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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日心期千劫在1 第二日,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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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木樨醒来之时,卢柘已经抓到了两条鱼,看来比昨日熟练许多。
“吃完我们就出发。”他提着水罐,站在水中一边向岸上走一边向她招手说道。
“好。”木樨想再去摘些果子留着路上吃,趁卢柘打理煮鱼的时候,去旁边再摘些野果。
因为人迹罕至,这里的果子很多,不少已经熟透掉了下来,木樨一只手用裙裾兜着,另一只手忙着挑选,看到一颗色泽饱满的果子后,她伸出手,却摸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她大叫一声,手一松,野果散落一地。
“怎么了?”卢柘闻声慌忙赶来。她立刻蹦到他背后,像一只炸毛的猫儿,皱着脸指着地上的一颗果子,。
卢柘定睛细看,一条毛虫在她指的果子上蠕动,他放松下来,拍拍肩后的那颗脑袋:“树都敢爬的人怎么会怕虫子?”
她缩缩脖子,想到那个黏糊糊的东西,浑身起鸡皮疙瘩,将脑袋埋在他背后,“……恶心…….瘆人。”
“好了好了,弄走了。”他将那颗果子踢滚到远处,拉着她一只手,回过身,“羞不羞,胆小鬼。”
木樨趁机拍他一掌,“谁没几样怕的东西,你没有吗?”
卢柘落笑不语。
木樨以为自己说中了,挑起眉,轻笑:“那,你也有怕的东西,还取笑别人。”
卢柘定定地看着她,低低说着:“别动。”
看着眼前渐渐放大的卢柘的俊朗的面庞,呼吸间淡淡的气息拂过脸颊。木樨涨红了脸,心忽然跳得很快,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于他一举一动。
那人只是凑近她耳边,薄唇轻齿,“你肩上有只虫子。”
“嗯?”木樨心中那若有所失,轻轻应了一声,继而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啊——”火烧一样跳起来,抓住他的手,“帮我弄掉,快!”
噗嗤一声,对方却又笑了,“骗你的。”
“你!”木樨捏紧了紧握的那只手,正要责难,却感觉这只手异常灼热,心生疑惑。她警觉的伸出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你额头怎么这么烫?”
卢柘不自然抽出手,后退道:“不是早起捕鱼的?”
“不,昨天已经是这样了?”木樨不依不饶。
“嗯,可能是前日淋了雨,受了风寒,过几日便好了。”卢柘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吧,鱼煮好了。”
木樨凝视着他的背影,有些发怔。
这个人,刚刚还好好的开着玩笑,事实就如他说的那样吗?
她内心忐忑地看着散落一地的野果,慢慢地蹲下身来,重新捡拾。就在她心绪难平的时候,草丛中,卢柘刚刚站过的地方,露出一点白,是一角锦帕,伸手捡起时,瞥见抹暗红。血渍!她触手之处变得冰凉,手一抖,几乎拿不住,只觉得头皮发麻,飞快地攥进手心拢入袖中,不敢再看。她颤抖着捡起其余的果子,满怀抱着奔向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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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夜晚来临。
一弯浅月寂寞地浮在半空,薄薄地云被风吹着,一点点地漂流。
木樨静静地看着天空,不远处卢柘已经睡了。走了一天,他很累。
一路上,木樨一直很安静,她乖顺的跟在卢柘身后,休憩时也只是拿着果子默默地啃着,时不时侧目偷看一眼卢柘,观察他的脸色,在他察觉之前,又快速的转开眼。而卢柘也似乎在专心赶路,一路观察地形,牵她走过惊险的地段。
一切看着都很正常,牵她的手也稳稳的。
安心一点,木樨一路安慰自己。可是,那暗色的血渍仿佛钉在胸口上,怎么也驱逐不去。
感觉有哪里不对。
那天一起坠下深涯,只以为要共赴黄泉,他在耳边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自此,与他人不同。
言犹在耳。
可是,劫后余生,他似乎还是那个远远,不多说,也不亲近。不然,就算是风寒,为什么不能告诉自己?
木樨拧着眉,翻个身,背对着卢柘从袖中掏出那条锦帕。徐徐展开,浅浅月光之中,她睁大了眼睛。
卢字、牡丹——这是自己亲手绣上的那条!
顾不得诧异,那绣好的牡丹边上,雪白帕子中心粘上的大块如泼血渍,让她更是触目惊心。
这血是哪里来的,她洗过他的外袍,除了破损之外,并没明显的血渍,他雪白的中衣也没有,更不可能是只有些许擦伤的自己了。
木樨翻身坐起,看着两边地群山,再看看那人孤独地背影,蓦地心慌。
卢柘睡得很浅,他习惯守夜的时候,微微眯一会。
这次,他却恍惚地睡了过去。
半夜,他惊醒,一阵心慌,睁开眼睛就看见。木樨就坐在他身边的地上,蜷着身子,曲腿,脸趴在膝盖上,茫茫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下幽幽独坐的身影,显得格外柔弱,格外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倔强地坐在那里,像是要守住什么似的。
“木樨——”他坐起身,让自己用极轻地声音呼唤,生怕惊吓到她。
她转过来,似乎还在茫然,一双迷离的眸安静的看过来,月下斑驳的树影浅浅印在她的面容上。
“睡不着?”他看着简陋的草地,问。
知他以为自己睡不惯,木樨轻轻摇头,看着他面容在月色下疲色又苍白,将真正关心的想问的深深压回喉咙,轻声回:“就是醒了。”
看对面的人一脸不信,继续说道:“我与那些深闺淑媛不同,自小跟着兄长四处野惯了,慢说这些,就是再荒凉的地方也是能睡的。”
卢柘听她这般说,眼底起了笑影,心想这丫头这话说得怪老成的,这么硬的地长年在外的他也是睡不惯的,何况这相府养出来的宝贝,想归想,嘴上却说:“我也是醒了,那咱们就相互陪着聊聊吧。”
“嗯。”木樨就起身,坐到他身边:“我们要走多久能出去?”
