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龙王有个约会》苏菲张

28、第一个对不起

　　新仇加旧狠，江小白气鼓鼓的，一个劲儿望向窗外，脑袋扭转的幅度颇大，连余光都不留给常镜。

　　提示音突兀响起，打破车中寂静。手机大喇喇放在变档器和手刹之间的平台上，常镜轻轻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划，删掉其中一项。

　　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汽车冷不防刹住，停在马路中间，惹得后边的汽车狂按一阵喇叭。车里的司机收不到效果只好绕道而行，向这边看过来，愤愤地开合嘴巴，似乎在飚脏话。

　　专心致志扭头望着窗外的江小白身体猛然向前一倾，莫名其妙地看向常镜。常镜握着方向盘，良久不发一言，表情有些紧绷。

　　“对不起。”他的语气不悦，表情没怎么变化，眼睛一直紧盯前方路面，细细地搜索着，像是立志要找出一个潜藏的陷阱来。

　　江小白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由得问了句：“你说什么？”

　　常镜的表情出现裂缝，他皱紧了眉头，凉凉地睨过来：“没听到就算了。”紧接着汽车开始起步。

　　江小白反应了老半天，仿佛被塞进洗衣机里高速旋转着，头晕目眩，无法思考。忽然之间，机器止住了，眼前天蓝了，草绿了，鲜花一朵一朵竞相开放，还有一道彩虹斜跨天际。全身的疲惫已顺着泡沫水流走，只剩下一个精神饱满的自己，斗士一样屹立不倒，接受胜利曙光的洗礼。

　　尽管想做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无奈情绪先行一步，占据满心满眼。她笑逐颜开地问：“今天几号？”

　　常镜不去看她，脸色不太自然：“二十八。”

　　江小白掏出手机，一边念一边认真记录：“公元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淮泽龙王常镜向人类女性江小白道歉……”她忽的抬起头，眨巴着眼：“这该不会是你的第一次吧？”

　　常镜没答话，脸色更加难看。

　　江小白的瞳孔骤然放大。谁……谁来给她一瓶九八年的陈醋压压惊？堂堂龙王的第一次，居然给了她。此时此刻，连□□大奖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终于稍稍平复了激动无比的心情，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会不会名垂青史啊……你们海族的青史？”

　　常镜嘴角抽动，手下一用力，嘎巴一声脆响，方向盘被攥下了一块。

　　江小白瞬间闭紧了嘴，若无其事地把头扭向另一边，注视飞掠过的风景，只余肩头可疑抖动着。

　　*
　　咖啡浓郁的气息一丝丝钻进江小白的鼻子，而充斥在她脑子里的却是它昂贵的价码。她看着杜允抬手加了两颗方糖，雪白的方块落进褐色液体里，溅起小小的涡，咕咚一声沉到杯底，慢慢融化。

　　杜允轻轻搅着小勺，看过来，打趣道：“就要意面？太便宜我了吧？这里的菲力很好吃的。”

　　江小白摇摇头：“受不了那个生劲儿。”

　　有多久没度过一个这样悠闲的午餐时光了？其实，两个人都只是装得悠闲罢了，杜允时不时偷看一眼时间，江小白同样也是。

　　对于那晚的事，杜允绝口不提，认真地把刚上来的呲呲跳油的牛排切成一个个小方块。

　　江小白嚼了口面条，嘴里酸酸甜甜的，忽然觉得时间走得有点儿慢。从以前到现在，可能唯一没变的就是他们之间没什么话可聊这个事实。谁都不表现得不耐烦，却又不约而同地在脑海里搜索话题。

　　杜允毕竟是商场上浮沉的人，自觉承担了无话可说时转向另一话题的重任。这些精心挑选出来的话题，让江小白听得索然无味，她有时会不小心走个神，譬如想起昨晚不小心从窗户旁偷窥到常镜打哈欠。

　　当时他眼睛半眯着，将手握成拳，挡在嘴前，略微张开嘴巴，薄薄的两片唇渐渐分离……

　　江小白心头一惊，陡然回过神来，差点儿没掴自己俩大嘴巴子。心里念叨着，各路神仙大佛请见谅，刚刚她是大脑缺氧，理智注水，分不清东南西北，邪气入体，勿怪勿怪。

　　一顿饭接近尾声，杜允斯文地擦了擦嘴角，终于开口问道：“元旦假期有什么打算没？”

　　江小白甚至觉得之前的那些话不过是铺垫。

　　“我的计划是，”江小白神情认真地回答，“每天睡到自然醒。”

　　杜允失笑：“S市那边新开了个温泉疗馆，老板是我的一个同学，要我过去捧场。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叫上江帆一起。”紧接着语气一顿，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要是常董能赏光过来就更好了。”

　　江小白垂下眼睛，神色不明：“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杜允又开始搅动咖啡，过了一会儿，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小白，有些事你可能还不太懂。人脉是很重要的。和常董那样的人交往，对我以后的发展大有好处。”

　　江小白一愣，不由得再次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杜允的想法无可非议，不过是适应现实罢了。

　　可是多年以来，被她留在心底的人，却绝不会用利益衡量友谊。

　　现在江小白终于大彻大悟了，她喜欢并依恋着的那个杜允，不过是寂寞的自己塑造美化出来的一个完美无缺的形象，而眼前的人却实实在在活着，有瑕疵有城府，一如程勇所说，与现实为伍。

