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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灵的天气预报 ...

  •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拍在窗户上,雨势渐大,地上已经遍布水渍。

      正在桌前刻苦学习杜允传来的资料的江小白伸了个懒腰,摸着酸痛的脖子转动两圈,发现杯里的速溶咖啡没了,正好休息一下,便握着杯子往厨房走。余光不经意瞥见窗户上的雨滴,才发觉天色昏暗,原来是下雨了。

      江小白刚要继续走,蓦地停住脚步,极缓慢地将视线再次调转到窗户的方向。

      下雨了?

      下雨了!

      江小白转身快步冲到电脑前,察看了一下右下角的日期,紧接着仍不死心地推开窗户,风里夹杂着细密的雨珠迎面扑来,墙上挂的圆表显示是十点五分,她从六点起来就一直埋头苦读,也不知道这雨开始的确切时间。

      此刻,江小白脊背僵硬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半个脑袋还露在窗外,内心的惊骇简直无法言喻。说好的晴天呢?昨晚查天气预报的时候,报的还是晴天呢,敢情是海外的晴天吗?天气预报姐姐是来大姨妈智商出现波动了吗?

      江小白缩回半湿的脑袋,狠狠地在胳膊上拧了一把,清晰传来的疼痛感表明这是现实。她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转圈,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时抬头一望,叹口气,再抬头,继续叹气……

      作为一个优秀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怎么能轻易被装神弄鬼的不法分子蒙骗?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气象预测的方法这么多,搞不好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江小白逼自己镇定下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兜比脸还干净,有什么好慌的。

      续了杯咖啡,便坐回到电脑前,半天下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视线时不时飘向窗边。雨持续不断,到一点半有渐收趋势,两点整的时候完全停歇。

      江小白头脑一片空白,简直要灵魂出窍。有人能把天气预报精确到小时吗?她跪在垃圾桶上方翻找许久,终于翻出常镜给的名片,甚至从几排小字上面都感受到了窜出的阴森鬼气,一双手不停地抖啊抖的。

      她想向江帆求助,又想起他还在置气。

      最要命的是那个“龙王”,暂且这样称呼他,还知道她的家庭住址。现在躲也不是,去也不是,横竖好像都是一死。怎么什么千奇百怪的倒霉事都得让她赶上一回?中彩票这种同等小概率的事件怎么就不让她赶上一回呢?

      江小白一咬牙一跺脚,拿了外套就跑出去,外面湿漉漉的,草尖上还顶着水珠。她下意识往人群密集的地方离钻,还顺便在小摊上花五块买了个桃木斧头挂件辟邪。最后干脆坐上环城公交852,有一站是停在她家附近的,以前上下班的时候经常坐,对路线熟悉得很。

      她下了这辆852,等十来分钟又上另一辆,来来回回,不知不觉天色已暗。车厢里逐渐变空,江小白靠在窗户上,脑袋跟着行进的车身一齐抖动,紧紧攥着桃木斧头,筋疲力尽。过了一会儿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也下车了,她成了唯一的乘客。

      公交司机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脾气暴躁,以前江小白总是赶早晨七点十分那趟,时常遇见他当值,没少听过他对路上其他的司机破口大骂,也没少看过他和乘客发生口角。司机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瞄江小白一眼,往常到这个时间这个路段,车里头就空了,因为终点站是景区,晚上不对外开放。这趟车也是最后一班到终点站的852。

      “我说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司机扯着嗓子问。

      江小白怏怏地回答:“坐过站了,想再坐回去。”

      司机含糊地咕哝一声,江小白没听清,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

      她看向掩在夜色中的荒凉景色,孤立无援的感觉愈发深刻。记得有一次自己暑假的时候参加了个夏令营,坐大巴返回,看着下车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里人接走,立在原地假装等待迟到的家人。最后辅导老师走过来关切地问她怎么回家,她扬起手里的手机,说家里人正在来的路上。等大巴开走,她才拖着拉杆箱孤零零地往公交站点走。

      当然没人来接她。可她不想表现得比别人缺少什么,这是她脆弱的自尊。

      能自己做到的事情她从来不麻烦大伯一家人,所以当大伯提出要去接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可以坐公交回来,路线都查好了。他们肯收养她已经仁至义尽,越是要求什么,她就觉得欠人家越多。

      大伯常夸她懂事独立,让大人省心。他却不懂这里面到底有多少辛酸。

      后来拉杆箱太旧,走着走着就掉了个轱辘,一路上她又提又拽,又是过天桥,又是走地下通道,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偏偏还要倒上四五趟车。

      每次快要下车的时候她都满头大汗地想,要是有个人能在站点旁边等着她,让她能肆无忌惮地交出手中重负,肆无忌惮地抱怨,该有多好。

      可她盼了十来年都没盼到这个人出现,也许,不会有这个人了。

      多年前孤身一人拖着沉重的行李前行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脚下是走不完的路,谁也没在等着她,她只有自己,如此的孤立无援。

