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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片冰心在玉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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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帆听了两眼放光,举手赞同:“我肯定没问题。”说完用手肘拱拱江小白:“我觉得,柳大医生肯定也没问题。”
江小白默默用目光凌迟他,他怎么就不问问她有没有问题呢?似乎不管她有没有问题,都打定主意将她逼上梁山。江小白不好意思拒绝杜允,只得把凉水往江帆身上泼:“你不是刚和女朋友分手吗?”
江帆颇为无耻地说:“去得快来得也快。你信不信,明天吃饭,今儿晚上我就能找着个新的。”对感情的儿戏态度可见一斑。诚如柳澄所言,倒退个一二百年,有男如此实属家门不幸。
杜允不以为意:“仗着年轻挥霍一把没什么。但一定要把握分寸,还要擦亮眼睛。说不定玩着玩着还没收心就遇见了真命天女,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到时候只能追悔莫及。”
“至少现在还没遇着,”江帆哈哈一笑,拍拍杜允的肩膀,以示对他友情提醒的感激之情,“等哪天遇着了,我一定听你的,把她抓得紧紧的,让她想逃都逃不掉。”
这时的江小白虽然知道话里有一半的玩笑,可却没料想到,正是江帆信誓旦旦要抓紧的这双手,在以后恰恰将自己深爱的人一步步从身边推离了。以至于后来的江小白很难为江帆鞠把同情泪,在她看来,无论过程中谁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始终是他自己让猪油蒙了心,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亲手毁掉自己的幸福,自作自受。江小白恨就恨自己总是试图理解他,没能及时往他脸上掴个大嘴巴子,把他打醒。
谁都懂得覆水难收四个字,谁都不能预见这四个字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等杜允去了洗漱间,江小白狠狠拧了一把江帆的胳膊:“胡说八道什么!柳致才和我见过一面,他怎么就成了你的准姐夫了?”
江帆吃痛地叫唤一声,一个劲儿往后靠,躲开江小白的攻击:“这是我对你们的美好愿景。难不成你要我告诉杜允……”他环视四周,刻意压低声音:“你情路坎坷,因此弃情绝爱,一片冰心在玉壶?”
“再瞎说!”江小白又在江帆胳膊上补了几下,皱着眉头问:“你不是不喜欢我和柳致在一起吗?”
江帆揉着胳膊,不满地嘟囔:“我更不喜欢你以后眼巴巴望着一个有妇之夫。别否认,否认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我这火眼金睛就是专门为你而生的。”
杜允随时都可能从洗手间出来,江小白坐正身体,恨恨地小声叨咕:“根本就是高度近视。”
江帆往嘴里扔了颗樱桃,把梗露在外边,说话时长长的梗随着嘴巴的动作上下抖动:“当局者迷。我有义务把你从局里拉出来。”
江小白觉得自己在江帆口中活脱脱成了个失足少女:“我压根儿没动过你想的那种心思。”
江帆揪出樱桃核,恨铁不成钢地说:“就是因为你连那点儿心思都不敢动,上上不去,下下不来,我才瞅着着急。”
“有你什么事啊?”江小白面露愠色,心烦意乱之下口不择言。
江帆一愣,眼中隐隐约约也露出怒气,没想到自己成了被狗咬一口的吕洞宾:“是,我无聊,管你的闲事。”
江小白和江帆之间鲜有发生冲突的时候,此时江小白虽然知道自己伤了江帆的心,有点儿后悔,却分外嘴硬,一声不吭地吃起拉面。
杜允一回来,就发觉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坐下来后仍装成浑然不觉的样子,一会儿与江帆说说话,一会儿与江小白说说话,姐弟二人之间始终僵持着,谁也不搭理谁,致使一顿饭变得索然无味,场面越来越无聊,到最后更像是自说自话的杜允找不到话说了,扬手叫服务生过来买单。
江帆松了口气,立起来,故意忽视江小白,与杜允一路说说笑笑走到门口。江小白一路跟着,把嘴巴埋进围巾里。
杜允为了缓解尴尬,和事老似的开启一个话题:“你们还住在一起吗?”
