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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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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头哗哗往外冒水,江小白立在水槽边一动不动,手里还握着把芹菜,怔怔出神。
“你在做什么?”
冷不防听到声音,手上一松,芹菜掉进水槽,被水冲得抖动不止。江小白捡起芹菜,回头看了一眼:“做饭啊。”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薛管家去外地出席学术研讨会,能够短暂告别白粥咸菜条,当然要把握机会。
她低下头继续洗菜。
常镜靠在门口,没打算离开,紧盯她忙碌的背影。
江小白开了火,麻利地把芹菜切成段。一刀挨着一刀落下,驾轻就熟。油开始刺啦啦跳,她用刀背抄起芹菜丁,捂着往锅里一放,芹菜丁顺着手掌和刀背之间渐渐增大的缝隙滑落。一滴热油溅上手背,江小白只是皱了皱眉,转手倒入泡发的木耳。
吸油烟机隆隆作响,江小白扭头去冰箱里翻找材料,瞅见常镜还留在门口,着实吓了一跳。
常镜蔑然开口:“不就是填饱肚子,也要耍这么多花招。”嘴上这么说,将椅子往外一拽,在流里台前坐了下来。
江小白拍上冰箱门,放下手里的西兰花,开始剥蒜。
“如果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为什么要有味觉?”她古怪地看向常镜,“你该不会没味觉吧?”所以成天白粥咸菜条也甘之如饴。
常镜果断瞪她一眼。
江小白认真把紫色的皮一层层剥落:“老天赐给的东西要珍惜。有味觉不用,是暴殄天物,会遭报应的。”她忽的停手,愤愤不平道:“就是拥有的恩赐太多,才会不知珍惜。常镜,你活得真浪费。”
常镜愈发觉得她那颗小脑袋分外神奇,总能冒出歪理来。眼前忽然多了双筷子,大蒜刺激的味道在鼻尖萦绕。
江小白昂首挺胸地把盘子放到流理台上:“想吃就吃吧。”瞧常镜不伸手,把筷子拍在盘子旁边,满不在意地转身忙活。
常镜与那盘热气腾腾的炝炒木耳芹菜大眼瞪小眼,终于还是慢腾腾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点儿放进嘴里。
活了这么多年,他尝过的美食不在少数,只是头一次目睹了制作的全过程,看到模样新鲜的蔬菜,加了各式调料,被烹制在一起,改头换面,成为精致的组合,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可思议感。
第二次伸筷,夹得多了些。嗯,味道不似想象的那么差。勉强给个七十分吧。
一抬头发现江小白正美滋滋地偷看自己,脸刷的就黑了,五十分,不及格!
江小白又转身炒菜,铲子搅得很用力。关了火,关了油烟机,她忽然不动了,只是盯着锅里炒好的西兰花。
整个空间安静下来,漾着温暖的菜香。
“常镜,”她的声音轻的像一缕烟气,同时又热烘烘的充满希冀,“能不能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偶尔想起一两次就可以了。”这味道里有她活过的点滴。
常镜静静地坐在后面,眼中她的背影如此卑微,一无所有。蓦地觉得很……不舒服,像是什么沉甸甸压在胸口,令他想要不断深呼吸,将那股感觉冲散呼出。
下一秒他扬眉,给予回应:“有饭吗?”
江小白扭头,恨恨瞪了他一眼,把西兰花装盘,盛了碗米饭重重砸到他面前。又给自己盛了碗,坐到旁边,泄愤似的大口大口嚼饭。
常镜漫不经心地提起:“听说你答应去温泉旅行了?”
杜允原来是行动派,这么快就提出邀请。
江小白塞进嘴里一个西兰花,腮帮撑得鼓鼓的,含糊回答:“你不去,总不能也不让别人去吧。”
常镜停顿了一分钟,就在江小白以为话题已经掀篇的时候,闲闲来了句:“那天八点准时出发,不要磨蹭。”
正要被送进嘴里的黑木耳陡然从江小白手握的筷子之间滑落到碗里,泛着油光。她忽然有种伸出手探探常镜脑门的冲动,问问他是哪根筋搭错了。
“毕竟是生意需要,”常镜不以为意地解释,“以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合作。交往一下,利大于弊,划得来。”说完自己觉得奇怪,为什么要解释。
常镜没有想到,此刻江小白心里念叨的却是“知兄莫若弟”。唉,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性格都那么恶劣,手拉手一起鄙视人类不好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来问:“你到底怎么和朝华结的梁子?该不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吧?”