      车忽的停住,江小白会抬起头是因为听见司机倒抽了一口凉气,结果瞬间便撞上常镜的视线。大约是之前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这一刻江小白的恐慌,远不如认为撞鬼了的司机强烈。毕竟以深夜公交车为背景的鬼故事是那么多,再加上从荒郊野外的站点上车的常镜异于常人的惨白皮肤,很难不令人产生联想。

      在司机吓得魂儿都快没了的时候,常镜居然还不忘投枚硬币进箱,堪称模范乘客。

      硬币落下,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车厢内走了个来回。

      常镜阔步向她走来,一脸阴郁。江小白毛骨悚然地往后边靠了靠,把桃木斧头举过头顶,恨不得天降响雷把面前的妖怪劈个外酥里嫩。

      显然,公交车上是安装了避雷针的。

      常镜安然无恙地立在她面前,冷冷地抛出一句:“为什么爽约。”

      回过神来的司机松了口气,同时又恼怒起来,抢先插言:“搞什么,小两口打架不能回家吗?大半夜的出来吓人一跳,长得……”余下的话在触及常镜森冷的目光之后全都咽了回去,司机头皮发麻,悻悻地将车开动。

      她答应过什么?那晚明明就是他自说自话。江小白豁出去了,壮着胆子说:“谁和你约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原本本着壮士断腕的决心,话一出口又变得轻飘飘的,还带着颤音,毫无震慑力。

      常镜瞥了一眼从后视镜里偷窥的司机,不耐烦地发出命令:“下车。”

      江小白死死抓住椅背,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对面飘来的眼神简直要将她生吞活剥。常镜嘴角抽动,一把拽住她背后的衣领,全然无视她的挣扎抵抗,极其粗鲁地带她一路走到车门前。

      受制于脖子后面的那股力量,江小白低着头猫着腰,扭头向司机求助:“我不认识他!他是拐骗犯!疯子!”

      本想快点儿回家吃饭的司机,为摊上大麻烦懊恼不已,眼神飘忽,恐惧感似乎不亚于江小白,居然对着常镜问:“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常镜横他一眼:“是你自己开门,还是等我打开?”

      司机正考虑着这车的保险交没交齐,便听见一身巨响,整个门扇晃晃悠悠地倒向了外面。司机一个激灵,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步那扇门的后尘。

      常镜收回腿,纵身从减速后仍旧行进的车上跃下,江小白使劲儿往后倾,不死心地看向司机,司机的目光躲闪,表情分明在说:“我尽力了,你一路走好”。

      离落地几厘米的时候,似乎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短暂托住,下一刻脚便稳稳落在地面上。风中传来司机亡羊补牢似的呐喊:“我报警啦!”随后公交车骤然加速,火烧屁股似的逃走了。

      连绵不断的山头在夜空下若隐若现,四处平坦荒凉,有一望无际的田垄,站点旁边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一人高的玉米杆,真是个作案、藏尸两相宜的好地方。江小白脊背发凉,肝胆俱颤地盯着常镜。

      常镜早就松开了手,把手伸进口袋里,好像在掏前几天丢掉的手帕,什么也没摸到,皱着眉头问:“有没有消毒湿巾?纸巾也可以。”仿佛即便隔着衣料触碰到江小白,手也已经被污染了。

      江小白往后退了又退,正要拔腿狂奔之际,听见对方闲闲说了句:“我的东西在你身上,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常镜朝面如土色的江小白走近:“入乡随俗的道理我懂,我还是十分遵守你们人类社会的规则的。当然,前提是……”他弯下身子,直视江小白的眼睛:“你不做无谓的抵抗。人,可以无能,但不能没有自知之明。”

      凉风吹得玉米叶子哗啦啦的响,那张白到接近透明的脸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即便在黯淡的夜色中也分外清晰,他们的鼻尖只差几厘米就要触碰,她却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混乱之中,江小白总算抓住了一个重点,吞口唾沫:“到底……是什么东西?”

      莫非是GPS定位仪?

      轮胎摩擦地面的响动传来,空荡荡的马路上忽然冲出一辆黑色轿车,就在快要撞上他们的瞬间停住,有惊无险。车内亮着灯,江小白瞪着空空如也的驾驶座,如遭雷击。

      常镜自然而然地打开车门,看向立在原地的江小白,江小白会意,先是一步一蹭,接触到对面充满杀气的目光后,不情不愿地加快步伐,坐进副驾驶的位置。

      车以近200迈的时速疾驰在路面,却出奇稳当。江小白紧抓车顶的把手,看几乎要飞离地面的车兜兜转转,灵活绕过一个又一个障碍,只觉一辈子的怪事好像都在这几天见完了,要是心脏不好的,估计也就过去了。

      她试图整理出一个逻辑来,畏缩地打量常镜:“你说你是龙王。”

      “淮泽龙王。”常镜一板一眼地纠正,尽管在江小白听来没什么差别。

      江小白灵机一动,眼含热切期盼:“这是外号吗?因为你是淮泽集团的老板,又搞海洋开发,所以大家都这么称呼你,呃,你懂得,出于尊敬。”心中祈求能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常镜无语地瞥她一眼,中国十来亿人口,为什么救的非得是个脑残?