“少说,还要一两天吧。”卢柘看着前面的一个山头。
“那我们早点启程,加快脚程,兴许明天就能出去。”木樨想了半天,只有这样才能早点找到个医者,早点看一看。
卢柘闻言,侧目看向她,她却是低着头看不清眉目,便回道:“山路崎岖,这两日又一直不歇地行走,已是很赶了,再快——”他挑衅地扫过木樨的脚,“……恐怕是不行。”
木樨脸腾红,缩起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个道理我当然知道。你堂堂饱学儒生,岂能不比我这个小女子懂?”
卢柘听出她话里有话,心头微乱:“此话怎讲?”
“这是什么?”木樨从袖中掏出那染血的帕子,本不敢问,更不想这样问,可是关心则乱,终是不能忍,一双水色眸子,盯住卢柘,不给他有任何闪避的机会。
被质问的男子脸上并无恼意,只是看不出心思的淡,他拿过帕子端详了片刻,“这个我也不曾注意,许是早上处理鱼的时候弄上去的。”他轻轻将帕子拿回收起,“我身体没什么甚大碍,无须担心。”
“真的?”木樨手里绞着青草,一门心思只想确认卢柘是否真的没事,任他收起帕子。
“什么时候骗过你?”看她这般紧张地小摸样,卢柘轻笑出声。
木樨如释重负,接着便想到这帕子原是自己身上的,怎么到他哪里去了,又想若是再问,便要解释这帕子来龙去脉,心底思量,还是不问的好。有了这个结论,她也省得了,不由轻舒一口气。
“这下可以睡着了吗?”看出她放心不少,一旁地卢柘打趣。
嗯,她随口应道,随即反应过来,不、不。
一时不察,被他戳破刚刚不是睡不着的小谎言,木樨有几分脸红,别扭地摇头,坚持绝不是心烦睡不着。
“还不想睡?”卢柘挑挑眉,“那我给你讲讲故事好了。”
夏夜的虫鸣里,卢柘跟木樨肩并肩坐在地上,讲起了故事,“记得,我们约定拨动咬兽作暗号的那个院子吧。孤零零很破败,一点不像是在卢家。那其实是我一位师傅的故居……5岁那一年,他来家里当老师,却怎么也不肯住进大屋。人才难请,母亲没办法只得在府里建了个茅屋留他。他这个人,有点怪,脾气也不好,对我和哥很严厉,功课作业完成的再好,也不夸赞。我不如哥听话,时常调皮,没少挨教训。大家都以为我是不喜欢这个老师,才这样。其实相反,我很喜欢他。因为从小就没有父亲,幼年时,能够想象的父亲,便是师傅那样的严父,怕他只关心课业优秀的哥哥,我呢才总是调皮捣蛋来吸引他的注意。”
卢柘眼前浮现硬朗的师傅,在罚他之后,抚在头顶那瘦骨嶙峋的手掌,人的感情几多是能说得清、道得明的。
“他在我家住了十年,我15岁那年,他坚持要走,无论如何挽留也无用。后来我听说,他家中并无亲人,回乡不久便病逝了。我后悔不已,恨不能强留他,更不明白他为何选择这样孑然离世。后来接到他生前寄给我的书信,原来他生了一种病,病入膏肓是面目生疮而亡。信里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师徒亦可如是,他不愿留下凄惨可怖的回忆,这般作人生的诀别,在渐行渐远的回望里,未必不是风景。”
“至今,我对师傅的记忆还是从前授业时,每每茅屋前总感觉他依然在世,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我理解,他为何要这般离去。”
月夜,徐风流云。
肩上渐渐有了重量,听故事的人儿终于安心入梦,卢柘微微一顿,轻声自语:“不知道你听了多少,来日又能明白多少。”
他闭上眼睛,感受自己异常的体温,呼吸中的热度。落下山崖,自己受了内伤,才会呕血,吃了能找到的草药也不见效,这两天伤势渐重,时间一久,估计不好瞒了。
他看向身边的人,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全心全意地靠过来,偎依着安静地睡着。
只觉得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如果可以,我又何尝愿意骗你。
原以为,这一辈子,他的心思,她不懂,更不必懂。
原以为,有些话,一生一世说不得。
却在生死关头,相忘相知。
她至情至性,就像一汪清水,对他的心思已是一望即知,到了此时他要说看不懂,是自欺欺人。
有些话,却还是,说不得,说不得。
有些决心,是不想下也必须下了。
心中作了某个决定,他将她仔细地安顿好,掏出手绢,走到溪水边,洗涤着那块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