常镜神色一凛,紧接着一根筷子便重重敲在她的脑门上:“吃你的饭。”
江小白郁闷地揉揉脑袋,明明是他先说的话,混蛋霸王龙。
她悻悻低下头,忽然恶作剧一般幻想起遥远的某一天常镜老态龙钟的模样。正所谓人生三大悲,常镜现在是不可一世的龙王,意气风发,到底也会有把路走到头的时候。
那时他杵着拐棍,脊背佝偻,嘴唇包着光溜溜的牙床,依旧目光愤慨,盛气凌人。也许,生气时挥舞起手中的拐棍,趾高气扬,口中念念有词:“区区的人类……”
真是臭脾气的糟老头。
江小白“噗嗤”一声笑出来,偷看一眼觉得莫名其妙而望过来的常镜,蓦地生出一些伤感。
他会不会记得,年轻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被包括在“区区人类”里的江小白。
他又为什么会在很多年前救了这样一个“区区人类”?
*
时间已经超过半小时,“话唠”江帆也已经沉默超过半小时,他少见地绷着张脸,“老子不高兴”五个大字源源不断地漂浮到空气中。
他这么一表现,江小白还真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他,又说不上是哪点对不起。
“我真的是清白的……”江小白再度开口解释,目光幽幽飘到前面行驶的车上,能看见常镜肩部以上的背影。
破天荒的一次,她在心里骂了杜允一句。百分之一千再加上以她的人格作赌注,这个消息肯定是他捅给江帆的。
可想而知江帆当时的表情,先是好好先生柳致和她分手,还来不及消化又来了颗重磅炸弹,轰隆一声爆在耳边,她和常镜走得很近。
他的亲亲堂姐,和那只正好被他目睹从凭空出现在沙滩上,曾经困扰了他足足五天的鬼走得很近。
关键他还是一无所知地从中间人的口中听到转述,试问如何以平常心对待。
“还编呢,”江帆愤愤吐出口气,“我跟你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像你这种欺上瞒下,事迹败露,还垂死挣扎的,就该直接拉出去枪毙五分钟。哦,你们没关系,合作案要你的,白天送你上班,晚上接你下班,蒙二百五呢?再歧视我的智商,也不带表现得这么直白的吧?”
他的话句句在理,江小白支支吾吾愣是没说出个四五六来。
江帆打开了话匣子:“我就是瞅他不对劲儿,男人的第六感有时候也是很灵的。他是真有钱,可咱不能要钱不要命不是?”
江小白失笑。之前她曾问过常镜这事,常镜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那天回了趟海里,把事情处理的差不多,忽然感受到了命珠的气息,就下意识冲上了岸。
对此,他的解释是,江帆和她朝夕相处,多少也沾了命珠的气味。海陆相隔妨碍感知,才闹出个乌龙。
汽车经过一个大转弯,江小白的身子略往□□,她盯着道旁一个个指向前方的箭头飞掠而过,幽幽问:“要是有一天我真死了,你会怎么样?”
江帆嫌这话晦气,“呸”了一声,漫不经心道:“还能怎么样?撑死了一年烧两顿纸钱呗。”
江小白不说话了,江帆还以为她被这玩笑伤了感情,没想到过一会儿,她抬起头,认真地计较起来:“清明一次,祭日一次。除此之外就没啦?”
