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蒙尘的记忆 ...

  •   薛管家请江小白坐下,随后便去备茶待客。

      江小白故意挑了个离常镜最远的地方坐下,局促地十指交叉,暗自叫苦。薛管家虽然出身同样诡异,好歹有几分和气,让人稍稍心安。薛管家转身一走,偌大的清冷地界儿就剩她和常镜四目相对。即便不说话,常镜盛气凌人的态度仍压得江小白喘不过气来。

      “十五年前,”常镜开门见山,语速稍稍减慢,像是在梳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那天有暴雨,我路经州山,被不同寻常的响动吸引,找过去的时候便发现了一辆翻到在地的汽车,车尾有一半已经埋进滑下的泥里,碎玻璃和血溅得到处都是,一个男人被卡在驾驶座,肋骨全碎,胸腔已经给压扁,从嘴里淌出大量的血水……”

      江小白一边听一边加重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指甲已经陷进肉里,脸色也是愈发铁青。这些年即便只是稍微触碰下关于当时的回忆,哪怕由于惊吓过度能回忆起来的已是微乎其微,仍免不了心惊胆战。

      她记得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记得自己穿了新买的球鞋,记得爸爸在前面愉悦地哼着小曲,记得妈妈打开盛满切成小块的西瓜和菠萝的塑料保鲜盒。然后到此为止,一切戛然而止,尖叫,碰撞,鲜血……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再次醒来时周围挤满了医生护士,难闻的福尔马林味道充斥,光亮和嘈杂的声音让她头疼欲裂,当然,和身体上的痛楚比起来可以忽略不计。

      她看见双眼通红的大伯,想要出声,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来,也动弹不得。大伯母在一旁哭得厉害,连一向坚强的大伯也忍不住哗啦啦掉眼泪。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了,从此自己在这个世界便是孤身一人。

      “我原本以为只有他一个,结果把车从泥里拖出的时候,发现后座还有一个女人,她的情况不比男人好,甚至更严重些,只是姿势很奇怪,整个身体朝下,像是护着什么。我看见一双脚从她大腿底下伸出来,于是乎将她拨开,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打湿她的脸,她似乎毫无感知,只是怔怔地盯着常镜。从他的口中,她得到了比自己记忆更为清晰的事实。

      “她的情况虽然比两个大人好一点儿,一息尚存,身体却已经严重受到损害,死掉是迟早的事。我逼出自己体内的命珠,渡到她身上,以护住她的性命,之后便走了。一转眼已经是十五年,靠命珠的力量,她好好地活了下来……”

      “为什么……”江小白一反之前懦弱恐惧的态度,因为激动而颤抖着,几乎质问道,“为什么不救我的父母?”

      常镜未料到她会问出这话,神色微异,又迅速恢复,冷静地说:“命珠力量虽强,却无法起死回生。你的父母,当时就已经气绝身亡。再说,命珠于我而言亦是非常重要的,一条龙体内只有三颗,我能把其中一颗给你,已是无上慈悲。就算当时他们还活着,只怕我也有心无力了。”

      江小白知道自己的质问无理,知道自己该感激他,可还陷于巨大冲击中无法自拔。薛管家端着托盘走来,看江小白的样子便对当下的情形心中有数,很是同情,朝她递了盏茶,尽量放柔声音:“过去的事总归过去了,活在当下才为真。趁热喝口茶水吧,泡的是迷迭香,能够镇定安神。”

      常镜有些烦躁,立起来向后走去,望向玻璃外的一片漆黑。

      江小白起先还极力忍着,对上薛管家的目光,蓦地失去控制,捂住嘴恸哭起来,泪水从被挤成一条缝的眼中源源不断地滚落。当时谁也没提让她看看自己父母的尸体,原因不外乎血肉模糊,不堪目睹。她在病床上辗转反侧,挣扎良久,终于鼓足勇气,大伯却告诉她,他们的尸体已经送去火化。她就这么错过了见他们最后一面的机会。

      她向薛管家问了洗手间的位置,顺着方向找过去没花多少力气。许久后才平复了心情,在镜子上看见眼睛高高肿起的自己,便打开水龙头,发现只有凉水,倒也无所谓,洗过脸后顿觉神清气爽。

      回去的时候瞧见薛管家站在常镜身侧,两个人正交谈着什么。常镜的侧脸表情严肃,薛管家背对她,宽慰似的说:“您已经尽力,毕竟是无心的,要怪也该怪……”

      薛管家敏锐地察觉到她的靠近,及时收声,微微一笑,扫了一眼茶杯:“都凉了,我再泡一壶新的过来。”

      常镜亦是看向她,神色复杂,简短地说了句:“过来。”

      按理说,常镜是她的救命恩人,又是高高在上的龙王,她本该景仰膜拜,可她只要一看他就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人都不好了。也许,下意识里还是认为龙王这种人物还是存在于以讹传讹的神话里比较妥当。

