闹，木樨的脾气也没了，就跟表姐赔笑说着，这要当新娘的人，还是多笑笑的好，哄她进屋。
隔日，婚礼如期举行，亲迎的车马浩浩荡荡的出城，城中百姓都沿街看着热闹，王府内更是张灯结彩大宴宾客，隆重程度一如之前木樨所预料的那样。她却没了当初来时的那份热情，整个观礼、宴席，她心心念念要看的人，都没能看到，卢彻就跟没这个人一般，消失不见了。
“别看了？快过来。”新婚第二日，拜见好了公婆，用过午膳，玖兰唤来表妹，远远就看见她左顾右盼，磨磨蹭蹭的，好一会才到门厅。
木樨不甘心扁扁嘴，走进内室，桌上玖兰已经命人摆上了几碟精美的小点。
“听说你整整这两天都心神不宁的，这是怎么了？”玖兰问。
木樨瞟了一眼知夏，怪她多嘴，然后坐了下来，嘟哝着：“没什么。只是这两日怎么就偏碰不上……。”
“嗯？什么碰不上？是谁呀？”玖兰明知故问，揶揄道。
木樨脸一红，干咳一声：“那个，姐姐新婚，我也没问侯，姐夫对姐姐可好啊？”
玖兰被反将了一军，脸红了红，白了她一眼：“三郎（2）有事出去了。我找你来是跟你说，卢彻卢公子有紧急公务，婚礼前一夜就回长安了，你别总惦记了。”
“这样啊。”木樨一呆，这两天竟是白寻他了，原来那人已经回长安了。
长安？突然她眼睛一亮，看向玖兰，她原本就是要去长安的，只是现下看来等不急爹爹派人来接了。
“免谈！”知道她要说什么，玖兰抢先回绝，一来是姑姑临来有嘱咐，看顾好木樨，长安姑父的人来接稳妥些，二是她还想她多留几日，毕竟这以后姐妹相聚的日子少了。于是，她说：“我就是知道你性子急，才让知夏她们先瞒着你。你啊，先住几日再说。”
木樨闻言挑眉看这知夏、知秋俩小丫头，原来她们早知道了。俩小奴婢眼观鼻鼻观心就当没看见。
玖兰不赞同地劝她：“木樨，不要这么着急，而且若为了那卢彻，姐姐我还是劝你再想一想……”
“姐姐，你知道木樨的性子的。而且，”木樨勾起唇角：“我不只要去长安，我还要让爹爹做主，将我配于卢公子。”
“木樨！”崔玖兰新婚未过，还未完全体会初为人妇的忐忑与喜悦，却被自己表妹的言论差点吓去半条命，她张口结舌的看着木樨，又扫眼看了看立于四周的女婢，“在外面这些话休要胡说。”
木樨却还是咧嘴一笑，带着毫不在意旁人眼光的自信，“呐，我想做的我肯定会去做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庶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