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人生有味是清欢 几只鸟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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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只鸟雀在碧树间呢喃缱绻、跳跃轻啄，枝头轻摇，让残雨点点落下，滴滴答答。滴水声、鸟鸣声趁着雨后的晨风，悠然的来去。木樨睁开眼睛的时候，便是这样的场景，她怔愣了许久才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卢柘已被山石划得破破烂烂的外袍，看来他没事，而且比自己早醒，意识到这一点，胸口的某处好像才开始正常的跳动，周围鲜活的一切再次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山谷，林峦草木青碧，雨水已去，脚下只余带着湿气的厚厚长草，木樨抱着那件外袍向长草稀疏的方向走去，不久便看到溪流的影子。她上前捧起溪水洗脸，却发现额间靠发际处有些刺痛，透过闪闪的水波，定睛细瞧，是一些细小的擦伤，已经被草药敷过，被她这用水一浸反而痛了起来。从那么高处掉下来，只是擦伤，这身体除了些筋骨痛也没什么大碍，已经是万幸了。木樨心想赶紧去寻卢柘，看看他如何，边加快手里的，避过伤口，略略洗了把脸。
沿溪上溯，走过一段，便觉得天光乍泄，豁然开阔。涧水静流，两岸绿意盎然，星罗的小花点缀其间若锦茵绣毯，那身着白色深衣的清俊男子，手持一根木枝，眼潭凝墨紧盯着溪中的鱼群，左手掷杖捕鱼，略显笨拙的动作，激起的水花，引得对面饮水的一只年幼的花鹿，昂首连退数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远远驻足。
木樨静静地凝望着，不敢惊动这恬然似梦中的风景。
“你醒了？”他却已经知道，回头看她，眼神泱泱温柔。
“你呢，醒来很久了吗？”木樨走近他的身边，他面色微红，额间也布满细密的汗珠，已然在水里捕鱼蛮久了。
“嗯，将你安置在稍干的地方，我就四处探了探……马上就好，已经抓到一条了，再抓一条我们就可以煮鱼汤喝了。”他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指了指不远处捡来的一个完好瓦罐还有几片碎碗片。
他前面没有说完，木樨也不问，只点点：“那我去捡些干柴火。”
新手捕鱼着实不易，木樨寻寻觅觅，从树木底下，草丛深处捡来了略干的柴火，排在溪边让阳光晒得更干些，见他仍在捕鱼，便就近蹲在水边，用捡来的木棍敲打捶洗他们的外袍，这是她小时候看见家里的老仆这么做的，第一次尝试就捶红了手。
卢柘捕到这第二条鱼的时候，木樨已经洗好了外袍晾在树枝上。
太阳走过头顶不见的时候，他们回到早晨醒来的地方，用火石点燃了木柴，清水中放入洗好的鱼，火舌舔舐着罐底，木柴偶尔蹦出一点火星，卢柘将顺便采来的艾草放在火堆边烘烤，木樨轻轻地问：“你的手怎么了？”
“看出来了？只是脱臼，已经接上了，就是有些疼。”卢柘笑笑抬起左手揉揉右肩。
“其他呢？没事吧？”方才看见他外袍被划的痕迹很多，她有些担心。
“没事没事，和你额上一样，都只是皮外伤，我找到了一些蓟草，已经简单处理了，无须担心。”卢柘语调轻松，看着罐中冒出朦胧水气，往里面倒入一点提味的鲜药草，说：“之前我两边都走了看过，似乎都是通的，我们休息一日，明日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吧。”
木樨似是放了一点心，跳起身从地上捧起摘来的野果到溪水边洗，将最后一颗光滑透亮的野果叠放在片碎瓦上的时候，一只静静躺在水中的竹管进入了她的视线。
饭后，半个太阳已经躲到山后，木樨掏出方才捡来的竹管，这是一支尺八(1)。第一次见到这个，那一年父亲还在地方当官，接妻儿过去团聚，中秋月圆，母亲抚琴一曲，父亲摸出这种竹管也吹上一曲。月色清浅、夜露秋霜、桂花满枝头，低沉朴拙的竹音，在父亲姿势气息转换、抬头俯眉之间起了无穷的变化，微微震颤着缓缓随风飘远。
