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与48分钟》连城雪

25、24 Echo消

　　在医院住了许多天后，云葵已经对外面的世界感到陌生。
　　穿着便装走在人群中，她没有气势，也没有存在感，既普通又平凡。
　　就像卸下盔甲的武士，变得比从前更加脆弱。以至于一阵寒风吹过，立刻打了个寒颤。
　　街边的咖啡店里放着热闹的流行歌曲。因为Echo本人从未公开出售过歌曲版权，所以公共场合从来不会响起他的歌声。
　　云葵早已习惯了偶像和全世界都没有关系，谁能想到，他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把自己心里的秘密变成现实。
　　明笙究竟是在撒谎，还是在说实话？他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这些答案，谢云葵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男孩了。
　　风还在吹，冬雪已经停了。可她又该何去何从？
　　拗不过云葵的医生，只好无奈地帮她办了出院手续。可她回到派出所，肯定还是会被同事们赶回家。
　　心里异常混乱的云葵，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朝云区刑侦局门口。
　　她上次来到这里，还是为了毕业前的面试。
　　后来，人家选择了秦皓，放弃了她，也无可厚非。
　　可她依然，真的很想很想调到这里来啊。
　　云葵愣愣地盯着门牌上的几个字，半天没有回过神。
　　“干什么的？找人吗？”
　　守门的大哥见这个姑娘呆站了许久，忍不住开口问道。
　　云葵摇了摇头，朝他敬了个礼，笑着说道：“辛苦啦。”
　　说完，她转身便走。
　　恰好这时，一辆警车正在归队。车里的人看到她，立刻跳了下来，正是她刚才还心心念念、羡慕不已的秦皓。
　　他十分惊讶：“云葵？你怎么在这里？出院了吗？”
　　小谢警官无从解释，茫然地欲言又止。
　　秦皓爽朗地弯起眼眸：“是来找我的？”
　　云葵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心里的纠葛和身边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连忙掩饰道：“只是恰好路过，想着你是不是在忙。”
　　“快下班了，今天也没什么事，一起吃个饭？”秦皓问道。
　　云葵点了点头。

　　秦皓赶忙和车里的同事说了一声，又拿出自己的包，兴高采烈地带着她走向马路对面：“你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吧？有什么忌口吗？前面有一家新式料理店，味道还不错。”
　　或许是因为和熟人相处，让她暂时忘记了心里的疙瘩。原本纠结的情绪好转了许多，她也没有再继续胡思乱想。
　　几道色香俱全的小菜和一壶淡淡的花茶，让这个冬日的傍晚泛起了温暖的氤氲。
　　秦皓怕冷场，搜肠刮肚地讲起自己在刑侦局参与过的案子，把那些匪夷所思的前辈和丧心病狂的罪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知道，只有这些事情，才能让谢云葵专注地听自己说话。
　　果然，内向又老实的姑娘听得十分入神。
　　“吃东西啊，我光顾着瞎说了。”秦皓替她夹了些菜。
　　自从受伤后，因为明笙每天无事献殷勤，谢云葵倒是比从前长了些肉。可今天受到的打击太大，她胃口全无，低着头，几乎什么都咽不下去。
　　秦皓也算不上特别细心的男人，英挺的眉宇间露出几分困惑，小心问道：“云葵，你不会是因为之前网上那篇讲你的文章，心情不好吧？”
　　谢云葵含着筷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都是真的吗？”秦皓又问。
　　“真的怎么样，假的又怎么样呢？”谢云葵反问。
　　秦皓愣了愣，随即笑道：“不管真的假的，你都是最好的姑娘。”
　　谢云葵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喝起汤来。
　　上学的时候，她经常和班长谈天说地，一起畅想成为刑警后的美好未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分开工作才半年，两个人竟然已经变得生疏起来。
　　不，或许秦皓仍然是从前的秦皓。
　　只是她自己，已经没有曾经以为的那么纯粹和坚定了。
　　日子过得越久，就越能看清心里的阴暗与绝望。
　　那些她拼了命想要证明的东西，或许根本无法证明。
　　她愿意失去一切、努力忘掉的过去，其实一直都在那里。
　　无论以后能不能成为刑警，会不会继续从事这个职业，都不可能改变什么。
　　Echo消失了。
　　而谢云葵，还是谢云葵。

　　小谢警官出院的消息很快就从医院传到了派出所，所以她只在家躲了一天，便蔫蔫地回去上班了。
　　本以为领导会因为自己不服从命令而批评她。
　　谁知清早刚走到大门附近，便看到邵丛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随后又迅速消失。
　　她再往里走，竟发现大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队，唰的一声集体敬礼，随后又鼓起掌来。
　　王所长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警服和一张奖状，说道：“谢云葵在之前的出警任务中临危不惧，保护了同事和群众的生命安全。经过研究，东川市公安局决定对你予以记功表彰。这个奖状，是我们派出所共同的荣誉。”
　　谢云葵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幕，傻愣愣地接过奖状，随后不由自主地在阳光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一扫这两天的阴霾。
　　邵丛端着相机给小姑娘拍了张照片，随后便和一群大男人前呼后拥地迎接云葵归队。
　　打起精神来。
　　云葵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无论如何，都一定要继续向前走。
　　只要跑得足够快，恐怖的回忆就不可能追上来。