“呵,我姐你还不知道,独立自强的新时代女性,从来都不稀得别人关心照顾,大学还没毕业就搬出去了。大三的时候我也在外面和别人一起租房子住,不过和人家的初衷肯定是不一样,我主要想脱离家里的管制。”江帆的话里嘲讽意味浓重,连一旁的杜允闻言都有些尴尬。
饭桌上江小白反复思考后,意识到确实是自己言辞过激,本来还有认错的倾向。一听江帆的话,心里头那点儿愧疚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满满的愤怒和对江帆之前不当之处的无声指责。她沉着脸把视线调向杜允,话却是说给江帆听的:“他住云台区,我住高岩区,中间隔着大半个城市,本来就不顺路。我自己打的回去就行,不用麻烦别人了。”
“高岩区?”杜允诧异地说,“我新租的公寓就在那儿附近。原来咱俩才是顺路的。”杜允看向同样阴沉着一张脸的江帆:“放不放心我护送你姐回家?”
江帆一副爱咋咋地的神情,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这哪儿归我管。”随即又阴阳怪气半开玩笑似的补充一句:“我比较担心你的安全。”
言下之意江小白听得清清楚楚,江帆暗指孤单寡女干柴烈火的,她会把持不住,扑向杜允。要是换做平时,换做对任何一个人,江帆这样损她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可涉及到杜允,江小白就觉得这玩笑恶劣的令人发指,她看都不看江帆,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在马路边上等出租车经过。
江帆和杜允说了声再见就负气地开着自己的小宝马绝尘而去。
杜允觉得要是一定要说这对姐弟什么地方最像,非这个倔劲儿莫属。他大步走到江小白身边,不假思索地拦下她探出的手臂。本来有意拉客的出租车司机丢了他们一眼,就疾驰而去。
江小白一怔,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手心的温暖隔着衣料传过来。杜允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似乎有些不妥,漫不经心地收回手,换上无可奈何的笑容:“这大晚上的,还顺路,要让你一个人回去,江帆能放得过我?”
杜允一边说一边庆幸刚才江小白没再犯倔,不然他们之间的动作落在别人眼中就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拉扯扯。
江帆不在了,江小白的语气缓和不少:“真的不用麻烦了……”她是发自肺腑地说出来这句话的,绝非客套,眼下她对杜允余情未了,还是有多远离多远比较好。
江小白“万事不求人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的态度唤起了杜允的一些回忆,他也不管合不合适,拉着江小白的手腕就朝自己的车走过去。
江小白的手腕被杜允的固执的力量包裹,酥酥麻麻的。虽然仍旧隔着衣料,那久违的力道和温暖却无比清晰地印上心头,让她生出了个很不道德的希望,希望路再长点儿,最好杜允连钱包带车都被人偷走了,“只好”这么负责任地一路拉着她走回家。
杜允松开手时,淡淡失落袭来。
坐在杜允几寸开外的江小白在除了上车之后报了报地址,就一直把嘴埋在围巾里,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杜允忽的笑了,笑得使眼角产生了细纹。江小白疑惑地看向他,他满眼笑意地回望过来:“我要收回之前的话,你一点儿也没变,还是这么倔,还是一不开心就把嘴巴藏起来。”
杜允这句话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效果,一下子将被漫长时光隔离开来的两人拉得很近,近到连初见时的生疏客气都被挤走了。
也许只有天知道江小白有多怀念这种感觉,在此之前,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究竟多么思念有为她遮风挡雨的杜允陪在身边的感觉。
自己的小秘密被一语道破,往日的亲昵浮上心头,江小白脸颊发热,局促地瞥向窗外,却不由自主地与杜允一同勾起嘴角:“我是怕冻嘴。”
“多动嘴就不会冻嘴。”杜允腾出一只手,比划鸭子叫的动作。说完又忙不迭画蛇添足地补上一句:“你知道我说的动嘴是说话的意思吧?”