　　当初她误解是他帮助她走进春意，他既没承认也没澄清，只是将错就错，将她的感激照单全收。

　　“不是我不想帮你，”江小白很是懊恼，真是吃人家的嘴软，不过是理所当然地拒绝，竟也生出不安来，“只是常镜和我的事比较……棘手。”

　　这是她能想出的最贴切的形容词了。

　　“而且，从你这边直接发出邀请，诚意更大吧？”

　　杜允点点头，似乎为了化解自己的尴尬：“也是。”他话锋一转：“你和江帆过来总可以吧？”
　　江小白一阵为难，刚下定决心想拒绝，手机忽然一震，“祸水”发来信息，内容只有一个字——“去”。

　　她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声，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挂上灿烂笑容：“当然好了。我再问问江帆，看他有安排没。”

　　*
　　电梯门叮咚一响，看清来人，等待多时的胡大佬满脸堆笑，一扬手掌，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迎接的手势：“常董，这边请。”

　　常镜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阔步往里面走去。后边的胡大佬跟得有些吃力，步子迈得很快很碎。

　　目光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常镜不悦地问：“杜代表呢？”

　　胡大佬装模作样地看了眼表：“他的时间一向很宽松的，这个点儿，可能还在午休。不如先跟我谈吧。”

　　“贵公司就是以这个态度对待合作伙伴的吗？”常镜面上结了一层冰霜。

　　就连摸爬滚打多年，自认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胡大佬都莫名生出畏意。他心里越怕，脸上笑得越欢：“您临时通知要过来一趟，杜代表可能还没收到消息。鄙人姓胡，是公司的市场部总监。”

　　常镜这才开始正眼瞧他，胡大佬以为是自己亮出的身份让常镜不得不正视，有些沾沾自喜，同时又在心里冷哼一声，狗眼看人低。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胡总监。”常镜的语气里有深深的嘲讽。

　　胡大佬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仗着在公司里多熬点儿年头，比别人多些资历罢了。”这个“别人”自然指得是杜允。

　　看来上次那臭丫头虽然摆了他一道，还是多少向常镜提起了他。

　　他乐呵呵地继续：“人到中年就开始走下坡路了，跟年轻人是没法比了。像杜代表，长得帅又能干，可受欢迎了。不过，真正和他走得比较近的，屈指可数，好像宣传组的江小姐就是其中之一，递交新合作案江小姐您应该不陌生吧？据说他们走得很近哪，常常在一起吃饭。也是，青年才俊嘛，哪个不爱呢。”

　　他悄悄观察着常镜的表情，没发现丝毫变化，心里一阵失望。莫非是自己搞错了？

　　常镜交叠双腿坐下，随手翻阅桌上的计划书，眼皮都不掀：“我以为来这儿不是为了讨论别人的私事。”

　　“当然，当然……”胡大佬笑得有些僵硬。

　　这个时候杜允推门走了进来，脸上还有匆忙之色，一进门就先道歉：“不好意思，来晚了，一收到秘书的通知我就赶过来了。”

　　常镜依旧低头翻着计划书，沉声道：“开始吧。”

　　*
　　厕所门口挡了“正在清理”的路牌，里面隔间传来气急败坏的女声，高亢不稳，似乎恨不得露出锋利刀尖在对方脸上划下几道血痕。

　　“我去不去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

　　手机那一头的声音懒洋洋的，说出来的话有些无赖：“管了不就有关了？”

　　江小白深吸一口气，手成鸡爪状，重重挠起门板，咬牙切齿地问：“你又想干什么？”

　　“哎——”朝华故意拖长声音，“我那个哥哥啊，兢兢业业，乐于奉献，我怕他不懂劳逸结合，伤了身体，想让你带他出去玩一玩嘛。”

　　江小白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他这条毒蛇，能安什么好心？

　　“他……不一定会去啊。”

　　“不如我们打个赌，我赌他会去。”朝华的目光在江小白看不见的地方陡然变得阴冷深邃。

　　江小白握紧了手机，心中忐忑，刻意压低声音：“你……你该不会是想趁机害他吧？我已经答应了你提的要求，24小时受你监听。别得寸进尺，我不可能帮你害人！”

　　“我害他不好吗？”朝华反问，“这样他的命珠就是你的了，你就不用死了。”

　　江小白冒出一股无名火：“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卑劣，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害了他我成什么人了！”

　　“救命恩人……”朝华玩味地重复她的说辞，口吻嘲弄。

　　江小白不满他讥诮的语气，认真解释道：“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算起来，这么多年都是赚的。”

　　朝华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你觉得，常镜会无缘无故帮助人类，甚至不惜牺牲一颗命珠？”

　　江小白一愣，以常镜的性格以及他对人类的深恶痛绝，别说牺牲一颗命珠，只要事不关己，他连手都懒得抬一下的。哪怕对方奄奄一息地倒在他脚下，也会目不斜视地迈过去。

　　“什么意思？”她的喉咙忽的有些干涩。

　　朝华愈发愉悦：“看吧，又交出一个可以要挟的地方，以后可得长点儿记性了。好好听我的话，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江小白的牙齿咯咯作响。

　　朝华沉声道：“放心，我会让你的救命恩人好好活着的。”既能生不如死，又何必死呢。他所求的是把受到的痛苦加倍奉还。

　　手机里传来急促的嘟嘟声。

　　她木然地听着，手脚冰凉。