江帆被她这没意义的严肃思考逗乐:“我这是变相激励你长命百岁。”说完,他回过神,恢复愤怒的表情:“别瞎转移话题,我告诉你,常镜这事儿必须说清楚……”
*
所谓温泉疗馆就是以温泉为依托,建立的一家颇具规模的旅店。时值元旦假期,房间爆满。杜允的朋友三十来岁,微胖,笑眯眯的,有种超脱年龄的圆滑,招待周道。
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出了点儿麻烦。
当时通知这边是来六个人,四男两女,于是乎安排了三间双人间。
计划是这样的,常镜和杜允一间,江小白和宁婉舒一间,薛管家和江帆一间。然而,常镜很固执地坚持要单人一间,迫使计划破产。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多加一间房罢了。而且如此一来,再把独占一间房的权利送给江小白,杜允和宁婉舒这对鸳鸯凑到一起,也算挺好的。
可是问题就出来,当天余下的房间全部被预定了,剩下的就只有这三间。
老板有点儿犯愁,商量道:“允儿,要不挤一下凑活凑活得了。”
杜允看了一眼紧抿双唇的常镜,面露难色:“要不我们等等,说不定有退房的,或者订了不来的。”
“估计够呛。别看我这地方小,节假日啥的火爆得很,预订都要提前好几天的,还要先转定金,一般没人反悔,而且元旦才开始,基本也不会有人退房。”老板中肯地提供意见。
江帆本就对常镜有成见,转了脸在江小白耳边小声哼唧:“就说他有问题吧。堂堂一个大男人,不肯跟别人住一起,肯定是有见不得光的地儿。”
正当大家为难之际,一男一女缓缓朝柜台走了过来。男人拖着一个轻便的灰色拉杆箱,女孩手提一个运动包,还背着个双肩包。
男人掏出身份证,放在柜台前:“预约过了。”
江小白下意识往旁边一看,诧异地叫出声:“柳致。”
柳致也很是意外,目光一一扫过六人,彬彬有礼地同杜允、宁婉舒、江帆打过招呼,向江小白打趣道:“看来我们还是有缘分的。听人推荐这里不错,一直想来,就是没得空。今年终于能够喘口气过来歇歇,居然碰见你们。”
他身后的柳澄在目光触及薛管家后,一扫刚进门时的一脸阴霾,惊喜地出声:“薛教授,真巧啊,您也来休假?”视线扫过常镜冷淡的脸,她的笑容有点儿僵硬:“您和侄子的关系真好啊。”
江小白之前很难想象,心高气傲如柳澄也会像现在这样搞个人崇拜。
薛管家一愣,错愕地看向常镜。常镜只觉得头疼,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不愧是深谙人事的薛管家,瞬间便敛了诧异的神情,微微一笑:“你叫柳澄,修了我的微生物,上课总坐第二排最中间的小姑娘,对吧?”
偶像居然记得自己,柳澄点头如捣蒜,难掩兴奋。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原来我家妹妹整天挂在嘴边的薛教授就是您。她可是立下志向,要投归您的门下呢。”柳致又看向江小白:“你们……都认识?”
柳澄率先向他解释:“这位常镜先生是小白姐的表哥,薛教授是常先生的舅舅。我告诉过你的,那晚在食堂碰见的事。”
一表三千里,直接表到了大学课堂里。
江帆和杜允不约而同地向江小白望来,火辣辣的目光刺得江小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为免被烧成一撮灰,她干笑几声,很刻意地转移了话题:“你们定了几间房?”
柳致的表情有点儿尴尬:“两间。”
江小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住一间成什么啦?
“那个……能不能帮我们个忙,”江小白没底气地开口,“我们这边出了点儿状况,房间调剂不开了。柳澄能不能和我挤一挤?”
柳澄扫了眼薛管家,猛然点头:“没问题,正好没订到大床的,订的是标准双人间。两人一起住还安全。”
柳致失笑:“道上和我置了一肚子气,怪我把你硬拖过来。现在一见偶像,就万千烦恼具消亡啦?”
柳澄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还是在生你的气。”
江帆插言:“今天的休息是为了明天更好地学习。世上只有哥哥好,柳小妹,你得理解。”
江小白等着看柳澄反击,结果柳澄目光闪躲,没回话。
于是乎这场房间风波在柳澄一反常态的沉默中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