      江小白顺从地走过去,离常镜老远便停住。常镜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眼神没什么热度,江小白极不情愿地靠近几步。常镜慢慢退到她身后,推出右手,在离她后背极近的位置停住。一面被夜色挡住的玻璃幕墙成了巨大的镜子,清晰地映出常镜的面庞和他的每个动作。江小白不敢动弹,忐忑地盯着玻璃上的影像。

      似乎有一股暖流从常镜手掌正对的位置汇入,由后向前扩散,紧接着江小白右胸的位置变得滚烫,从后往前,像水在纸上晕染开来,渐渐变得透明,一颗莹白的珠子先是展露一个模糊的轮廓而后清晰可见,流光溢彩,缓缓转动着。

      江小白瞪大眼睛,听见是一回事,看见又是另一回事,先是震惊,而后又觉得无比神奇。

      “这是我的命珠,此刻本该在我体内。三颗命珠,相互依存,缺一不可。而我失去这一颗已经太久……”

      江小白抬眼,瞧见玻璃上的常镜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本能地调转视线,继续盯着这颗白润的命珠:“你想拿回去?”

      常镜收回手,她的胸前立刻冷却下来,珠子也随即消失不见。

      “其实并不需要知会你,我便可以强制将它收回。只是那样对命珠的损害极大。只有在你心甘情愿的情况下,才能将损害降到最低。”

      江小白转过身,额头差点儿撞上他的胸膛,赶忙后退一步:“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当然愿意还给你。”这珠子虽然救过她的命,可现在对她来说无疑是块烫手的山芋,她巴不得赶快从这莫名其妙的一切中解脱出来。

      常镜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凉凉地抛出一句:“哪怕会死?”

      江小白一愣,常镜的目光带了些嘲讽,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他饶有兴致地继续,似乎在等待江小白的反应:“我的命珠早就成了维系你生命的必不可少之物。一旦脱离你的身体,你必死无疑。”

      这一晚太多起起伏伏,江小白思绪很乱,纠缠作一团,捋不顺溜,她会死?她……要死了?她还这么年轻,没享受过人生,连真正的恋爱都没谈过一场,根本不算活过一次。

      “这颗珠子……一定要拿回去吗?”

      常镜斩钉截铁地点点头:“我的命珠我自然能时刻感知到它的行踪,所以逃是肯定没用的,不过让大家都费点儿功夫。如果你拒绝,我说过,强制收回来也不是不可以,即便损害大一些也总好过没有。当然,最好是你主动交出来。其实在我们龙族眼中,你们人类的生命弹指一挥间便消失不见,二十年和五十年、七十年没什么差别,都是同样短暂,遑论人一生脆弱、平庸,没有丝毫意义的占据多大半。即便让你活够一百岁,又怎么样呢。”

      江小白脸色难看,弱弱地反驳:“可是人生还有那么多种可能……”

      常镜轻嗤一声:“你真的认为有‘那么多’种可能吗?据我所知,大多数人其实活得大同小异,千篇一律的生活模式,一成不变的节奏……也许表面上的‘那么多’可能最后不过是导向一样的死胡同中。我并不急于收回来,你还有大把的时间考虑。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只要我力所能及,自然会满足你。”

      常镜眼中的轻蔑忽的让江小白生出一种愤怒,一种尊严被践踏的愤怒,他眼里的人类大概全是唯利是图的。

      “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有手有脚,想要的基本可以自给自足。况且你已经救我一命,是我的恩人,这十五年已经是赚得的,于情于理我都该把珠子还你。你想要就拿去,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就行。”

      常镜原以为她会狮子大开口,无外乎会要些关于钱财、享乐的东西,对他来说当然不成问题。她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要,自发自觉地把珠子物归原主,还说得这般理所当然。他摸不透她在想什么,直直看进她眼里,想要找出蛛丝马迹。这次江小白竟不甘示弱地回视过来,充满决绝,好像潜在的另一面被激发出来。

      “这可是你说的,”自以为对人类了如指掌的常镜并没有为进展顺利而感到喜悦,反倒很不高兴,似乎因为自己在漫长时光中积累的常识受到了威胁,“具体什么时候要取回来我还没决定。你还是有时间再考虑考虑的,要是改变主意,也不用不好意思,提就可以了。基本上你想要的东西我都能给。”她现在肯定只是头脑一热,等冷静下来就该后悔了。人都是虚伪、冲动又贪婪的。

      常镜的语气里充满蛊惑,江小白忍不住讥讽:“要是我就想要这颗珠子,就想要长命百岁呢?”

      常镜没回答,阴沉着脸走到茶几前,从底下捏出一个小册子,往江小白怀里一扔,波澜不兴地说:“这是以后你生活里要注意的事项,你体内的环境会影响到我的珠子,我希望,收回时它最大限度的保持在最佳状态。”

      最大限度这个定语,分明暗指珠子已经被江小白这个凡人污染,现在只能亡羊补牢地勉强挽救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