那首古曲，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仿佛生于虚无，行于飘渺，心可为之暖，情可为之动。
自那之后，未能再听到过。
此刻，木樨坐于水边，将尺八放在唇边，不加修饰的清幽、纯朴的竹音，浅浅地自内而出，仿佛带着亘古的萧瑟，洞彻尘世的悲欢。远在吴郡的母亲，可知，昨日之后，她要独自面对惶然无限的孤立时光，曲高弦断无人再和。
竹音静止的瞬间，身后年轻的男子轻轻起身，白衣飘摇、朗目深眉，执起她的手将她领到几步开外的地方，早晨那只喝水的小花鹿，仿佛被竹音吸引追随而来，静静地驻足见到他们竟然也不再躲。
卢柘将一枚野果塞到木樨手里，示意她上前，木樨握着野果，迟疑地一点点靠近，离小鹿一尺远的地方，慢慢地举起野果，小鹿仿佛片刻迟疑，然后缓缓的低下头，轻啃食起野果，木樨稍大胆地再靠近一些，小鹿不曾抗拒，另一只手覆上鹿儿柔软的背脊，感受着细细浓密的绒毛下面的心跳与温暖。
劫后余生回归心底地悲苦、悔恨、凄惶以及无限的追忆，在这纯然的信任与温暖中，仿佛得到净化。
她嫣然一笑回首，看那个波澜不惊、无声无息间便知道一切的人，在他温暖的眼里，看到眉宇忧戚微笑着的自己。
峡谷之中暮色来得更早，此时山色空蒙，小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葱茏碧树为盖、长草为毡，两人并肩盘坐着，卢柘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筒递给木樨。
木樨认出是那只带来假装取圣水的木筒。木樨接过，打开，发现里面变成了父亲给她的书卷。
“这里湿气重，放在竹筒内比较安全。”卢柘解释道。
“嗯。”木樨将书卷收回筒中，轻轻摩挲着筒身，并没有想要打开。
“不看吗？”卢柘问。
“不，天色已暗，哪里看得清楚。”木樨摇头，她想将木筒收入袖中，脑海中那日爹爹好不容易够着她的手，却要她走的情形，却总眼前。
那时候自己决意要取了救人，人已去，现在这就是留给自己的唯一的遗物。
她压抑再压抑胸口涌起情绪，强笑着嗔怪道，“你也真会挑时间，这会儿天色暗了才将它给我。先帮我收着吧。”说着将木筒交给卢柘。
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无用地哭泣。
颤抖、暗哑声线，却泄露了一切。
渐黑的夜色里，木樨低垂着螓首，晶莹地泪珠在眼眶打转，始终没有落下。
卢柘接过木筒，心却在颤抖，他想轻抚上她的眸，接住那些欲坠的泪珠，却硬生生背过身，“我去布些艾叶。”说着抓着一把艾叶起身，人走出两步，又顿了顿：“想哭便哭出来罢，哭出来会好受些。”
走出十步后，背后传来细细啜泣，渐渐变大，凄惘哀绝，声声都像打在他的心上。
卢柘捂着胸口，走到她看不到的角落。他扔下那把艾草，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她绣的牡丹依旧，旁边却添一团血色，在月光下狰狞。他显露出痛苦的神情。这时候，他仿佛才放任自己，仍是个刚弱冠的少年。
不远处那个哭泣的人，也只有16岁。
现实并不容许他们脆弱。
将薰过的艾草细细洒在周围，他才一步步回到原处。看着木樨静静地睡着，他心一宽，起码她还是好好的，这不就够了吗？一颗晶莹的泪珠挂在她的眼睫上，他这才伸手轻轻拭去，收回的手在半空悬住，视线扫过她如玉的面颊，小巧的鼻尖，最后小心翼翼的停在她发间，将一丝乱发别到她耳后。
像是感觉他的靠近，睡着的木樨靠了过来，看着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尖巧的下巴摩挲在衣袂之间，散发出全心信赖的气息，仿佛这是她唯一想要依靠的。卢柘怔怔地看着，心口又是一阵钝痛。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人生有味是清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