      “我是货真价实的淮泽龙王,祖先赐名常镜,取以天地为镜,一日三省之意,属于龙族中的赤帝一脉,分管淮泽水域。淮泽是上古留下来的名字,囊括了现在的东海和南海,也就是太平洋流域的一部分。”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与其说相信,不如说不敢不信。江小白脑袋里嗡嗡作响,大有消化不良之感。

      常镜以为她还没有彻底理解,继续解释:“淮泽集团以及名片上的身份能够方便我在人类社会活动。当初创立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保护海域。你们人类的贪欲无止境,不放过任何一个榨取财富的机会,近乎疯狂地开采,不计后果,破坏生态,污染水域,无数个海洋种族已经因此灭绝。我以为,与其被动地任人宰割,倒不如自己主动来做,有节制地开采,从根源上将伤害最大限度降低,留一条活路给各族,顺便,还能保持信息的畅通,于是才有了今日的淮泽集团。”

      “所以,”江小白听来听去,只听进去一句话,“你是龙王。”

      常镜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有种直接把她从车里扔出去再来回来去轧几次的冲动。

      夜幕中轿车一路狂飙,仍是在郊外打转,因为四周依旧罕有建筑,最后停在一座被高墙围起的院子前。很快,把守进出口的大铁门便自动敞开,供轿车驶入。

      偌大的院子里数来数去一共四盏路灯,每盏三米多高,用作照明似乎不太够。昏黄的灯光幽幽落下,几棵参天古树围在院子四角,花草被修剪得整齐美观,几条平坦的石板路铺在草坪上,通向不同方向,宽窄各异,两旁用低矮的木头围栏挡住,光影交错,所有景色相得益彰,尽显古朴雅致,宁静祥和。

      常镜熟练地沿着较宽的一条石板路把车开入车库。下车时,江小白还在好奇地左顾右盼,带着几分敬畏。

      “喂,”她不自觉压低声音,在这样的环境里,好像稍微提高点儿音量都会惊扰到什么,“你住这儿?”

      常镜充耳不闻地往前走,江小白跟上来,一时间忘了害怕,钦佩不已,自顾自地碎碎念,音量依旧压得很低,却足以被常镜听见:“这面积,这景观,都可以组织观光旅游了……你是把龙宫搬到地面上了吗?虾兵蟹将离开水也能活?你真的是龙王吗?”

      常镜忍无可忍地扭头,昏暗中一双眼睛杀气毕露:“闭嘴。”

      江小白立刻噤声,仍旧滴溜溜转着眼珠,默默在心里惊叹一声又一声。

      前面出现一潭清浅的池塘,清水中置有两截竹筒组成的添水,中间被固定住的竹筒一蓄满水,失去平衡,一头便向下沉去,敲在石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上面悬着一条短短的木拱桥,过了桥,便是前后相掩的两幢房子,前面的是木结构建筑,比较低矮,瓦顶飞檐,地基略高,需要上几级阶梯才进得了门,旁边种着几棵低矮的松树,松树的枝杈不多,龙爪一般苍劲展开,造型别致,针叶青翠,有着恰到好处的生机。后面的是两层的白色别墅,厚重的窗帘紧掩,令人联想到神秘兮兮的鬼屋。

      一个眉眼和善的中年男子打开门,从前面的房子里探出头,先是看向常镜:“您回来了。”又冲常镜身后的江小白点头致意。江小白略显局促地低下头,偷偷打量起这个恭敬地接过常镜外衣的男人。

      男人感受到了江小白的视线,大大方方看过来,笑着做起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管家,姓薛。”他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跟在江小白身后。

      外面看起来小巧玲珑,进了里面才发现其实异常宽敞开阔,铺着一水儿的竹木地板,墙上点缀了两三幅字画,以山水为主,装潢简约素雅,颇有中西结合之风,空荡荡的,似乎并没有江小白料想的任何“虾兵蟹将”在,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灯光有点儿暗。常镜自顾自地往前走,江小白便与和善的薛管家交头接耳:“你也是龙族?”

      薛管家摇摇头,嘴角上翘,总带有笑意:“我的父亲是人类,母亲是鲲,薛是父亲的姓氏。”

      鉴于之前已经无数次以近乎自残的形式确认过这不是梦境,江小白努力使自己的反应平淡些,不至于失礼。心里叨咕,没什么,没什么,就和中外混血差不多,怪不得看起来这么亲切,原来是有一半人的血统。

      推窗都是敞开的,里面和外面的温度毫无二致,清冷得很。常镜身上仅剩下单薄的毛衫,却丝毫不感寒冷,比捂得严严实实的江小白更为怡然自得,径自坐到沙发上,拿起放置在茶几上的毛巾用力地擦起手来,似乎还沉浸在刚刚被“污染”的阴影中。

      沙发往后几步是一块巨大的玻璃幕墙,此刻玻璃后面的风光掩在黑暗中,无法窥见,但听得见沙沙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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