　　虽然明笙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交往过女朋友，也没有真正用心关爱过谁，但他和异性相处的经验依然碾压所有同龄人。
　　他非常清楚，像谢云葵这样性格柔韧的姑娘，绝对不能逼迫。与其把她逼急了，兔子也要咬人，不如让彼此冷静几天。反正小姑娘的心软终究会战胜愤怒，尽管不情愿，她最后还是会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天，小混蛋终于愉快地结束了本学期所有恼人的功课，迎来了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寒假。
　　本着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良好初衷，他决定亲手把家里好好收拾一番，该扔的扔，该换的换。至于怎么把小谢警官骗来做客、刷一刷好感度，之后再慢慢琢磨也不迟。
　　正戴着口罩，皱着眉头忙碌时，专门为邵丛设置的“间谍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明笙赶忙把手里那堆凌乱的衣服扔到一边，跑去拿手机看。
　　原来是一张彩信照片。
　　云葵大概已经回去复职，又穿上了英挺的警服，举着奖状，在阳光下笑得十分开心。
　　那种开心发自肺腑，让她那张从不施脂粉的脸显得格外动人。
　　在遇见她之前，明笙绝不相信人与人的三观会有本质上的不同。
　　再特别的女孩子，当面对着唾手可得的物质条件和社会资源时，总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慢慢放下自己的矜持。
　　但谢云葵不一样。
　　她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也有着截然不同的内心准则。
　　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了解她并不幸福的经历，了解她坚持不懈的梦想，就像一点一点触摸到了一个真实的灵魂。
　　这个灵魂所拥有的一切价值与美丽，都是明笙所陌生的，却也是他渴望拥有的。
　　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感到心动。
　　小混蛋握着手机，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最后贱兮兮地用修图软件给照片贴上“BABY”的卡通字样，又将它设置成锁屏和壁纸。
　　想到以后云葵看见时恼羞成怒的模样，明笙便被自己逗得笑个不停，整个人显得神经兮兮的。

　　习惯这种东西，如果那么容易改变，也就太对不起它的名号了。
　　由于胳膊上的伤口太深，还没有完全愈合，领导便让云葵留在办公室里，做些办理户口、查阅资料之类的清闲工作。
　　“好了，新身份证出来以后再通知您。”
　　小谢警官笑着送走一位换证的大叔，想也没想便戴上白色耳机。可她翻到音乐播放器时，动作又硬生生停住了。
　　好烦啊……
　　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登录云中网做任务、送鲜花，也连续三天没有听到那熟悉的歌声了，总觉得生活里缺少了什么。
　　可是，心里那个没有完全消失的疙瘩，让她根本没办法直视Echo这几个字母。
　　混蛋，害她当着明笙的面说了那么多傻乎乎的溢美之词。以他那爱得瑟的性格，当时心里一定得意死了。
　　混蛋、混蛋、混蛋！
　　云葵正沉浸在暗自握拳的愤怒中，脑袋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原来是借着她这棵“大树”偷懒乘凉的邵丛。
　　他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人家的资料都快被你捏坏了。”
　　云葵赶忙松开手里已经发皱的文件，用力把它抚平：“没事。你干吗？”
　　“给你看个奇怪的东西。”邵丛挤眉弄眼，“我帮李俊杰查监控时发现的。”
　　谢云葵此刻正闲着没事，便顺从地被他拉到了电脑前。
　　“我本来是在找一个偷包的贼，所以才向交警队申请了这段录像。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吗？”邵丛点了点屏幕上的时间。
　　云葵努力回忆了一会儿，神情有些茫然。
　　“我也不记得了。不过你看，这是谁？”邵丛开始播放录像。
　　谢云葵好奇地低头看去，只见那个她现在最不愿意想起的家伙，竟然摇摇晃晃地闯进了镜头。
　　他显然醉得不轻，连路都走不稳，还站在路边干呕，一副毫无意外地丢人现眼的模样。
　　谁知录像中的明笙正难受得想吐时，忽然有一个戴着帽子、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匆匆经过，从他身后猛地推了一把。
　　已经醉得迷迷糊糊的小混蛋立刻踉跄着摔到了马路上。
　　刹那间，疾驰而来的车辆纷纷慌乱避让，最终没有从他身上碾过去。
　　还真是命大。
　　时间继续往后推移，一辆警车缓缓停下，随后便出现了云葵和邵丛的身影。
　　多么熟悉的场景啊。
　　小谢警官的记忆彻底复苏，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