江小白心中的阴霾瞬间就被一扫而光。她差点忘了,他是太阳,注定让江小白的人生拨开云雾见光明的存在。
看江小白被逗乐,杜允总算松了口气,他心里有谱,江小白和江帆之间的别扭八成来自于自己心血来潮提出的聚餐提议,尽管他找不出症结在何处,或是说,隐隐约约有所感觉却不能确定。
“吃饭的事,我说着玩的,别当真。”
这下换江小白有罪恶感了,就好像自己的无理取闹把杜允变成了致使冲突爆发的始作俑者。其实,这冲突还真是因杜允而起。她慌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巴不得大家一起吃饭,认识认识呢。我生气是因为江帆生活太不检点,还不听劝。”
谎言会招致什么苦果,江小白下一秒就尝到了,因为杜允如是说:“原来是这样。你也别急,讲是讲不听的,他年轻气盛,又涉世未深,非得栽几个跟头自己明白过来才算。”紧接着话锋一转:“那我就开始张罗了啊,到时候你和那位柳医生可一定要赏光。”
“当然,当然,”江小白心虚地低下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又企图补救,“我一无业游民,主要看他什么时候有空。”
“再忙也得吃饭不是。还有啊,”杜允摆出传道授业解惑的样子,“别老迁就男人,我们会得寸进尺的。”
“基本的体谅还是要有。而且主要是我这边时间比较宽松。”
江小白顿感忧伤,要是聚餐前柳致和她发现彼此不适合该怎么办,总不能再腆着脸求人家吃顿散伙饭吧。
杜允微微皱眉:“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想再找什么样的工作。”
江小白叹口气:“只要不涉及黄赌毒还有传销,能赚钱就行。现在就业形势这么严峻,哪轮得到我来选。”
又赶上堵车,车流淤塞,杜允干脆把手放下来,只拿脚点着油门,一点点往前蹭。他脸上没有其他司机脸上的烦躁,反倒一派轻松,好像正好得个空休息:“有没有考虑过入我这一行?”
杜允不是在担任春意中国区域总代表吗?春意是国际品牌,主打化妆品,包括乳液,面霜,BB,口红……近几年也扩展了一些诸如保健品类的副线,还是化妆品名气最大,口碑最好,当然价格也是相当漂亮。她记得自己还用过春意的香水,当然是大伯母给的,不然以她艰苦朴素的作风肯定不会消费价格如此高昂的东西的。
江小白讶异地看向杜允,杜允朝她微微一笑:“春意虽说早就开辟了国内市场,可主要走的是进口渠道,真正进驻不过才两三年,根基未稳,人员不全。现在各部正好都在招聘行政助理,我想我多少能帮上点儿忙。”
对于遍地撒网碰了不知多少颗钉子的江小白来说,杜允的帮助无疑是雪中送炭。可她却犹豫了,的确,鉴于眼下的窘境,感恩戴德地接受帮助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进了春意就等于在杜允的眼皮底下工作,少不了受他的照顾,和小时候又有什么区别?她只会越来越在对他的感情里泥足深陷。他马上是要有家的人了,可她呢,难道真要应了江帆那张乌鸦嘴说的,要一片冰心在玉壶,日日眼巴巴望着一个有妇之夫?
“这片领域我不太熟悉……”
江小白心里矛盾得很,就像一只饿了几天的麻雀,看见地上撒了几粒米。也许这是一个陷阱,不吃,它会饿死,吃了,别人把绳子一拽,它便无处可逃。
所谓的陷阱,不过是江小白的感情,杜允是无辜的,同时也是拉着绳子的人。他无意中的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会潜移默化地转为绳子上的张力。
“培训是用来做什么的?”左边的一辆车要变道,想抢到前面,杜允冷冷瞥了一眼里面的司机,放慢速度,以防刮蹭,“当然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意思。我不过是给个提议,照我看来,尝试一下也无妨。”
这话听来耳熟,大伯母在鼓励她和柳致相亲时也说了相似的话。全世界都在鼓励她试一试,好像试一试就打开了一扇门,就能海阔天空。
明摆着是动用多少关系都换不来的好机会,江小白觉得自己再拒绝未免显得做贼心虚,语气犹疑地说:“万一我能力不够呢?”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而且,”杜允一顿,神气活现地说,“我说你行你就行。”
仿佛再次化身为多年以前的阳光大男孩,天不怕地不怕,拍拍胸脯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一股暖流汇入心间,江小白把嘴埋在围巾里,却是甜滋滋笑着。
喜欢一个人又不犯法,她把感情藏在心底,难道还有人能翻出来?就这样吧,她在阴暗处等待太久,终于等到太阳升起,只不过想再在温暖里站久一些,又有什么错。至少这阳光还未被他人占据,就让她小小地沐浴一下吧。
或许,会有一天,她站累了,自动自发地低下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